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盛夏惊雷,黑云压日。
冷清萧条的小院里,锦书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棂。
“姑娘,要下雨了,你别在那儿发呆呀。”
她将站在廊下的许知鸢拉进屋内,很快,淅淅沥沥的雨滴便砸在了石阶上。
偶有细雨从敞开的木门飘了进来,落在少女漂亮的脸蛋上,冰冰凉凉的,让她发懵的脑袋变得清醒了些。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院墙上蜿蜒的藤蔓、褪色起皮的院门,天地间是灰蒙蒙的一片。
很显然,这里不是永宁侯府,而是沈家。
“姑娘、姑娘!”
锦书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许知鸢凝神看去,她继续道:
“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表少爷就要散学回来了,方才表小姐那般为难你,等会可得好好向表少爷告状才是!”
锦书忿忿地叉着腰,许知鸢瞧了她一眼,脑子里这才想起,晌午后沈月瑶似乎确实来了小院一趟。
彼时她尚未从眼前的场景中回神,只依稀记得她似是讥讽了几句,还着人从她房中拿走了好些东西。
如今放眼望去,满屋除了几样朴素的桌椅和床榻,便再没有旁的布置。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仔细思索,终于从她的话语中觉察出了关键。
“散学?”
“对啊。”
锦书点了点头。
“这几日表少爷从国子监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了,也不知是遇上了何事。”
许知鸢沉眸,从脑海中搜寻从前的回忆。
若她没有记错,她第一次见到谢洛衍时,应当就是这个盛夏。
沈弈川的出身不高,去到国子监这种勋贵云集的地方,少不得被某些傲慢冷血的纨绔子弟磋磨。
直到某一天,他迟迟未归,她偷偷溜去前院,碰巧便瞧见了大门前,谢洛衍与他道别的场景。
想到这里,她当即做出了决定,转头朝锦书道:
“不如我们偷偷溜出去,去找表哥吧?”
“溜、溜出去?”
锦书瞪圆了眼。
“姑娘,不可啊!若是被人发现了,老爷恐怕又要像上回那样家法伺候了。”
“无妨。”
许知鸢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向来不信话本子的那些怪异神说,只当这一切是一场梦境罢了。
也许明日她再睁眼,便又回到了谢洛衍身边。
眼下她想去找他,就是想见到他。
锦书自然拗不过她,二人换了身方便的衣裳,悄悄避开众人,从后院溜出了门。
国子监坐落在京城的东南面,离沈府不算太远。
暴雨倾盆,长街少有行人走动。
许知鸢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外头罩了件破旧的蓑衣,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看起来很是狼狈。
主仆二人一路疾行,不知过去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国子监门前已然有好些仆役马车候着,雨幕中人影朦胧,可许知鸢还是一眼便瞧见了谢洛衍的身影。
一身玄色衣衫,墨发以玉簪束起,沉眸冷肃,身姿挺拔,还是那副矜贵冷漠、拒人千里的模样。
许知鸢撇了撇嘴,脚下却诚实地加快了两分,快步走到门前,扬声唤道:
“哥哥。”
雨雾中,一道儒雅谦和的身影回身望来。
瞧见少女的模样,沈弈川愣了一下,转头朝身侧的谢洛衍低语了几句,便迎上前来。
“知鸢妹妹,你怎么会来?”
雨势虽缓,却仍颗颗砸在蓑衣上。
沈弈川将大半的伞往她这边侧了侧,两人站在同一只伞下,距离难免近了些。
许知鸢的余光一直注意着谢洛衍,下意识便往后挪开了两分。
“我没关系的,表哥,你不用替我撑伞。”
表哥?
沈弈川蹙了蹙眉。
这些时日,她不都是唤他“弈川哥哥”吗?
就在这时,身后的谢洛衍走了过来。
“沈兄,既然你还有事,那我便先告辞了。”
“等等——”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沈弈川诧异地扫了眼身旁的许知鸢,没来得及多想,赶忙朝他道:
“谢兄,景和楼的雅间我一早已着人备好了。至于知鸢妹妹……”
“我不碍事的,表哥,不如我们一起去罢?我还没去过景和楼呢。”
许知鸢朝他眨了眨眼,语气软糯乖甜。
沈弈川微顿,原是想着人先将她和她的婢女送回府的,现下她这般软声求他,他自是不好再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谢洛衍。
两道灼热的视线从同一个方向而来。
自从沈兄的这位表妹来了后,他便时不时察觉到她飘来的目光。
谢洛衍拧眉,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许知鸢和锦书一齐上了沈弈川的马车,而沈弈川则和谢洛衍同乘一辆马车,几人很快便到了景和楼。
脱去了蓑衣,沈弈川又着人去买了两件女子的衣裳给她们换上。
回到雅阁时,小二已经上好了菜。
许知鸢坐在沈弈川身旁,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菜,余光却注意着对面的男人。
自今日相见后,这人便一眼都没往她这边瞟过,全然视她为无物。
昨日还说喜欢她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事,果然都是骗人的。
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身侧的沈弈川听见她的动静,话音一顿,转头同她轻声道:
“知鸢妹妹怎么了?是不是在这儿待得太无聊了?”
许知鸢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平心而论,沈弈川从前的确对她挺好。
可再好也抵不过他的前程紧要。
见识过他的真面目,此刻他的温柔,自是掀不起她的任何波澜。
见她沉默,沈弈川转而替她斟好茶,将茶盏推至她眼前。
“尝尝这雨前龙井,烹煮得极好,应当是合你的口味。”
许知鸢的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几片茶叶上,就在沈弈川正要转向谢洛衍时,适时抬手,从他手中接过壶柄。
“知鸢哪能一直劳烦表哥照顾呢?这杯茶,便由我来斟罢。”
说罢,她起身,将碧色的茶汤缓缓倒入他的瓷盏中。
倒好后,她似是突然想起雅阁中还有一个人,转而走到谢洛衍身侧。
“还有洛衍哥哥这杯,便由我替表哥代劳吧。”
还未等谢洛衍反应,她拿起他的茶盏,倒好了茶水,呈到他眼前。
谢洛衍的眉头拧得更深,墨眸看向她,冷声警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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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与沈兄是同窗,但与你并无亲缘关系,还请许姑娘莫要失了分寸。”
话毕,他抬手接过少女手中的茶杯。
指腹贴上杯壁的瞬间,掌心似被什么东西轻勾了一下。
男人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僵,抬眸,眼前的女郎朝他轻轻挑眉。
“你——”
话刚起了头,许知鸢立刻道:
“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微微垂首,歉道得很快。
谢洛衍凝眸看去,但见女郎长而卷的眼睫轻颤着,似是当真害怕了。
沈弈川自是不清楚许知鸢的小动作,只当他们因称谓闹了不快,于是起身走了过来,朝他解释:
“知鸢妹妹从前鲜少能见外人,或许是平日里在家唤我哥哥惯了,一时没能改口,还望世子莫怪。”
谢洛衍原也不是计较的人。
可掌心那羽毛般的触感并非错觉。
唤他哥哥,他可以不计较。
可那般轻佻的举动,当真也是无意的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许知鸢身上。
就在这时,少女抬起头,悄悄朝他眨了眨眼。
谢洛衍:“?”
很好。
她就是故意的。
原以为她这般挑衅,是不敢再说话了,可谁知下一刻,她扯了扯沈弈川的衣袖,从他身后走上前。
“谢世子若是还不能消气,那便罚我吧。”
罚她?
谢洛衍瞥了她一眼。
沈弈川没再说话。
静默片刻后,他摆了摆手。
“罢了。”
“天色不早了,沈兄,我就先回去了。今日多谢你的招待。”
男人离开得很快。
回府时,雨势已然停歇,沈弈川和许知鸢坐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是沉默。
沈弈川犹豫了几息,总觉得今日的许知鸢格外奇怪。
他忍不住出声问:
“知鸢妹妹,你认识谢兄吗?”
许知鸢放下车帘,朝他摇了摇头。
本以为今日瞧见谢洛衍,会让她心安不少。
可没想到的是,他的态度却那样冷淡,似是真将她当成了陌生人。
尽管她很清楚他的性子,可习惯了他的温柔和热情之后,再回到从前的冷漠,她却很难适应。
沈弈川瞧见她脸上的失落,只当她是因为景和楼里的事暗自懊悔,出声安慰道:
“你放心,谢兄应当不是那种计较的人。他只是不习惯与女子共处,今日确实也是我思虑不周,你千万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的安慰并没让许知鸢好受半分。
老实说,他说得越多,她心里便越发烦躁。
她并不想再与沈弈川独处,好在马车行进得很快,为了防止被旁人发现她今日出府,马车在巷口便停下,她与锦书二人抱着蓑衣,从熟悉的后门再次溜了回去。
甫一进院子,锦书便忍不住开口:
“姑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从前只要表少爷在前,姑娘从来不会将目光转向别人。
方才茶楼里的那些话语行径,实在有些奇怪。
在锦书面前,许知鸢自是不会有所隐瞒。
她坦诚道:
“锦书,我想,我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