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离开了许知鸢,可那股独属于她的馨香却似乎犹在身旁。
谢洛衍屏息,理了理前襟和衣袖上的褶皱,随即迎上前。
“沈兄。”
廊下只有他们二人的身影。
沈弈川往他背后瞧了瞧,疑惑地“咦”了一声。
“知鸢妹妹她……没同你一起吗?”
“她……”
谢洛衍话音一顿。
若是直接告知沈兄,许知鸢一直都在他的斋舍,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撒起谎来,谢洛衍难免有些耳热。
好在沈弈川并未发觉他的异样,面露忧愁。
“这样啊。若是不小心又遇上萧煜那群人,可就不妙了。”
谢洛衍安慰道:“你别担心。我方才已经警告过他们,许姑娘一时半刻,应当无事。”
沈弈川叹了口气,没说话。
谢洛衍瞧了他一眼,继续问:“不过她今日怎么会来国子监?”
依他对沈兄的了解,他并非不懂规矩的人。
果然,沈弈川解释道:
“是她昨日主动提出,想扮作书童,随侍我左右。知鸢妹妹与我一向感情深厚,昨日暴雨倾盆,她尚能偷溜出来接我。这种请求,我自是不能——”
“哦。”
谢洛衍的脸色有些黑,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打断道:
“不说这些了。天色不早,夫子应当是到了。”
面对他突然冷下来的语气,沈弈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好意思再说,于是抬脚跟着他往学堂的方向走。
学堂内。
夫子立于案前讲经论道,满室学子垂首静听,一副端肃治学之态。
谢洛衍脊背挺着笔直,余光偶然往外一扫,一眼便发现了廊下那道纤细的青衫身影。
少女低垂着眉眼,抱着怀里的书卷,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可他却很清楚,这人实际上色胆包天、满嘴胡言。
一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用那样甜软的嗓音唤他“哥哥”、“夫君”,一边又与沈兄那般……
笔尖的墨汁洇晕在纸上,出现一个刺眼的黑点。
谢洛衍回过神,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在这般庄严的学堂里,旁人皆是潜心学业,唯他,竟被一个认识不过两日的女子乱了心神,实在不该!
就在这时,廊下的女郎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倏然抬眼。
隔着一道窗棂,二人四目相对。
少女整个人都沐浴在日光下,眉眼一挑,唇线微勾,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谢洛衍执着狼毫笔的手瞬间一紧,飞快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还敢这般勾引他!
他唇线绷得笔直,除了那丝紧张,心中甚至还有一抹莫名的窃喜。
深吸一口气后,他再次抬首看向窗外。
许知鸢依旧在看着他。
那双清亮又水灵的剪瞳暗暗瞪了他一眼,饱满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的,无声对他道:
“好好听课,看我作甚?”
谢洛衍很容易便读懂了她的意思,眉头轻蹙,回道:
“明明是你先看我的。”
少女懒得再理他,干脆偏过头。
廊下清风拂起她的衣角,身姿如同盛夏池中的一抹清莲。
散学后,谢洛衍回到永宁侯府。
躺在床榻上,一闭上眼,耳边便响起了她的话语。
“哥哥今晚便偷溜进府里陪我吧?”
溜进沈府?
谢洛衍起身,推开门,屋外守着的淮姜一惊,躬身问:
“世子可有何吩咐?”
谢洛衍看了看庭院里负责洒扫的仆役,又转头望向远处廊下偶尔经过的小厮,问:
“这院里,总共有多少人?”
“啊?”
淮姜愣了一下。
往日里这些琐事,自家世子可是从不过问的。
难道是今日府上有什么错漏?
他仔细在脑海中回忆,犹豫地回道:
“禀世子,按照规矩,院内仆役本该有十二人,但您曾提过,不喜婢女侍奉,因此如今院里有贴身小厮一人,管事一人,洒扫杂役两人,厨役两人,巡院侍卫两人,总计八人。”
汇报完后,淮姜紧张地额头都快冒汗了,默默等了会儿,可面前的男人什么话都没说。
砰——
大门在眼前阖上。
谢洛衍回到了屋内。
淮姜长舒了一口气,拍拍胸口放松下来。
自家世子平日里连话都懒得多说,今日也不知是不是撞邪了?
谢洛衍重新躺在了榻上,暗自想着。
沈家虽比不得永宁侯府,但按照规矩,表姑娘院里的仆役应当也不会少。
若是深夜潜进去,被人发现事小,但若是坏了许知鸢的名声,就不好了。
谢洛衍定了定心神,勉强将那些恼人的软言温语抛到脑后,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
他早早赶到了国子监。
没过多久,沈弈川便也到了。
谢洛衍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往外瞥了一圈,并无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
“谢兄。”
沈弈川主动同他打招呼。
“沈兄。”
谢洛衍有些闷闷地回。
“哎。”
沈弈川叹了口气,继续道:“今早出府时,我听府里的下人说,知鸢妹妹病了……”
“病了?”
谢洛衍心神一跳。
昨日不还好好的,这才一晚没见,她怎会如此?
“是啊。”
沈弈川点点头。
“听说知鸢妹妹不知为何,昨日彻夜未眠,这才身体抱恙,可惜我出府时走得太急,没能去瞧瞧她。”
谢洛衍蹙了蹙眉,心中生出愧意。
难道……她当真等了他一夜?
若是如此,那他简直罪该万死!
这一整日,谢洛衍坐立难安。
忍了又忍,终于等到了散学的时辰。
他随口寻了个由头,与沈弈川一同去到了沈府。
听闻谢世子要来,沈父早早便候在门前。
一进府内,谢洛衍就被迎去了前厅,满桌好菜招呼着,满屋奉承滔滔不绝。
许知鸢如今病了,自是不可能来参加这样的场合。
那他该如何才能见到她呢?
谢洛衍心中有些急,却没法子拨开众人闯到后院去。
这于理不合。
夜色已深。
他终于脱身,从沈家走了出来。
马车驶离康庄大道,一拐弯,便进了僻静的巷子里。
淮姜左右瞧了一圈,压低声音问:
“世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谢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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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把你的衣裳给我,等会从西侧门回去,别让旁人发现。”
“世子!”
淮姜瞪圆了眼,全然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谢洛衍连眼皮都没抬,解开外衣扔进他怀里,冷声催促:
“动作快些。”
他半刻都不想再耽搁下去。
淮姜无法,只能麻利地将外衣脱下。
月黑风高。
去了一趟沈府,谢洛衍虽然没见到许知鸢,但也并非毫无所获。
至少他从沈弈川口中打听出,许知鸢的院子坐落在西南角。
越往里走,沿路的灯笼慢慢稀疏黯淡起来。
拐过一道暗门,迎面便是一方孤零零的小院。
主院的喧闹声远远传来,这里却静得出奇。
若非里面的一间屋里还点着烛灯,谢洛衍只怕都要以为自己找错了方位。
尽管没有看见巡逻的人影,但为免意外,他仍选择翻墙越了进去。
走进屋内,空气中尚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还夹杂了那抹熟悉的馨香。
他瞟了眼桌上的碗,里面还有大半黑黢黢的汤药没喝。
没错。
这应该是许知鸢的屋子了。
借着烛光,谢洛衍打量了一圈房间。
除了桌椅和床榻,便再没有旁的。
空荡荡、冷清清,难道她一直都在这里生活?
谢洛衍抿唇,胸腔里莫名升起些许薄怒。
视线一转,落在垂落的幔帐上。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隔着一层薄纱,依稀可以看清里面的那道身影。
少女仰躺在榻上,盖着薄被,双目紧闭,应当是睡熟了。
谢洛衍放下心来。
既知她无事,他自然没有再留下的理由,转身,正欲抬脚,衣袖却倏然被什么东西扯住。
他犹疑地侧首,垂眸。
但见本该睡着了的女郎,此刻却攥住他的衣衫,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抓住你了,哥哥。”
明明是如此简单的话语,却莫名让谢洛衍一惊,就连袖口都忘了抽回来。
“你没病?”
看着她这般活泼生动的模样,他下意识问。
许知鸢的手顺势钻进他的袖口,指尖从他的掌心抚上手腕。
“我病了,犯了相思病。”
“你昨夜没来,我等了你一整宿,这才明白,什么叫相思断肠。”
谢洛衍默默勾了勾唇,嘴上仍冷硬道:
“别说浑话。”
许知鸢闷哼一声,直接攀上他的脖颈,双腿勾住他的腰,跳到了他身上。
“你若是不喜欢听,那你今夜来找我干嘛?”
谢洛衍着实被她的举动吓到了,生怕她不小心摔下去,赶忙托住她的臀。
“我是来告诉你,让你别喜欢我了。”
许知鸢伸手抚上他紧皱的眉心。
“你看你,皱眉皱得这么厉害。你这样说,心里也在难受吧?”
谢洛衍侧过脸,试图避开她的触碰,却被少女的柔荑贴住脸颊,不得不直直地回望着她。
许知鸢本就生得一张倾城的好面容。
就算是未施粉黛,也依旧出尘绝色,更遑论那双脉脉含情的眉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谢洛衍呼吸微滞,更恨自己不争气。
怎就偏偏着了道,自投罗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