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荫,在少女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一眼,沈弈川便认出了她。
锦书微微低着头,站在一个男人身前。
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物件,将它双手递到那男人眼前。
巷子里并无旁人。
陈景序垂眸,看向少女手心里的茶包。
“姑娘,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必再送我这些东西,那日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自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锦书隔三差五便会借着由头来寻他。
可对方的态度很是冷淡,一开始甚至只让旁人打发她走,如今好不容易肯亲自出来,却从没有一次真正收下她送的东西。
思及此,锦书难免有几分失落,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道:
“陈大人,这茶包是我亲手清洗蒸晒的,夏日伏案久了容易心烦上火,这也不值多少银钱,您不如就收下吧。”
她仰头盯着男人淡漠的眉眼。
几息后,陈景序依旧面无表情。
锦书叹了口气。
看来这回,他还是不肯接受。
她正欲收起茶包,就在这时,男人突然伸出手,白皙的指尖从她手心里取走了小巧的茶包。
“多谢。”
陈景序扫了她一眼,在锦书视线投来的瞬间,迅速侧过脸。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时辰不早,我得回去了。”
说罢,他抬脚便走出巷口,迈上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朱门后。
沈弈川一直躲在墙角静静看着。
据他所知,陈景序出身寒门,为人沉闷守旧,脑子里除了苦读诗书,便再没有旁的。
他是何时同许知鸢的贴身婢女有了联系?
沈弈川并非木讷之人,很容易便察觉到方才巷子里那暧昧的气氛。
但他没多驻足在意。
一个在京中毫无依仗的同僚,和一个婢女,根本无需他多费心神。
他继续往医馆走。
穿过一条巷子,眼前赫然出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沈弈川快步走到前头,回身一看,马车的车帘旁,不正挂着“谢”字吗?
谢洛衍如今多半还在镇抚司,能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的,难道是许知鸢?
他迅速想起了方才瞧见的锦书,几乎一瞬间便确定,许知鸢必然也在附近。
沈弈川收敛心神,绕过停在旁边的马车,走进了医馆。
医馆里的学徒迎了上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交到来人手中,开门见山地问:
“门口那辆马车的主人,现在在何处?来此是为买什么药?”
学徒看着天下掉下来的银钱,眸底微光一闪,面上却故作冷漠。
“这位公子,我可不能随意透露客人的底细。”
沈弈川面色一冷,转身欲越过木台,掀开帘子往里走。
学徒赶忙将他拦下。
“公、公子,那位客人不在这里!”
沈弈川脚步一顿,看向他,从袖中又摸出了一两银子。
学徒眉开眼笑地接过银钱,如实道:
“她方才只让我给她抓几副补身子的药,随后便从后门出去了。”
“从后门走了?”
沈弈川面露疑惑。
学徒点了点头。
“没错。这位夫人还真是奇怪得很。上回来时就是如此,这回甚至还装成了小厮模样,若不是亲眼瞧见她从那马车上下来,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呢。”
沈弈川沉默,将他的话在脑中转了个来回,继续道:
“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学徒摇了摇头。
沈弈川随即抬脚去后门的位置瞧了一圈。
出了门后,便是另一条街道,热闹繁华,四通八达,根本瞧不见许知鸢的身影。
他再次回到医馆,摸出私藏的药丸,问学徒可否知道这东西。
学徒医学尚浅,认不出它,只能将在内院里偷摸小憩的大夫找了出来。
大夫一手捻着胡须,将药丸放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避子丹。”
“避子丹?”
沈弈川诧异抬眸,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大夫瞟了他一眼,不满道:“老夫研习医学这么多年,从没有看走眼的时候。这药丸虽然少见,但我很确定,它就是避子丹。”
沈弈川颔首道谢,走出医馆时,心底仍似翻江倒海。
许知鸢竟然在吃避子丹?
难道谢洛衍不想让她怀上谢家的孩子?
沈弈川紧皱着眉头,在医馆对面的茶楼寻了处隐秘的厢房坐下,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紧盯着对面的马车。
片刻后,一身青衫的许知鸢从医馆里走了出来。
长街上很快响起了马蹄声。
沈弈川目送马车远去,心中的猜想越发清晰。
这避子丹,恐怕是许知鸢自己的决定。
既如此,那谢洛衍对此,又是否知情同意呢?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香在鼻尖散开,原本绷紧的神思彻底放松下来。
-
马车停在了翰林院门前。
锦书上了马车后,脸上的笑意还没淡下去。
许知鸢瞧见她这脸色,揶揄道:“收下了?”
“收下了。”
锦书重重点了点头。
“陈大人平日里瞧着冷,没想到私下这么可爱。方才他拿走我的茶包时,竟然连看都不敢看我。”
一提起自己的心上人,锦书自然滔滔不绝。
就算是最平常的举动,她都能从中品出不一样的意味。
许知鸢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称她不争气。
锦书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回道:“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哪有什么争气不争气?我喜欢他,想对他好,只要看见他高兴,我自然也会欢喜。”
“其实与其说是我喜欢他,不如说我这是在让我自己高兴罢了。”
面对她这一番言论,许知鸢很是惊讶。
她无端捏紧袖口里的药瓶,踟躇地低下头。
和锦书面对情爱时的赤子之心相比,她却是计较许多。
就算如今的谢洛衍待她已是很好了,可她还是会忍不住退却、犹豫,害怕沉沦。
“姑娘……”
锦书看向她手里的药瓶。
“这药,还要继续吃吗?”
许知鸢点头。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种避子丹。姑娘,你要不还是跟世子坦白罢?世子那么喜欢你,说不定甘愿自己去吃药呢?”
在锦书心里,和自家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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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相比,谢洛衍自然算不上什么。
许知鸢朝她笑了笑,却没说话。
其实从今日再次去拿药的路上,她便一直在犹豫。
大夫将药瓶递给她的时候,她甚至差一点就想摆手说算了。
谢洛衍对她的心意,她很清楚。
前两日他们行房事,意乱情迷时,他曾压着她的小腹,凑在她耳边轻声问。
“知鸢,你说若是我们有了孩子,是会像你还是像我呢?”
届时她没作声。
可谢洛衍偏不肯让她沉默,故意用力地“折磨”她,让她不得不攥紧他的臂膀,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呜呜咽咽地哑了嗓音。
回到侯府时,已近傍晚。
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橙色。
许知鸢一只手撑着脑袋,仰头看向眼前四四方方的天空。
刚进侯府时,她明明觉得这里是又一座可怖的牢笼。
可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她坐在这方屋檐下,惊讶地发现心中不再是压抑和不安,而是一片惬意祥和。
锦书的提议再次在耳畔响起。
将她想避子的事告诉谢洛衍……
许知鸢的眼睫轻颤了颤,垂眸。
尽管谢洛衍一贯对她很是尊重,可这等关乎子嗣的大事,他还会如此包容吗?
她还不想生。
却又害怕若是将这样的想法诚实吐露出来,得到的,却不是她想要的回应。
从前在沈府,她便曾听闻,沈家远房表亲中,就有一位姐姐因为三年无所出,而被休弃回家。
像永宁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只怕会将子嗣看得更重。
许知鸢的脑袋很乱,不知不觉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锦书进来小声提醒,说厨房已经准备好了晚膳。
许知鸢恍然回神,骤然发现,直到这个时辰了,谢洛衍怎的还没有回来?
“夫君可有派人回来传话?”
锦书摇头,“没有。”
瞧见自家姑娘脸上掠过的一丝失落,她赶忙补充道:“或许是世子今日太忙,没顾得上时辰吧?”
“姑娘要不先用膳?说不定等会儿,世子便回来了呢。”
许知鸢很清楚,锦书这是在安慰她。
她坐到桌上,看着满桌的饭菜,一时有些发愣。
从前在沈府时,她本已习惯如此,只有锦书陪着她抵抗寂寥空洞的日夜。
可这些时日,身边骤然多出了个谢洛衍,他事无巨细地照顾她,清楚记下了她的每一个喜好,几乎每回都是等她吃好了,他才重新拿起自己的碗筷,迅速吃完。
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譬如此刻,面对着空空荡荡的位置,她一时间竟难免觉得眼眶发热。
奇怪。
这一点都不像她。
许知鸢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莫名的苦闷情绪压进心底,拿起桌上的竹筷,将最爱的鸡腿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
味如嚼蜡。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像具行尸走肉般用起了膳。
原本一刻便能吃好的饭菜,她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啪——
她放下碗筷,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
刚擦好嘴角,门外突然传来了下人的声音。
“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