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弈川的住处正处在两边营帐的交界处,又位于最末尾的地方,是以周围并无多少人迹。
许知鸢走了一会儿,瞧见门口并无人看守,正准备掀开帐帘,便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谢兄,你不会怪我留你这么久吧?其实说到底,这伤也是我自作自受。只是这枚香囊毕竟是知鸢妹妹送我的,意义非凡……”
沈弈川靠在床沿边,低头,温柔抚摸着手中的玩意儿。
谢洛衍抿了抿唇,心中五味杂陈。
前不久他被沈弈川约到偏僻的地方,原以为是有什么要事同他商议,不曾想竟是向他问及许知鸢的近况。
若是刚成婚时,他尚不觉得他此举如何。
可现如今,他却认为沈弈川实在有些越界了。
他是许知鸢名正言顺的夫君,而沈弈川不过是她的表哥罢了,私下问他这种问题,莫不是仍以为许知鸢心中念着他、想着他吧?
思及此,他当即冷了脸色,让他日后莫要如此。
但看在从前两人相交尚可的份上,他又好心劝了几句,让他断了旁的心思,一心一意对昭阳公主。
随后他转身欲离开,衣袖甩动间似是勾住了什么物件,下一秒,便听见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回身看去,只见沈弈川大半的身子都淹没进水里,面色焦急地似在水中打捞着什么。
还没等他出声,沈弈川又浑身湿透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枚眼熟的物件。
“这是知鸢妹妹亲手缝制的香囊,差点就这么弄丢了。”
他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似是丝毫没注意到谢洛衍越发难看的脸色。
男人默了默,刚准备开口,余光却突然注意到他衣袍一角渗出了些许血迹。
两人所处的位置靠近湍急的溪流,水底皆是锋利的碎石。
蹚水时沈弈川很是着急,小腿处就这样被砾石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太医来包扎后,谢洛衍原是准备离开,却又被沈弈川叫住,听他絮絮叨叨地回忆起从前和许知鸢的情分。
眼见天色越来越黑,谢洛衍再也不想忍下去了,蹭地一下站起身。
“沈兄,我若是再不回去,知鸢恐怕要不高兴了。”
“告辞。”
说罢,他抬脚便往外走,刚掀开帐帘,迎面便同许知鸢撞见。
“知、知鸢……你怎么来了?”他目光一愣。
“夫君。”
许知鸢扑进他的怀里,顺着他方才的话说下去。
“我都等得心急了,见你迟迟没有回来,只能出来寻你了。”
沈弈川听见门口的动静,立刻撑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帐帘的方向走。
“知鸢妹妹……”
他话音一顿,瞧清门口那对姿态亲昵的男女,眸底霎时划过一丝阴鸷。
沈弈川迅速垂眸,再抬眼时,又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温和模样。
“你原是来寻谢兄的吗?是我的错,同谢兄一聊起来便忘了时辰。”
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架子,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撩开衣袍一角,露出包扎好的伤处。
许知鸢扫了他一眼,察觉到搂着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脸上的笑意更甚,故意开口问:
“表哥这腿是怎么了?这才几日未见,怎的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样子?”
她虽是在同沈弈川说话,整个人却全都倚在了谢洛衍身上,指尖甚至偷偷勾了勾男人的掌心,随即被他一把攥住,十指紧扣。
听见她问到了关键,沈弈川面色顿时舒展开来,简单将前因后果同她讲了一遍。
虽然他的用词并无任何错处,说的也都是事实。
可谢洛衍听着听着,越发觉得怪异。
怎么听起来,好似是他故意将他看重的香囊扔进了水里?
临了了,沈弈川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我不怪谢兄,去打捞香囊是我自己的主意,只是我太过心急,才不小心受了些小伤罢了。”
许知鸢似笑非笑地紧盯着他,“怪?表哥这话还真是奇怪。”
“夫君视表哥为至交好友,见表哥受伤,不仅去寻了太医,更亲自照顾了这么久,可见在夫君心里,表哥的地位不轻。表哥不更应该多谢夫君吗?”
“……”
谢洛衍微微蹙眉,尽管她此番似是在为他说话,可言辞间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暗地里捏了捏她的指尖,许知鸢却没理他。
沈弈川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两分。
许知鸢话语里的维护意味明显。
可他明明都那样暗示了,她难道还听不出,谢洛衍是嫉妒她送过他香囊,是以故意想将东西给毁掉吗?
那副平静的假面上隐隐露出了些许裂痕,就在沈弈川思量该如何继续说下去时,许知鸢却突然动身,挽着谢洛衍的胳膊往外走。
“表哥,你就好好养伤罢,我先同夫君回去了。”
“等等!”
沈弈川越发急切,赶忙出声将她们拦住。
许知鸢脚步一顿,不解地回头看向他。
沈弈川默了默,将手心摊开,露出了那枚鸳鸯香囊的一角。
只要面前的女郎稍稍低下头,她便能发现他掌心里的东西。
“明日我恐怕也只能待在营帐里,若是谢兄有空,可否前来同我说说话?”
“?”
许知鸢挑眉,并未看他,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谢洛衍被她的目光一瞪,赶忙摇了摇头,开口道:
“沈兄,知鸢这两日也受了伤,恕我暂时抽不出身前来。”
沈弈川见状,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目送着二人的身影远去。
营帐外的篝火通明,照映出女郎难辨的脸色。
谢洛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心中思量半晌,刚欲出声,许知鸢却突然停下脚步,抬眸直直地看着他。
“夫君。”
“嗯?”
“在你心里,是不是表哥比我更有分量?”
“?”
谢洛衍惊讶地回望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知鸢低下头,想起成婚后的桩桩件件,当即掰着手指头同他细数起来。
从归宁那日“捉奸”他却毫无反应、再到马车旁他替她们望风、最后提起前不久,他甚至还想放她与沈弈川私奔出京……
许知鸢原本还未觉得如何,可如今旧事重提,心底竟陡然冒出了一股淡淡的火气,就连嘴角也瘪了下去。
“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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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从前为表哥思量了那么多,有时甚至都没问过我的想法。你这不是更在意他,那还能是什么!?”
谢洛衍有些愣住了。
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竟然带给了她这么多的误解。
可再多的解释也无用。
他拥着许知鸢的腰,将她揽进怀里,乖乖低声认错。
“是我的问题,知鸢。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人。”
许知鸢努了努嘴,从他怀里仰起小脸。
“你每回都这么说,既然我这么重要,那你干嘛放着我这个伤患不陪,却跑去陪表哥呢?”
“不、不是的……”
谢洛衍连忙出声,还没解释,薄唇便被女郎的柔荑捂住。
“好了,你不许说话了。”
许知鸢蹭了蹭他的胸膛,语气甚至染上了几分酸意。
“反正你惯会说这些肉麻的话来哄我。”
明明嘴上说着喜欢她,在意她,说她最重要,转头还不是让她一个人苦巴巴地等着,等到只能亲自去寻他,他才肯回来。
这句话后,少女的情绪明显冷了下来,离开他的怀抱,自顾自地走在了前头。
谢洛衍想出声说些什么,可绞尽脑汁,也没弄明白究竟该从何说起。
直到两人回到了营帐。
一进门,桌案上摆着的那枚小巧的香囊立刻映入眼帘。
许知鸢还未察觉,转身朝屏风后走,下一刻,便被人从后面抱住,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
“知鸢,谢谢你!”
“?”
许知鸢心头疑惑,低头试图掰开他揽着他的手。
可那双手臂实在太过用力,她费了半天劲,都没能掰动半分。
谢洛衍将她抱到了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香囊凑到她眼前。
许知鸢瞧了一眼,立刻伸手想夺。
“谢我什么!?这香囊可不是送给你的!”
话刚说出口,她顿时察觉到不对。
男人闻言,原本喜悦的眉眼顿时淡了下来。
他放下香囊,长睫轻颤了颤。
“不是送给我的?那还能送给谁?给沈弈川吗?”
许知鸢正想摇头否认,就听他继续道:
“也对。正巧我今日害他的香囊沾了水,你再做一个新的送给他……”
许知鸢听不得他这样说话,还没等他说完,便搂上他的脖颈,以吻封住他的唇。
唇瓣上骤然传来一阵刺痛。
许知鸢重重地咬了他一口,退后半寸,额头稍稍用力撞了撞他的额间。
“你莫不是傻了罢?”她嗔怪道,“我今日做了好些时辰,好不容易才绣好了这只香囊,你若是觉得不好看,不想要,只管丢了便是。”
“但你要是再这样装可怜,说我是打算送给表哥的,那我可就真不高兴了!”
她坐在谢洛衍的腿上,嘴唇翘得老高,满脸不乐意。
听她这样说,谢洛衍唇角霎时便不受控地往外扯了扯,嘴上却还是矜持地又问了一遍。
“这香囊,当真是送给我的?”
“你不要就还给我!”
许知鸢当即伸手,下一刻,香囊便再次落进谢洛衍手里。
“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