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138.妹妹试探
    消息送到李氏旧宅时,是一个阴天。

    长安风里带着尘,吹得廊下竹帘轻轻晃。谢婶从外头进来,脸色比平日沉些。

    “少夫人,秦王府那边有信。”

    李明昭正坐在窗下拆一包江南药材。

    她没有抬头,只问:“谁递的?”

    “不是秦王府明面的人。”谢婶低声道,“是慈恩寺外卖香烛的老妪,转了三道手。说是有人让她带一句话。”

    李明昭终于停了手。

    “什么话?”

    谢婶看了看左右。

    屋中只有她与陆沉舟。

    陆沉舟懒洋洋倚在门边,闻言也直起了些。

    谢婶压低声音:“慈恩寺外旧院,藏着一个内库旧人。姓曹,早年在外坊管过女眷转运。他手中或许有沈家女眷转运名册。”

    “沈家女眷”四字落下,屋中忽然静了。

    窗外风吹进来,药包上一点细灰被卷起,又落下。

    李明昭手指还停在药材上。

    那是一味陈皮,江南送来的,气味温苦。

    她捏着那片陈皮,半晌没有动。

    陆沉舟看着她。

    他知道这句话能刺到哪里。

    沈家女眷转运名册。

    若真有这个东西,便可能有令姝当年被带走的去向,也可能有沈家旧仆、女眷、被转卖之人的名字。

    这是一把钥匙。

    也像一枚钩子。

    五年前,沈令仪听见这样的线,不会坐着。

    她会立刻起身,立刻要马,立刻亲自去看。哪怕前头是内库埋伏,哪怕明知有人在等她失控,她也会去。

    陆沉舟下意识往前一步。

    “你别动。”

    李明昭抬眼。

    “我还没动。”

    她声音很轻。

    也很稳。

    谢婶眼中却已经泛红。

    她也知道,这局太阴毒。

    若是真,耽误一刻,便可能错失一个能知悉令姝与背后阴谋的旧人。

    若是假,去的人就会一脚踏进秦王府或内库设下的网。

    李明昭将那片陈皮放回药包里,慢慢拢好。

    “曹姓旧人,全名可有?”

    谢婶摇头:“只说姓曹,外坊旧人,左手少一指。”

    灰衣缺指人,旧案线索又浮上了水面,这次又来的如此碰巧。

    她转头对陆沉舟说:

    “查慈恩寺外旧院。看院中几人进出,几时开门,几时落锁,谁送饭,谁倒灰,谁收夜香。”

    陆沉舟点头。

    “我去。”

    “你不亲自进院。”

    他笑了一声:“知道,不急着送命。”

    李明昭又看向谢婶。

    “去一趟兴庆坊,请谢姑姑替我问旧宫女官。只问早年内库外坊有没有一个左手少指的曹姓旧人,不问沈家,不问转运名册。”

    谢婶应下。

    “江南那边呢?”

    “传给黄照。”李明昭道,“让盐路旧人查当年楚州、江宁、长安之间,是否有过左手少指的押送人。只查人,不动。”

    谢婶轻声道:“少夫人真不去?”

    李明昭垂眼。

    “我去,便是告诉送信的人,这四个字能拖动我。”

    谢婶不说话了。

    李明昭转头看向窗外。

    长安阴云低压,像要落雨。

    她知道这消息是谁递来的。

    不是秦王。

    秦王不会这样细。

    也不是宁王。

    宁王若递线,会让线索带着药香,一层一层引她去拆。

    这条线太像一个人。

    像令姝。

    半真半假,尖得扎手。

    她知道哪里最疼,也知道疼处最容易让人失态。

    李明昭闭了闭眼。

    “令姝。”

    她没有出声。

    只在心里唤了一遍。

    很久以前,妹妹试探她,只会问:“阿姐,你是不是最疼我?”

    如今令姝试探她,用的是自己。

    原来她们都已经长成这样了。

    消息传出去后,李氏旧宅安静如常。

    李明昭照旧见了太仓小吏,照旧核了几车粗粮,照旧让谢婶把东宫送来的帖子搁到一旁。到了傍晚,她甚至还去佛堂给李景澄的牌位添了一炷香。

    可她一日只喝了半盏茶。

    谢婶看见,却不敢劝。

    夜深时,陆沉舟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衣角带着一点泥。

    “院子有人。”

    李明昭抬眼。

    “几人?”

    “明面两个。一个老仆,一个哑妇。夜里有第三人从后墙进,身形像练过。饭菜从西街小食铺送。倒灰的是个跛脚童子。”

    “曹姓旧人呢?”

    “没看见。也可能在里头。”

    “有人盯你吗?”

    “有。”陆沉舟道,“两拨。一拨像秦王府,一拨像内库旧尾巴。”

    李明昭指尖轻轻按在茶盏边。

    果然。

    这又是一个等人钻的局。

    谢姑姑的消息第二日才到。

    她没有写信,只让一个卖花女送来一束未开的白芍药。

    花茎上少了一节,叶片剪成三缺。

    这是裴宅旧暗法。

    意思是:有其人,已断指,曾在外坊。

    卖花女临走前又说了一句:“旧人不干净,近年换过主。”

    李明昭听完,心里便有了数。

    曹姓旧人是真的。

    可他如今属于谁,不清楚。

    沈家女眷转运名册,也未必在他手里。

    黄照的口信来得更慢。

    第三日夜里,盐车进京,车底带来一句话:

    “当年押送江宁女眷者中,确有一人左手少指,外号曹三缺。后入内库外坊,失踪多年。”

    半真。

    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李明昭坐在灯下,许久没有说话。

    陆沉舟问:“动不动?”

    “盯。”

    “只盯?”

    “只盯。”

    他看她一眼:“若名册真在他手里呢?”

    李明昭道:“名册若真在他手里,他不会只等我去拿。会有人也想拿。”

    “让他们先动?”

    “嗯。”

    陆沉舟笑了笑:“你现在真忍得住。”

    李明昭没有笑。

    她只是觉得胸口发疼。

    不是因为忍住了。

    是因为她知道,暗处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令姝会看见她没有出门。

    会看见她没有亲自去慈恩寺外旧院。

    会看见她不再是听见自己的消息就冲进火里的人。

    她会失望。

    也许还会更恨。

    可李明昭不能为了不让令姝失望,再把自己送到敌人刀下。

    她已经用五年学会,不让伤口替自己走路。

    慈恩寺外,沈令姝也在看。

    她坐在茶棚二楼,帘缝开了一线,能看见旧院门口那块斑驳门石。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茶冷了三次。

    李明昭没有来。

    来的只有两个换了衣裳的脚夫,一个卖炭的老人,一个绕街两圈的少年,还有一个看似买香、实则把整条巷子看了一遍的江南船客。

    沈令姝认出来,那是李氏的人。

    或者说,是阿姐的人。

    阿姐没有来。

    她没有亲自来。

    沈令姝握着茶盏,指尖一点点发白。

    心里先冒出的,是失望。

    像小时候她摔倒,坐在地上等阿姐来扶,等了很久,阿姐却只是站在远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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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起来。”

    那时她会哭。

    哭得天大地大,都该来哄她。

    如今她哭不出来。

    她只觉得冷。

    原来阿姐真的变了。

    她不再为自己不顾一切。

    不再听见一点线索就冲进火里。

    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沈令姝放在所有事情最前面。

    可失望之后,另一种情绪又慢慢浮上来。

    是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都厌恶这口气。

    可它确实存在。

    阿姐没有来,便不会被埋伏。

    阿姐没有来,说明她看出了这是个局。

    阿姐没有来,说明她终于不会再被同样的钩子拖走。

    沈令姝垂下眼,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也很苦。

    她花了五年怨阿姐为什么没来救她。

    可如今亲手放出一个钩子,她又怕阿姐真的来。

    人怎么能这样矛盾?

    她低头看着杯中冷茶。

    茶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小海棠没有香。

    也没有理直气壮的恨。

    她既盼着阿姐还像从前那样把她放在第一位,又盼着阿姐已经强到不会再为她送死。

    这两件事本就不能同时存在。

    可她偏偏都想要。

    楼下巷口,那个卖炭老人收摊走了。

    片刻后,旧院后门开了一线。

    一个跛脚童子提着灰桶出来,走到巷尾。

    沈令姝看见另一边的江南脚夫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她知道,这一局已经被阿姐接住了。

    没有追问她。

    没有找她相认。

    甚至没有派人来责问这条线从何而来。

    只是把旧人盯住。

    像把一枚扎进掌心的针,慢慢拔出来,放在光下看。

    沈令姝忽然觉得更疼。

    阿姐更安全了。

    也更远了。

    她低声道:“你真成了李明昭。”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原来她不是只怕阿姐死。

    她也怕阿姐活成一个她够不到的人。

    夜里,李氏旧宅传来最新消息。

    曹三缺确在旧院中。

    但院中另有内库暗哨,秦王府也有人盯着。所谓沈家女眷转运名册,只露出半截影子。有人见曹三缺夜里烧过旧纸,也有人听见他说过“江宁女眷”四字。

    真假参半。

    够诱人,也够危险。

    陆沉舟问:“现在怎么办?”

    李明昭站在窗边,看着外头将落未落的雨。

    “继续盯。”

    “令姝那边呢?”

    她沉默片刻。

    “不问。”

    “她设局试你,你不问?”

    “不问。”

    陆沉舟看着她。

    李明昭声音很轻。

    “她愿意试我,说明她还想知道我会怎么做。”

    这比彻底不理她好。

    比把自己完全交给秦王府好。

    也比一见面便哭着相认好。

    她们隔着五年生死,已经不可能一伸手便回到从前。

    既然令姝用局靠近她,她便接这个局。

    至少人在局里,就还有机会可救。

    外头雨终于落下。

    细而冷,打在窗棂上。

    李明昭伸手关窗,指尖被风吹得发凉。

    她想起沈府旧年,令姝最怕雨夜。每逢雷雨,便抱着枕头跑来找她,非要挤在她榻上睡。

    那时妹妹要的,不过是阿姐的一只手。

    如今妹妹要的,是看她会不会为为自己涉险。

    李明昭闭了闭眼。

    令姝。

    阿姐没有不疼你。

    只是这一次,阿姐不能再用死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