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婧姝第一次见段誉这副样子,一时间有点被吓到,握着剑的手松了一瞬。
平日里段誉都是窝囊和煦的样子,她不管怎么说都一副毫无波澜,要么就是一脸惧怕的样子。
这还是第一次,他露出这样阴狠的表情。
“你,你……”
陆婧姝心里的怒火被段誉周遭的冷气浇灭了一点,声音里带上畏缩,但紧接着就恢复到往日里嚣张跋扈的语调。
“我问你话呢,段誉!”
剑身一紧,离段誉皮下的血管又近了几分,和剑身接触的地方已经渗出一些血珠。
段誉深吸一口气,敛下心里快要压抑不住的怒火,一口浊气吐出来,再看向陆婧姝的眼里平静无波澜,脸上有少许疲惫之感。
“夫人,你听我解释。”
段誉手握住剑柄,手心里被利剑刺破的痛直穿心口,鲜红的血水从手心里流出,顺着两者接触的地方凝聚成豆大的血珠,一滴一滴的打在木质地板上。
什么时候他才能不再畏惧陆婧姝娘家的势力。
他什么时候才能爬到曾经不敢仰视的高位。
“这都是误会,你看这许多年来,我都从未纳妾。”
他惧怕陆婧姝娘家的势力,当初成亲之时段誉就发过誓,他段誉一生只能有陆婧姝这一位妻子。
也是因此陆家才松口把女儿嫁给他,又给他难以企及的资源,把他推举到如今的位置。
“你不纳妾不代表你不会去青楼里寻欢作乐。”
话虽是这样说,但陆婧姝握着剑的手松了几分,她余光里看向段誉流着血的双手,没来由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恶心。
血流顺着剑身流到底端又滴落在地上,没多久地上就有一滩血水。
“松手!”
陆婧姝皱眉喊道,剑朝身后抽去。
这把剑脏了,她不想要了,但这是父亲幼时送给她的。
段誉应声松开手,原本紧绷的身体也跟着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
寂静的空气里好似有吧嗒一声,什么东西碎掉了。
段誉略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地上没有任何碎片,反倒是他的心里有些疼。
陆婧姝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段誉,心里一阵钝痛,手一松剑一下子失去倚罩,摔落在地上咣咣作响,剑身晃了晃,银光闪动最终恢复到平静。
“阿姝,我确实没有去青楼里寻欢作乐。”
段誉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头,手随意搭在腿上,还流着血的那只手朝上放着,血流汩汩。
鲜红的血刺在陆婧姝眼里,针尖一样扎在她心里。
一滴清泪顺着陆婧姝的眼角留下,一路流到下颌线处,凝聚,滴落。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
他们年少相识,段誉事事顺从她,是这世间少有的能忍受她脾气的人。
她也怕,怕有一天段誉再也忍不了她的脾气,去外面找了小的。
她宁愿段誉再也不理她,哪怕把她休了,她也不愿意曾经有和别人共侍一夫。
“那青楼一事,你怎么说?”
陆婧姝声音颤抖,努力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汹涌的眼泪停留在眼眶里不住的打转。
她有些看不清面前的段誉,他们夫妻已经有二十几年,岁月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但此刻陆婧姝透着模糊的泪光,她好像又看到了曾经用那双澄澈的眼睛含笑看着自己的段誉。
陆婧姝抬手抹去眼泪,视线重新清晰,面前的依旧是脸上带着皱纹的段誉。
他眼里曾经亮着的光不知何时不见了。
陆婧姝突然意识到原来不知何时,段誉早就变了。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信我,我绝对没有和青楼女子有染。”
段誉用还完好的那只手,并起三指立在头顶发誓。
“好,我信你。”
陆婧姝轻声吐出这句话,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这句话抽走,她眼前一黑,随即向后倒去。
在晕过去前,只有一句话滑过脑海,他真的还能像年轻的时候相信段誉许她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样,相信他今日的发誓吗?
“阿姝!”
段誉猛的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抱住倒下去的陆婧姝。
“郎中,快去找郎中!”
段誉抱起陆婧姝朝着主屋跑去,一路边跑边还不顾形象的大声喊着,路过的下人看到段誉怀里晕过去的陆婧姝吓得手中东西摔了一地。
瓷器霹雳啪啦相撞的声音更加刺激段誉敏感的神经,他一改往日窝囊平和的样子,面目狰狞的吼过去:“你耳朵聋吗,我说去找郎中!”
“这府上我说话不管用吗!”
下人吓得浑身一哆嗦,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府外跑,因为心慌加上害怕,路上还摔了两跤,磕得鼻青脸肿,身上青青紫紫。
躲在暗处的玄六看到这幅场景,弯唇一笑,从嘴里吐出三个字:“狗咬狗。”
看完热闹的玄六起身,身轻如燕的踏着宅院顶上的瓦砾一路飞回王府。
彼时章承谕才刚刚帮着忙完的李相淑收起棚子,姜修筠立在一旁有些走神。
阿吉在一边看着,有些心疼自家大人,他凑到姜修筠身旁,小心翼翼道:“大人,我们走吧。”
阿吉说这句话时是低着头的,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这才抬头看向自家大人。
姜修筠沉着眸子,紧抿着唇,本就苍白的脸更加苍白。
阿吉才想出声在叫一声姜修筠,就听到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霁川还真是体弱。”
章承谕斜着眼睨向姜修筠,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眼里讽意。
“这般柔弱,冰天雪地里就不该出来的。”
姜修筠脸一白,想要开口反驳,痒意涌上喉间,他只好掩唇咳嗽,身体微晃,脸上带上红。
李相淑刚刚搬完东西回来就见气氛不对,章承谕眼神凌厉,脸像是被冬雪冻住一般,冰冷带着几分阴沉。
姜修筠才刚刚缓过来,脸色涨红,眼角因为咳嗽溢出几滴泪珠,好像风一吹就倒了。
两者相比之下,姜修筠一看就是被欺负了,而章承谕就是欺负他的人。
阿吉在一旁见李相淑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一转,心头突然涌上一计,他脱口而出:“王爷您就算看我家大人不顺眼,也不必如此出言不逊吧。”
“我家大人好歹还帮你夫人开办学堂呢。”
李相淑当即瞪圆了眼看向章承谕,一脸愠色,“你怎么能对姜公子出言不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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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感染风寒,强撑着病体来帮我招生……”
李相淑话还没说完就被章承谕出口打断,“既然感染风寒就应该好好在家休息,你说是吧?”
“姜夫子。”
姜夫子三个字章承谕特意咬的很重,脸色也阴沉到极致,浑身都透着刺。
阿吉还想替自家大人说话,就被姜修筠抬手挡下,本就温润的嗓音因为生病显得有些虚浮。
“王爷说得是。”
说完姜修筠朝着李相淑和章承谕各一拜,轻声道:“在下先回府中修养了。”
姜修筠转身就朝着巷子口走去,阿吉也赶紧追上去,好不容易才追上姜修筠。
他小声道:“大人,你这又是何必?”
“我不想让相淑为难。”
姜修筠咳嗽几声,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再说了,她心里也没有摄政王。”
“也没什么好争的。”
话虽如此,但姜修筠还是皱着眉头,靠在车壁上,两手捏着眉头有些疲惫。
李相淑目送姜修筠离开,她就转过头来看向章承谕,有些不自在的说:“你都说了他什么?”
她感觉姜修筠情绪不太对劲,不太像单纯的身体不适带来的难受。
“没说什么。”
章承谕轻飘飘道,抬脚上了马车,撩开帷裳,视线缠到李相淑身上,歪头道:“不上车吗,夫人?”
李相淑感觉眼皮一跳,脊背一僵,莫名的有些不详的预感,但这感觉转瞬即逝。
“上!”
李相淑喊道,在秋华扶持下登上马车,落座章承谕身旁。
马车内炉香飘逸,怀中的暖炉温热,李相淑在外面冻僵的手缓过来许多。
章承谕黑沉的目光落在李相淑手中的暖炉上,盯着她发红的指尖,突然很想把她的指尖含在嘴里。
一柱青烟在他眼中升起又逸散,方才荒诞的念想也随之散去。
“我只是叮嘱他生病了就要好好在家休息,面的累坏了身体。”
章承谕突然出声,原本凝滞的空气缓缓流动。
李相淑的指尖动了一下,敲在金铜暖炉上,叮然一想,余音晃荡。
直晃进章承谕心里。
李相淑的红唇微抿,旋即放开,嘴巴张了又张,一句话在喉间滚了半天,还是一句话未说。
“王爷,到了。”
随行的玄七在外面喊道。
李相淑如释重负,踢开章承谕挡在她前面的脚,先一步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她就快步走进府里,秋华在后面不知所措的看向玄七,用眼神问道:“这俩又是怎么了。”
玄七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秋华没办法,赶紧加快脚步追上李相淑。
等到李相淑都回到海棠院了,章承谕才撩开帷裳走下马车。
玄七在一旁低着头,用眼尾小心看着章承谕的动作,瞧了半天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又微抬头去看他的脸。
只是章承谕如往常一般紧绷着脸,除了眼角垂着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玄七只好跟在他身后,屏息敛神,小心动作,唯恐哪里惹恼了章承谕。
章承谕刚一跨进书房就听玄六低声叫道:“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