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庆功宴前,李弃都没有再提骑马的事,像是忘了。
奚归惦记着一堆事,自然也将李弃那几句无厘头的话暂时搁置了。
何家几个表亲和谢望一道关在天牢,看守的锦衣卫还是项红。奚归有预感李弃要公布真实身份,怕自己去天牢又落人口舌,只得在信中叮嘱何竺与项红多多照料。
可何竺再怎么劝慰照料,有些事情仍是无力回天。
姨母涂采薇在押送回京的路上自戕而死。
何笠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如果可以,母亲的尸体还是送回庐州故土吧。是我们几个子孙不肖。”
奚归强作镇定道:“其他人呢?”
何家人肯定有像姨母这样不愿降的。只要李弃赢了,大周就容得下他们。但何家人不一定会信。
就比如姨母,一辈子跟在姨父身边。她最重要的人除了孩子便是丈夫和姐姐。丈夫几乎是必死无疑,而她自认活着只不过是孩子的累赘。
奚归沉沉地叹了口气。
何竺道:“何笛,母亲自戕前把他也带走了……”
“何笠没有找到,何箐、梁永、何简都愿意降。”
奚归道:“何筱妹妹呢?”
何竺摇摇头:“六妹妹很固执的,我向来劝不动。”
李弃忙着处理晋王及世子的后事,奚归白日里也见不到他的人影,只将何家的状况留了字条给他。
直到庆功宴当天,奚归才又和李弃坐到一处。
首席是小陛下、李弃、奚归三人,两侧分别是太后与太妃。南蛮王坐客席。
几个南蛮舞姬献过歌舞,小陛下杨栎板着脸起身,开始背早就写好的一段庆贺大周从此一统的贺词。
陈太后不像是会为杨栎写词的人。奚归拢了拢袖摆,仔细听完了全篇,感觉像是杨栎自己写的。
文采不够华丽,但字句恳切得体,是篇好文章,对于做皇帝的人来说也够用了。
只是杨栎看着不开心,嘴角平平的。
待他坐下,奚归给他递了一份糕点过去,杨栎眼里才终于有了点神采。
贺词完了便是封赏。
从前的封赏都是由掌印来定,这次出征的是掌印本人,管封赏的便成了太后。
陈锦歌幽幽道:“掌印大人为了大周可谓是鞠躬尽瘁,可惜国父的名号已经给出去了,哀家竟不知,除了封地食邑,还能再给些什么了。”
李弃走下坐席,到陈太后的席位前站定,笑道:“狡兔死,走狗烹。所以,这便是太后给咱家的赏赐是么?”
陈太后八风不动。几个宫廷护卫看她眼色,正要上前制住李弃,瞧见李弃摁在剑柄上的手,又定住了。
掌印刺杀先帝的秘闻,陈太后身边的护卫多少都听过。
要是真的和这位掌印对上,人再多也不一定能讨到好。虽说立下功劳前途无量,但若是混在其中受了伤或是中了毒,亏的还是自己。
一个没刹住的护卫踉跄两步,对上李弃森寒的目光,掌中的匕首直接飞了出去。
那匕首本就是偶然飞出去的,没什么力道,李弃抬手一挥便让它落到了脚边。
奚归看着,心还是揪了一下,忍不住道:“太后娘娘,这又是何意?”
陈太后肃然道:“谁敢乱动?没用的废物,给哀家拖出去!”
李弃对着一旁看戏的南蛮王道:“让殿下见笑了。不过咱家和太后有一些恩怨不得不当众算清,也请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
话音一落,几个小太监带着县令、府尹还有几个仵作进来。
陈太后脸色微变,斥道:“皇宫也是尔等能够私闯的么?要上宴席,先将请帖拿来!”
“闯进来定是有要事想报,太后先听听是何事,再赶人也不迟。”
一直没有吭声的贺灵蝶不紧不慢道。
陈太后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奚归倒是不意外。县令和府尹的折子她也看过,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太妃也参与了截杀一事。
可李弃手上有柴仝的锦衣卫金牌,他背后的陈太后是跑不掉的。
奚归给自己斟了杯果酒,余光瞟见身旁不太自在的杨栎。
杨栎想偏头看太后,又想盯李弃,又顾着礼仪不敢乱动,只是两只眼睛在太后和李弃身上来回转。
奚归有点怕杨栎突然站起来说点什么——毕竟陈锦歌再怎么样也是小陛下的生母。
“县令大人和府尹大人的陈词想必诸位也听见了,咱家亲自率兵南下,和诸位将士在前线以命相博,回京途中却还要遭遇这些。敢问太后,这到底是何意味?以后还有谁敢带大周的兵出去打仗?”
李弃说完,扫视一圈座下群臣,又从胸口摸出一块锦衣卫金牌。
柴仝就坐在陈太后席位下方,李弃踩着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道:“这可是我从刺客的身上摸出来的,柴大人不会连自己的金牌都不认识了吧?”
柴仝一旁的锦衣卫当即道:“不可能!绝对是有人伪造,嫁祸于柴大人!”
李弃冷冷道:“柴大人,若不是你的,你现在就把你的那块拿出来,倒是比一比看,哪一块是真的!”
柴仝到底年轻,仕途又一路顺风顺水,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额头上当场就冒了几滴汗。
陈太后道:“柴仝,掌印大人问你话。”
柴仝忙道:“是!掌印大人,卑职……前些日子——确实是遗失了金牌……”
奚归忍不住道:“那不知柴大人遗失的金牌又如何到了刺客手中?遗失金牌,又为何不报?”
柴仝正要狡辩,李弃又道:“那日我一剑砍中了刺客左肩。虽不致命,但必定留下了不浅的伤口。柴大人,你敢让殿内众人看看你的左肩吗?”
说完,李弃一掌拍到柴仝的左肩上,柴仝疼得浑身一颤。
陈太后怒道:“大胆!柴仝,哀家知道你贪图掌印夫人美色,早就劝过你,没想到你竟然……竟然!”
奚归抬眼,冷冷瞧着陈太后道:“太后说话可有证据?编排一国之母,这罪名可不小啊。”
杨栎也急道:“娘!”
奚归捏了捏小陛下的手,将他摁住。
柴仝见太后言语间没有保他的意思,又想起当初她是怎样信誓旦旦哄骗他这是个好机遇。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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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殉在太后手上,柴家也不会放过陈锦歌。
牺牲他柴仝可以,但他也得带走点什么,就算自损一万也要带走别人八千。
柴仝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就是太后指使我的。我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接这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活计做甚?”
席下一阵骚动。
陈太后拍桌欲起,柴仝赶在她开口前道:“陈锦歌!你一向就是这个德行,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又如何能容得了天下?我柴家底蕴深厚、人才辈出,遭你忌惮是世家之争。可掌印大人本是一介白衣,有无子嗣后裔,为了大周鞠躬尽瘁,你如何就容不下了?非要赶尽杀绝?”
陈锦歌眼里的柴仝一直是个懂事又聪明的后辈。年纪轻轻便当上了锦衣卫的千户,他就是柴家的天之骄子,很多想法都很简单。陈锦歌也正是看上他这一点,才愿意重用他。
可她低估了年轻人的脾气。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年轻过——一个入宫继任皇后之位的世家女,怎么能年轻呢?
“来人,给我轰下去!”
侍卫正要上前,李弃便横在柴仝身前道:“我看谁敢!”
柴仝冷笑道:“掌印也不必扮这个好人。说出这些我就没有想过要活,更何况——”
柴仝停顿的这片刻,奚归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大喊道:“夫君小心!”
柴仝毫无征兆地一剑刺向李弃,李弃错步躲开,却还是被削下一片黑色的袖摆。
侍卫匆忙上来按住柴仝,卸了他手上的剑。
李弃在一片混乱中偏头看了眼奚归。奚归正捂着胸口缓神,看清他的眼神后红了脸。
柴仝道:“呵,半路抢来的夫人也能对你这般情深义重……掌印大人确实好手段。”
“不过,奚夫人。你本可以不用继续跟他的。一个太监,粗鄙之人——”
“放肆!”
“谁说咱家就是粗鄙之人?”
李弃奚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紧接着,李弃伸手摘下了面具。
谢家虽久居南地,可谢澜烟将军的脸,一众老臣都是认得的。
李弃跟谢澜烟将军年轻时的样貌像了七分,许因着太监的缘故又许是因着何夫人的缘故,李弃比谢将军更多了几分清秀。
谢家子嗣凋零,谢将军下一辈只有望、朔两个公子。而谢望是群臣看着押入天牢的。
很快便有人想到了七年前死去的谢朔。
李弃噙着笑,道:“谢家,也不知比柴家底蕴如何?”
底下群臣议论纷纷,几下便通过种种宫中秘闻串出了这位掌印的生平。
“逆贼之子,怎可监国?”乔国老痛声道。
贺灵蝶道:“谢二公子这个‘逆贼’,为大周做的,可比您这个国老要多得多。”
乔国老最恨南疆人,当初先帝要下令处死谢澜烟将军,乔国老还曾以死相逼劝谏。如今见这位南疆妖女坐在台上安然无恙幽幽开口,一口老血直接吐了出来,偏头昏倒在地。
太医上前诊治,场面又是一阵混乱。
李弃重新回到席上落座,对众人冷声道:“都闹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