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设宴,在西园水榭。
说是赏曲,实则来的都是有用的人。
东宫詹事府来了两位旧臣,宁王府送了人,清流中也有几个熟面孔。李明昭收到帖子时,便知道秦王不会只请她听曲。
她还是去了。
李氏义仓刚以太仓明路补了一批边仓粗粮,秦王府不能立刻撕破脸,便换了更体面的法子:设宴,请她,听曲,赏景,再顺口谈一谈粮船和军需。
水榭四面垂帘。
男宾在外席,女眷与不便见客者隔帘坐在内侧。李明昭依旧戴帷帽,身边只带谢婶和一个女使。陆沉舟没有入席,留在园外船廊处,像寻常护卫那样站着。
秦王府的人极会安排。
她的位置不靠前,也不太后。
能听见席间说话,也能让人看见她来了。
郭将军遥遥举杯,说话仍带着军中人的爽利。
“李夫人肯赏光,秦王府蓬荜生辉。今日只听曲,不谈船。”
这话一出,席间有人笑。
李明昭隔帘颔首。
“将军说笑,妾身不懂船,只懂些粮。”
郭将军笑得更响:“粮也好,粮能养人,也能养军。”
席间短暂一静。
很快又被丝竹声盖了过去。
第一支曲子是长安旧调,唱的是春宴花开,没什么特别。第二支是宫中常见的软曲,尾音拖得绵长。几名女伎隔着水榭另一重帘影而坐,低眉拨弦,规规矩矩。
李明昭听得很安静。
茶盏在她手边,几乎没有动。
直到第三支曲子起。
琵琶先拨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像雨点落在旧瓦上。
随后,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李明昭指尖微微一顿。
只有一顿。
茶水面上漾开极细一圈波纹,很快又平了。
谢婶站在她身后,脸色却变了。
这句曲子,太旧。
旧到江宁沈府的上元夜,旧到沈令姝还会靠在姐姐肩头,抱着小灯笼,唱错了调也要沈令仪夸她好听。
也旧到长安的假信、春声楼的纸条、暗院里被训练出来的“阿姐”。
五年前,沈令仪若在这样的宴席上听见它,一定会失态。
至少眼神会乱。
至少呼吸会重。
至少会忍不住去看帘后那个人。
如今李明昭没有抬头。
她只是端起茶盏,垂眼吹了吹浮沫。
帘后,沈令姝唱到第二句时,嗓音险些断了一下。
她看不见李明昭的脸。
只能看见帘影后那道素衣身影,坐得端正,动也不动,像真只是一个听曲的江南寡妇。
可沈令姝知道。
就是她。
若是不懂这句曲的人,不会在第一声落下时停那半息。
若是假装懂的人,听见之后会急着找来源。
若是五年前的阿姐,会慌,会痛,会追。
可如今这个人停了,又忍住了。
能听懂这句曲,又能把痛压回去的人,只能是沈令仪。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沈令姝的指尖按在琵琶弦上,冷得像浸在水里。
她唱得更稳了些。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第三字之后,她故意停了半息。
那是母亲当年教她唱时留下的小习惯。
外人学江南小调,只会照谱拖腔;春声渡那些人训练替身,也只会反复逼她们喊“阿姐”。没有人会知道,这半息停顿,是沈家姐妹之间最无用、也最不该被人知道的旧痕。
帘外,李明昭终于抬了一下眼。
她没有看向歌声来处。
只是望着帘上水纹般晃动的影。
那嗓音不是阿柒那样被烈香熏坏后的仿声,也不是春声渡教出来的薄哭腔。
它冷了,低了,稳了。
却仍有令姝小时候尾音里那一点轻轻往上抬的习惯。
不是替身。
不是假声。
也不是别人训练出来的一枚钩子。
帘后的人,是沈令姝。
真正活着的沈令姝。
李明昭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瓷壁冰冷。
她却不能放下。
不能回头。
不能问。
不能喊她的名字。
秦王府此宴不干净。
秦王府既知她护李岁安,便也许在等她露出第二处软肋。今日这支曲子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也许秦王已经知道棠娘来历不浅,也许还不知道,只想借江南旧曲试探李氏寡妇。无论哪一种,只要她露出一丝旧情,李明昭这层壳便会裂开。
谢婶轻轻向前半步,像怕她撑不住。
李明昭只用指尖压了压茶盏。
谢婶停住。
帘后,沈令姝也在等。
她唱着,心里却冷冷地想:阿姐,你不看我吗?
你不是找我吗?
你不是该一听见我的声音就什么都顾不得吗?
你现在有粮,有船,有义仓,有李氏孩子,有七皇子,有清流,有整座长安都在称量的价值。
那我呢?
我在你心里,还剩多少?
她明知道这里危险,明知道此刻相认会害死她们两个,可那一点多年压下去的怨,仍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缠出来。
她想看李明昭失态。
哪怕只是一瞬。
哪怕只是把茶盏摔了,喊一声令姝。
可李明昭没有。
她甚至在曲声落下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曲。”
声音隔着帷帽传出去,平稳得近乎冷淡。
席间有人附和。
郭将军笑道:“李夫人也是江南人,想来听得懂这旧调?”
李明昭淡淡道:“小时听过。江南水乡,多有此类小曲。”
“这位棠娘也自江南来。”郭将军道,“说不定与李夫人还算半个同乡。”
帘后琵琶弦微微一紧。
李明昭道:“江南大得很,同乡二字,不敢乱认。”
郭将军眯了眯眼。
“李夫人谨慎。”
“寡妇在外,总要谨慎些。”
她把茶盏放下,瓷底轻轻碰在案上。
没有碎。
也没有响。
沈令姝听见那一声极轻的瓷响,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阿姐认出她了。
她确定。
可阿姐没有认她。
曲宴继续。
第四支曲子换成秦地调子,鼓声重了些。席间有人谈起边仓,有人借着酒意说江南粮路既能养民,也该体恤军中艰难。李明昭一一答得滴水不漏,只说李氏义仓不碰兵器,军粮可经太仓明路,不入王府私仓。
沈令姝坐在帘后,抱着琵琶,指尖已经没有知觉。
她透过帘缝,看见李明昭的侧影。
那人坐得很直。
比从前更瘦,也更稳。
小时候阿姐不是这样的。
沈令仪会在她夜里怕黑时抱她,会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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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得喘不过气时替她擦泪,会在母亲责备她淘气时偷偷给她塞糖。
后来雪夜来了。
沈家没了。
她们被撕开。
五年后,阿姐坐在秦王府水榭里,听见她唱旧曲,却能当作一支寻常江南小调。
沈令姝忽然很想笑。
又想哭。
可她也没有。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哭着拉住姐姐袖子的小姑娘。
她低头调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宴散时,秦王府女使来请棠娘再唱一支送客曲。
沈令姝抬眼,望向李明昭的方向。
李明昭已经起身。
谢婶替她整理帷帽,帘纱垂落,遮住眉眼。
两人之间隔着两重帘、一池冷水、五年生死,还有无数不能说出口的旧事。
沈令姝轻轻拨弦。
这一次,她没有唱“海棠未睡”。
她唱的是一支无名送别小调。
李明昭走到水榭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后,她继续往外走。
沈令姝看见了。
那一点怨恨与快意,像细针扎进心口。
阿姐还是会停。
只是不会回头。
李明昭走出秦王府时,夜风扑面。
陆沉舟等在车旁,看见她脸色,原本要笑,忽然收了声。
“怎么了?”
李明昭上车,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在里面。”
陆沉舟眼神一变。
“谁?”
李明昭闭了闭眼。
“令姝。”
车内一片死寂。
谢婶捂住嘴,眼泪一下落下来。
陆沉舟望向秦王府高墙,脸色也沉了。
“秦王知道吗?”
“不一定。”李明昭道,“但他已经把刀摆到我面前了。”
“要救吗?”
这两个字落下,车里没有人再说话。
李明昭睁开眼。
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泪。
“不能现在救。”
谢婶低声哭道:“少夫人……”
“不能。”
她声音很轻,却硬得像铁。
秦王府刚用李岁安试过她,如今令姝又在宴上唱旧曲。她若此刻乱动,秦王便会立刻知道,棠娘不是寻常乐伎,而是能撕开李明昭身份的一把刀。
她不能把令姝再推进刀锋里。
也不能把白水、李氏、七王、裴太妃全拖进这一声旧曲里。
车轮缓缓动起来。
李明昭靠在车壁上,手指终于松开。
掌心有一道被瓷盏边缘压出的红痕。
她低声道:“先查她在秦王府是什么身份,谁送她入府,谁管她出入,谁听她传曲。”
陆沉舟应下:“我去。”
“不要惊她。”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你怕她不跟你走?”
李明昭沉默许久。
“我怕她恨我。”
车外夜色很深。
秦王府的灯火渐渐远了。
水榭里的曲声也听不见了。
可那句“月落桥西,海棠未睡”仍横在她心口,像一把薄而冷的刀。
她找到令姝了。
却不能喊她。
令姝活着。
却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扑进她怀里的妹妹。
旧曲把她们重新牵到一起,也把她们割开。
从今日起,姐妹都知道对方还活着。
也都知道,她们已经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