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139.伏龙初成
    七王那一场粮策落地后,长安连下了三日冷雨。

    雨不大,却细密,打在城外粥棚的油布上,声音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城南济仓前,排队领粮的人比前些日子少了些哭声。粥仍薄,米粒却不再数得清。几个孩子蹲在棚角捧着碗,小心翼翼吹着热气,像怕一口喝急,下一顿便没有了。

    灾民不知道朝堂上是谁开的口。

    也不知道三千石米从哪条水路绕入京畿。

    他们只听施粥的小吏说,是七殿下向御前请来的粮。

    于是“七殿下”三个字,先从粥棚里传了出去。

    到第二日,茶肆酒楼便有了说法。

    “七殿下从前不显,原来是个会办实事的。”

    “不是说他无母族、无根基么?”

    “无根基才肯往百姓身上使力。”

    “你傻么?没根基的人更要找粮。听说他背后有江南李氏少夫人,那可不是寻常寡妇,粮船能从江南走到长安,一路官卡都拦不住。”

    “一个寡妇,能有这么大本事?”

    “江南水深,寡妇也未必浅。”

    话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病中。

    帘帐低垂,药气沉沉。陈承礼站在廊下,不敢把外头说得太直,只说七殿下那道赈济之策颇得民心。

    太子咳了许久,才缓缓道:“灾民有粮,是好事。”

    陈承礼低头:“是。”

    帐内沉默片刻。

    太子又问:“东宫赈济名册,整理出来了吗?”

    陈承礼声音低了些:“还差京畿两县未回。”

    太子闭了闭眼。

    “快些。”

    他的声音并不重。

    甚至有些虚弱。

    可廊下几人都听懂了。

    七王这一口粮,不只是填了灾仓,也分走了东宫该得的仁名。

    太子可以称病,可以温和,可以让人说一句“储君仁厚”,可若仁厚落不到一碗粥里,便会被另一个人端走。

    宁王府里,则安静得多。

    宁王听完属下回报,只用银匙搅了搅药盏。

    “七郎有粮了?”

    下属道:“明面是江南李氏义仓。”

    宁王笑了一下。

    “明面二字用得好。”

    屋中人不敢接话。

    宁王低咳两声,又问:“裴宅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李氏少夫人入京后,曾去过兴庆坊。”

    “裴太妃见了?”

    “应当见了。”

    宁王放下银匙。

    “江南李氏、兴庆坊裴宅、七郎、灾仓。”

    他说得很慢,像在把几枚棋子摆到一处。

    “有意思。”

    下属问:“王爷,要不要继续查李氏粮路?”

    宁王靠回软枕。

    “查。但别惊。”

    他顿了顿。

    “再查一查,五年前裴宅那场火后,究竟有哪些人是死在名册上的,又有哪些人只是从长安消失了。”

    雨落在秦王府时,声响更重。

    郭将军一拳砸在案上。

    “一个病秧子,也配在朝上抢军粮的名?”

    旁边幕僚低声道:“殿下,七王此番走的是灾仓明路,御史台旁验,太仓核数。秦王府若此时硬抢,反倒落人口实。”

    秦王坐在上首,脸色不算怒,却冷。

    “白水船队还没查清?”

    “只查到明面船契。船主多是江南旧商号,和李氏债务相连。再往里,便断了。”

    “李氏遗孙呢?”

    “江南那边换了人。原先几个旧仆都不在孩子身边,采买、车夫、书童都换了口音。像是有人提前防了。”

    秦王冷笑一声。

    “那寡妇果然不是善茬。”

    屏风后,沈令姝垂着眼,慢慢拨了一下琵琶弦。

    弦音极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七王因李明昭得势。

    秦王因李明昭受阻。

    长安人人都在谈那个江南寡妇。

    阿姐回来了。

    可她听见的阿姐,已经不是沈府雪夜里那个牵着她逃跑的人。

    她有粮,有船,有人替她在朝上开口;也有无数双眼睛追着她,想把她撕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沈令姝忽然想起水榭里那只没有碎的茶盏。

    她唱旧曲,阿姐只说好曲。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不疼。

    那是疼到极处,也不肯把血滴到别人眼前。

    她指尖一错,琵琶弦发出一声细响。

    秦王抬眼:“棠娘。”

    沈令姝起身,低眉道:“奴在。”

    “你上回唱的江南旧曲,从哪儿学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令姝慢慢抬眼,又很快垂下。

    “水路上听来的。江南小调多,奴也记不清是哪一处。”

    秦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是么?”

    “是。”

    “改日再唱给李氏少夫人听。”

    沈令姝指尖轻轻掐进掌心。

    “是。”

    崔景衡那边,也没有安稳。

    自从清流小集见过李明昭后,他便总觉得身后有一道影子跟着。

    他查过李氏户籍,查过婚书,查过江南病亡记录,也查过润州换船档。每一处都像真,每一处都能对上。

    可越对得上,他越不安。

    卢怀慎召他去时,案上正放着几份旧契。

    “李氏与沈氏早年有过商路往来。”卢怀慎道,“不算深,却也不浅。”

    崔景衡看着那些旧契。

    卢怀慎又道:“江南李氏败落后,曾向白水旧号借仓、借船。沈确出事前一年,白水旧号似乎替李家补过一批粮。”

    崔景衡道:“这能说明什么?”

    “什么也说明不了。”卢怀慎看着他,“但长安如今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疑心。”

    崔景衡沉默。

    卢怀慎叹道:“你见过那位李夫人。你觉得她如何?”

    崔景衡想起帘后那道素影,想起她听见“江宁”二字时毫无波澜的平静,也想起她反问时那一息极轻的停顿。

    “谨慎。”

    “只是谨慎?”

    崔景衡没有答。

    卢怀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

    “七王因她得了仁名。东宫会防,秦王会夺,宁王会查。清流若还想在盐弊案上往前走,也绕不开她。”

    崔景衡低声道:“卢公想用她?”

    卢怀慎没有否认。

    “这样一条粮路,不该只在王子们手里。”

    崔景衡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五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谈沈令仪的。

    证据该由谁递。

    沈案该如何用。

    清流该不该冒险。

    如今换成李明昭,换成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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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他们仍在说“该不该用”。

    只是这一次,那个坐在帘后的人,未必还愿意任人使用。

    李氏旧宅里,雨声也未停。

    谢婶送来几处消息,说东宫、宁王、秦王、清流都各有动作。她说得很轻,每一句都只到该说的地方。

    李明昭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素白瓷杯。

    杯中茶已经凉了。

    陆沉舟抱臂靠在门口,懒声道:“恭喜。七王得势,你也出名了。”

    李明昭看他一眼。

    “这算恭喜?”

    “当然算。如今长安都知道江南李夫人不可小觑。”

    “后一句呢?”

    陆沉舟笑了笑:“后一句是,不可小觑,所以人人都想咬一口。”

    谢婶忍不住皱眉:“陆郎君。”

    陆沉舟立刻改口:“人人都想请少夫人赏脸。”

    李明昭没有笑。

    她知道陆沉舟说得没错。

    七王站到了朝堂光下,她也站到了猎场中央。

    从前她藏在江南,白水再深,也隔着水路、义仓、灾民和李氏旧宅。如今一局粮入朝,七王有了名,李明昭这个名字也真正入了长安权贵眼中。

    太子会防她。

    宁王会探她。

    秦王会夺她。

    清流会用她。

    而内库,还没有真正出手。

    谢婶低声道:“少夫人,是否要避一避?”

    李明昭望着窗外雨幕。

    “避到哪里?”

    谢婶一时无言。

    她已经入了长安。

    粮也动了。

    七王也被推到了朝堂前。

    此时再退,白水会被当作怯,李氏会被当作虚,七王也会立刻被各方踩回去。

    这一局开了,就不能假装自己没落子。

    “让江南那边稳住。”李明昭道,“孩子不要动,义仓照常,船路不要为了长安乱改。”

    谢婶点头。

    “七王府若来谢?”

    “让他谢灾仓,不必谢我。”

    陆沉舟挑眉:“你这话真冷。”

    “他越谢我,别人越知道粮从哪儿来。”

    “可他不谢你,旁人也会知道。”

    “知道一半,和拿到全数,是两回事。”

    陆沉舟看着她,慢慢收了笑。

    他有时会觉得,李明昭像一张被拉得极紧的弓。

    弦已经绷到不能再紧,却还不许自己断。

    夜深时,雨终于停了。

    李明昭独自去了后院小佛堂。

    李景澄的牌位前,香灰积了一层。她没有多说,只添了一炷香。

    随后,她又打开暗匣,看了看阿蘅留下的白水金符。

    五年前,她什么都没有。

    如今,她终于让一个皇子因她在朝上被人看见。

    也终于让长安重新围着她转。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因为她知道,围上来的不只是机会。

    还有刀。

    她合上匣子时,陆沉舟在门外低声道:“少夫人,七王府来人了。”

    “谁?”

    “苏见月。”

    李明昭沉默一息。

    “请她到偏厅。只奉茶,不点香。”

    “是。”

    她起身往外走。

    衣袖掠过门槛,带起一点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