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136.姐妹隔帘
    秦王府设宴,在西园水榭。

    说是赏曲,实则来的都是有用的人。

    东宫詹事府来了两位旧臣,宁王府送了人,清流中也有几个熟面孔。李明昭收到帖子时,便知道秦王不会只请她听曲。

    她还是去了。

    李氏义仓刚以太仓明路补了一批边仓粗粮,秦王府不能立刻撕破脸,便换了更体面的法子:设宴,请她,听曲,赏景,再顺口谈一谈粮船和军需。

    水榭四面垂帘。

    男宾在外席,女眷与不便见客者隔帘坐在内侧。李明昭依旧戴帷帽,身边只带谢婶和一个女使。陆沉舟没有入席,留在园外船廊处,像寻常护卫那样站着。

    秦王府的人极会安排。

    她的位置不靠前,也不太后。

    能听见席间说话,也能让人看见她来了。

    郭将军遥遥举杯,说话仍带着军中人的爽利。

    “李夫人肯赏光,秦王府蓬荜生辉。今日只听曲,不谈船。”

    这话一出,席间有人笑。

    李明昭隔帘颔首。

    “将军说笑,妾身不懂船,只懂些粮。”

    郭将军笑得更响:“粮也好,粮能养人,也能养军。”

    席间短暂一静。

    很快又被丝竹声盖了过去。

    第一支曲子是长安旧调,唱的是春宴花开,没什么特别。第二支是宫中常见的软曲,尾音拖得绵长。几名女伎隔着水榭另一重帘影而坐,低眉拨弦,规规矩矩。

    李明昭听得很安静。

    茶盏在她手边,几乎没有动。

    直到第三支曲子起。

    琵琶先拨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像雨点落在旧瓦上。

    随后,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李明昭指尖微微一顿。

    只有一顿。

    茶水面上漾开极细一圈波纹,很快又平了。

    谢婶站在她身后,脸色却变了。

    这句曲子,太旧。

    旧到江宁沈府的上元夜,旧到沈令姝还会靠在姐姐肩头,抱着小灯笼,唱错了调也要沈令仪夸她好听。

    也旧到长安的假信、春声楼的纸条、暗院里被训练出来的“阿姐”。

    五年前,沈令仪若在这样的宴席上听见它,一定会失态。

    至少眼神会乱。

    至少呼吸会重。

    至少会忍不住去看帘后那个人。

    如今李明昭没有抬头。

    她只是端起茶盏,垂眼吹了吹浮沫。

    帘后,沈令姝唱到第二句时,嗓音险些断了一下。

    她看不见李明昭的脸。

    只能看见帘影后那道素衣身影,坐得端正,动也不动,像真只是一个听曲的江南寡妇。

    可沈令姝知道。

    就是她。

    若是不懂这句曲的人,不会在第一声落下时停那半息。

    若是假装懂的人,听见之后会急着找来源。

    若是五年前的阿姐,会慌,会痛,会追。

    可如今这个人停了,又忍住了。

    能听懂这句曲,又能把痛压回去的人,只能是沈令仪。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沈令姝的指尖按在琵琶弦上,冷得像浸在水里。

    她唱得更稳了些。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第三字之后,她故意停了半息。

    那是母亲当年教她唱时留下的小习惯。

    外人学江南小调,只会照谱拖腔;春声渡那些人训练替身,也只会反复逼她们喊“阿姐”。没有人会知道,这半息停顿,是沈家姐妹之间最无用、也最不该被人知道的旧痕。

    帘外,李明昭终于抬了一下眼。

    她没有看向歌声来处。

    只是望着帘上水纹般晃动的影。

    那嗓音不是阿柒那样被烈香熏坏后的仿声,也不是春声渡教出来的薄哭腔。

    它冷了,低了,稳了。

    却仍有令姝小时候尾音里那一点轻轻往上抬的习惯。

    不是替身。

    不是假声。

    也不是别人训练出来的一枚钩子。

    帘后的人,是沈令姝。

    真正活着的沈令姝。

    李明昭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瓷壁冰冷。

    她却不能放下。

    不能回头。

    不能问。

    不能喊她的名字。

    秦王府此宴不干净。

    秦王府既知她护李岁安,便也许在等她露出第二处软肋。今日这支曲子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也许秦王已经知道棠娘来历不浅,也许还不知道,只想借江南旧曲试探李氏寡妇。无论哪一种,只要她露出一丝旧情,李明昭这层壳便会裂开。

    谢婶轻轻向前半步,像怕她撑不住。

    李明昭只用指尖压了压茶盏。

    谢婶停住。

    帘后,沈令姝也在等。

    她唱着,心里却冷冷地想:阿姐,你不看我吗?

    你不是找我吗?

    你不是该一听见我的声音就什么都顾不得吗?

    你现在有粮,有船,有义仓,有李氏孩子,有七皇子,有清流,有整座长安都在称量的价值。

    那我呢?

    我在你心里,还剩多少?

    她明知道这里危险,明知道此刻相认会害死她们两个,可那一点多年压下去的怨,仍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缠出来。

    她想看李明昭失态。

    哪怕只是一瞬。

    哪怕只是把茶盏摔了,喊一声令姝。

    可李明昭没有。

    她甚至在曲声落下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曲。”

    声音隔着帷帽传出去,平稳得近乎冷淡。

    席间有人附和。

    郭将军笑道:“李夫人也是江南人,想来听得懂这旧调?”

    李明昭淡淡道:“小时听过。江南水乡,多有此类小曲。”

    “这位棠娘也自江南来。”郭将军道,“说不定与李夫人还算半个同乡。”

    帘后琵琶弦微微一紧。

    李明昭道:“江南大得很,同乡二字,不敢乱认。”

    郭将军眯了眯眼。

    “李夫人谨慎。”

    “寡妇在外,总要谨慎些。”

    她把茶盏放下,瓷底轻轻碰在案上。

    没有碎。

    也没有响。

    沈令姝听见那一声极轻的瓷响,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阿姐认出她了。

    她确定。

    可阿姐没有认她。

    曲宴继续。

    第四支曲子换成秦地调子,鼓声重了些。席间有人谈起边仓,有人借着酒意说江南粮路既能养民,也该体恤军中艰难。李明昭一一答得滴水不漏,只说李氏义仓不碰兵器,军粮可经太仓明路,不入王府私仓。

    沈令姝坐在帘后,抱着琵琶,指尖已经没有知觉。

    她透过帘缝,看见李明昭的侧影。

    那人坐得很直。

    比从前更瘦,也更稳。

    小时候阿姐不是这样的。

    沈令仪会在她夜里怕黑时抱她,会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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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得喘不过气时替她擦泪,会在母亲责备她淘气时偷偷给她塞糖。

    后来雪夜来了。

    沈家没了。

    她们被撕开。

    五年后,阿姐坐在秦王府水榭里,听见她唱旧曲,却能当作一支寻常江南小调。

    沈令姝忽然很想笑。

    又想哭。

    可她也没有。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哭着拉住姐姐袖子的小姑娘。

    她低头调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宴散时,秦王府女使来请棠娘再唱一支送客曲。

    沈令姝抬眼,望向李明昭的方向。

    李明昭已经起身。

    谢婶替她整理帷帽,帘纱垂落,遮住眉眼。

    两人之间隔着两重帘、一池冷水、五年生死,还有无数不能说出口的旧事。

    沈令姝轻轻拨弦。

    这一次,她没有唱“海棠未睡”。

    她唱的是一支无名送别小调。

    李明昭走到水榭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后,她继续往外走。

    沈令姝看见了。

    那一点怨恨与快意,像细针扎进心口。

    阿姐还是会停。

    只是不会回头。

    李明昭走出秦王府时,夜风扑面。

    陆沉舟等在车旁,看见她脸色,原本要笑,忽然收了声。

    “怎么了?”

    李明昭上车,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在里面。”

    陆沉舟眼神一变。

    “谁?”

    李明昭闭了闭眼。

    “令姝。”

    车内一片死寂。

    谢婶捂住嘴,眼泪一下落下来。

    陆沉舟望向秦王府高墙,脸色也沉了。

    “秦王知道吗?”

    “不一定。”李明昭道,“但他已经把刀摆到我面前了。”

    “要救吗?”

    这两个字落下,车里没有人再说话。

    李明昭睁开眼。

    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泪。

    “不能现在救。”

    谢婶低声哭道:“少夫人……”

    “不能。”

    她声音很轻,却硬得像铁。

    秦王府刚用李岁安试过她,如今令姝又在宴上唱旧曲。她若此刻乱动,秦王便会立刻知道,棠娘不是寻常乐伎,而是能撕开李明昭身份的一把刀。

    她不能把令姝再推进刀锋里。

    也不能把白水、李氏、七王、裴太妃全拖进这一声旧曲里。

    车轮缓缓动起来。

    李明昭靠在车壁上,手指终于松开。

    掌心有一道被瓷盏边缘压出的红痕。

    她低声道:“先查她在秦王府是什么身份,谁送她入府,谁管她出入,谁听她传曲。”

    陆沉舟应下:“我去。”

    “不要惊她。”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你怕她不跟你走?”

    李明昭沉默许久。

    “我怕她恨我。”

    车外夜色很深。

    秦王府的灯火渐渐远了。

    水榭里的曲声也听不见了。

    可那句“月落桥西,海棠未睡”仍横在她心口,像一把薄而冷的刀。

    她找到令姝了。

    却不能喊她。

    令姝活着。

    却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扑进她怀里的妹妹。

    旧曲把她们重新牵到一起,也把她们割开。

    从今日起,姐妹都知道对方还活着。

    也都知道,她们已经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