夜色浓稠。
四下无人的暗巷里,一道颀长的身影利落地翻进了沈府后院。
落了地后,谢洛衍无声捏紧手里的食盒,扫了四周一圈,随即抬脚,往西南角而去。
拐过熟悉的暗门,目之所及,是一片漆黑。
谢洛衍不禁蹙眉。
难道……许知鸢已经睡了?
他敛眸屏息,快步往里走。
推开那扇木门,迎面而来的,是独属于少女的甜香。
到了床榻边,掀开幔帐。
里面空荡荡的,许知鸢根本就不在这里。
谢洛衍瞳孔一缩。
怎么回事?
沈兄不是说,她晌午后便回来了吗?
他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出门在庭院里转了一圈。
依旧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就连初遇那日,跟在许知鸢身侧的女婢都不见了。
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洛衍回到房间。
乌木食盒孤零零地躺在桌案上。
前不久他才从淮姜那里得了些哄人的法子,特意命小厨房做了这满满一整盒的甜糕,还备了好些银票,想让她日后只管买自己喜欢的吃食。
可这么晚了,她怎么会不在房中呢?
皎洁的月光从敞开的木门倾泄而下,角落里,隐约泛着些许白光。
谢洛衍余光一瞥,迅速发现了异样,走近。
残破的茶壶和杯盏可怜地躺在地上,碎瓷横陈。
难道……是有人在此闹过事?
他眼眸骤然一沉,再也顾不上其他,抬脚往外走。
-
闻竹轩里。
沈弈川坐在案前,捧着书卷,好半晌,都没翻动一页。
知鸢妹妹逃走了。
京城这般大,她身上八成没有银钱,和锦书一起,究竟能躲到何处去?
出神之际,屋外突然传来咚咚的响声。
他回过神,看向一旁紧闭的窗棂。
奇怪。
这么晚了,难道是院里的下人在做什么?
正犹豫的工夫,咚咚声再次响起。
他好奇走到窗棂边,推开窗。
一道颀长的身影倏然出现在眼前。
屋内的烛光照亮了来人的半张脸,他眼神沉郁,就连周身气息也透着不可忽略的寒意。
“谢、谢兄?”
沈弈川用力揉了揉双眼,只当自己是大半夜梦魇了。
谢洛衍没管他,翻进屋内,关上窗,开门见山道:
“知鸢在哪里?”
知鸢……
沈弈川敏锐察觉到不对,可抬眼瞧见男人绷紧的脸色,不敢多问,只能答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谢洛衍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勉力压下心底的烦躁。
“你身为她的表哥,怎么能不知道她在哪?”
沈弈川闻言,隐隐有些不快。
他又是知鸢妹妹的何人,凭什么能这样说他?
他忍了忍,克制解释道:
“我回府时,知鸢妹妹已经不在府内了。听说是月瑶妹妹发现她偷溜出府,着人将她关进了祠堂里,原是想等父亲回来定夺的。”
“但是……上回父亲罚知鸢妹妹罚得有些狠了,知鸢妹妹也许是怕再那样被罚一回,所以便赶在父亲回来前,偷偷逃走了。”
逃……逃了?
谢洛衍一愣,很快便想起许知鸢曾向他吐过的苦水。
沈大人何止是罚她,还差点把她打死。
还有沈弈川口中的“月瑶妹妹”,估摸着就是许知鸢提过的那位,爱刁难她的表姐。
谢洛衍闭了闭眼。
再抬眸时,沈弈川仍踟躇地站在他身前。
他默了默,长袖一甩,转身便要离开。
沈弈川见他要走,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何今夜会出现在沈府,再眨眼,人便消失不见了。
乌云掩月。
长街上,零星灯笼高悬在檐角,晚风卷过谢洛衍的衣袖,他的背影被拉得老长。
举目望去,是茫然一片。
条条街巷相连,这偌大的京城,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去何处寻许知鸢。
夜色渐深。
她离开时,身上可否备足了银钱,供她暂时在外歇脚?
京城夜间虽有巡逻,但她一介女子,会不会不慎遇上什么歹人?
既然是沈弈川散学前她便逃走了,那时城门尚未关闭,她会不会就此离京,再也不会回来了?
……
谢洛衍心中百转千回,无数念头一一闪过。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一个人实在太过有限,他决定,先回府调动府兵,与他一起去找。
此时此刻,他再也没法去想旁的。
满心满脑都是要找到她。
找到许知鸢。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让她独身一人,被人欺凌。
一路疾行着,忽闻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洛衍哥哥——”
谢洛衍心头一跳,立刻抬头,但见永宁侯府门前的台阶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朝他跑了过来。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下一瞬,让他思之若狂的少女便扑进了他的怀抱。
清莲般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如获至宝,眼眶甚至有些发涩。
他想,他再也不要因为别扭而说那些讨人厌的话了。
他要将她留在侯府,留在身边……
“我等了你好久!”
许知鸢搂着男人的劲腰,从他胸膛里抬起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洛衍垂眸,亲了亲她的发顶,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这样等。”
见他道歉得这么快,许知鸢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到底,这也不算是他的错。
她本就是因为夜里睡不着,这才瞒着锦书、溜出酒楼,来这里蹲守。
原是盼着明日一早谢洛衍出门时便能瞧见她,不成想这都到了丑时了,他竟还会出现在这里。
但想到白日里他说过的那些话,许知鸢戳了戳他的胸膛,道:
“没错,都怪你。你这几日老是气我、拒绝我,下一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你了。”
谢洛衍轻嗯了一声,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随即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许知鸢下意识搂上他的脖颈,眨了眨眼。
“哥哥,这是要做什么?”
“回家。”
谢洛衍抱着她走上台阶,叩响大门。
许知鸢一懵。
回……回家?
等等!
难道谢洛衍就打算这样光明正大地带她回去?
还没等她想明白,大门倏然被人从里打开。
门里的小厮一看见外头的场面,惊得舌头都打了结。
“世、世子!您……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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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世子妃。”
谢洛衍扫了他一眼,跨过门槛,抱着许知鸢继续往里走。
尽管已是半夜,可侯府内仍有少许下人走动。
瞧见自家世子抱着一陌生女子回来的画面,人人皆面露诧异,细微的议论声落进耳里,许知鸢不禁将头埋得更深。
“谢、谢洛衍,你放我下来吧。”
就算是在现实里,她与他也只是在院里亲近。
更何况如今,她还没进门呢。
谢洛衍搂抱着她的手越发收紧,凑在她耳边道:
“你方才不还叫我哥哥吗?”
许知鸢努了努嘴,决定暂时先不理他。
等到了屋内,关上门。
谢洛衍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替她脱去鞋袜。
许知鸢闷哼一声,转身躲在床榻里侧,离他远远的。
“你又不听话了。”
她说的是刚才她让他放下她的事。
谢洛衍俯身,攥住她的脚踝。
“只要你乖乖待在侯府,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装模作样。”
许知鸢瘪了瘪嘴,脚尖用力,一下子踹在他的肩上。
“谁之前还说,没有拜堂成亲,我不能随你回府的?”
“那我们明日便拜堂。”
许知鸢愣了愣,瞪大双眼望着他。
“你、你也一起入梦了?”不然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
“什么梦?”
谢洛衍不解,只当她以为自己在说梦话。
“我很清醒。”
“许知鸢,我想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目光灼灼,整颗心都跟着躁动起来。
他原以为,两人的相处至少得需要多日的相处,才能想清楚对方是否是自己的良配。
可如今,他却顾不上这么多了。
许知鸢从前说得很对。
也许上辈子,他们当真就是一对夫妻。
这一世,他们便再续前缘。
不仅这一世。
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他们都注定会在一起。
许知鸢瞧着他越发认真紧张的模样,忽而轻笑一声。
“你想要娶我?”
“没错。”谢洛衍重重点头。
“那……”许知鸢点了点下巴,“你说,糖糕就是这世上最最好吃的东西。”
“糖糕就是这世上最最好吃的东西?”
谢洛衍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许知鸢点头,脸上的笑意更甚。
“说大点声,让旁人都听见。”
“糖糕就是这世上最最好吃的东西。”
谢洛衍抿了抿唇,看着身前女郎鼓励的眼神,一咬牙,扬声朝屋外嚷道:
“糖糕、就是这世上、最最好吃的东——唔!”
话还没说完,少女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带着糖糕甜香的唇瓣,瞬间便吻上了他的薄唇。
舌尖细细描绘着他的唇形,同他追逐缠绕。
良久。
许知鸢退后半分,歪着脑袋问他。
“好吃吗?”
谢洛衍抚了抚自己的唇瓣,呼吸灼热。
“好吃。”
许知鸢终于满意了,笑得眉眼弯弯。
“这还差不多。”
“既然如此,那我便大发慈悲——”
她故意拖长了尾调,俯身凑到他耳畔。
“再给你一次,娶我的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