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砚第二次见李明昭,仍在那处旧书斋。
这回书斋里点了灯。
灯不亮,罩着青纱,照得屋中人影都有些虚。苏见月守在外间,陆沉舟守在院墙外,双方都没有把护卫摆到明处,却也都知道,若真出事,谁也不会来不及反应。
李明昭仍戴帷帽。
李承砚也仍穿青灰常服,膝上搭着薄毯。只是今日书案上不再摆旧书,而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中无香,只温着水。
他先开口。
“上回李夫人说,粮不能给王府名义,只能让人看发放。回去之后,我想了两日。”
李明昭隔帘坐下。
“殿下想明白了?”
李承砚笑了一下。
“想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同夫人谈。”
李明昭没有接话。
李承砚缓缓道:“我要一个能在朝堂上开口的机会。”
他声音不高,却很直。
“东宫有名分。宁王有旧臣。秦王有兵。我要在朝上说话,不能只凭我是皇子。父皇不爱听空话,朝臣更不爱听一个无根皇子的空话。京畿赈济、盐弊、江南粮路,这些能让我开口。”
李明昭垂眸。
“殿下想要白水替你铺台阶。”
“是。”
他承认得太快。
“我不要白水三仓,也不要你立刻投我。我要的是一部分粮路名义,一份能在朝上说得过去的赈济章程,还有盐弊旧材料里不伤你根本的一角。”
李明昭淡淡道:“殿下胃口不小。”
“比宁王小,比秦王干净,比东宫实在。”
这句话说得很不好听。
也很像实话。
李明昭抬眼:“那殿下给我什么?”
李承砚看着帘后。
“朝堂入口。”
屋中静了一瞬。
他继续道:“沈案如今不能直提。李氏旧案也不能直提。但盐弊、灾仓、内库外坊、粮船旧线可以先提。只要我在朝上有了说话的资格,就能把这些线一点点往前推。等到某一日,韩守恩、高延庆和内库旧账压不住了,沈案与李景澄旧案才有机会重新被人听见。”
李明昭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冤案不能直接撞御前。
会碎。
只能借别的口子,一寸一寸撬。
李承砚道:“你给我粮、名、材料和民间声望。我给你一个能从朝堂里开口的人。”
李明昭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说得像公平买卖。”
“本来就是买卖。”
“可殿下手里的货,多半还在将来。”
李承砚也笑:“夫人手里的货,也未必肯现在全给。”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装客气。
李明昭抬手,谢婶将一只小匣放到帘前。
匣中没有白水总印。
没有沈案核心旧账。
只有三样东西。
一份京畿赈济分流法。
一份楚州盐弊中可公开的盐耗材料。
一块白水粮船临时通行木牌。
木牌没有总印,只刻了李氏义仓的记号,能调动一条明面粮路,却动不了白水暗仓。
李承砚看着那只匣子,眼神微深。
“李夫人准备得很快。”
“入京前就准备好了。”
“也就是说,不管今日坐在这里的是我,还是别人,你都会拿出这一匣?”
“看人。”
李承砚笑意更深。
“我勉强够格?”
“暂时。”
他伸手要接,却被李明昭出声止住。
“殿下先听我的底线。”
李承砚收回手。
“请。”
李明昭声音平静。
“第一,不交白水三仓总印。”
李承砚点头:“我如今也拿不住。”
“第二,不交沈案核心旧账。”
“可以。”
“第三,不交江南暗仓人名。白水旧部、盐户、女工坊、医棚、黑水湾,都不在王府名册里。”
李承砚看了她一眼。
“夫人防得很深。”
“还没说完。”
“第四?”
李明昭抬眼。
“不得公开沈令仪旧名。”
屋中忽然静了。
外头风吹过枯竹,竹叶在窗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刀尖擦过纸面。
李承砚终于低声道:“李夫人这是承认了?”
“我什么也没承认。”她道,“殿下也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着帘后那道影子。
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好。第四条,不公开旧名。”
李明昭又道:“还有一条,不写进约里,但殿下要记住。”
“说。”
“李岁安不入王府,不受皇子教养,不进任何一处能被当作人质的地方。”
李承砚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茶案。
“秦王府碰过他?”
李明昭没有答。
不答,便是答。
李承砚沉默片刻:“我不会碰那个孩子。”
“最好如此。”
“若我将来需要李氏更深一层的名义呢?”
“殿下可以要粮,可以要赈济名义,可以要盐弊材料。”李明昭声音微冷,“不能要孩子。”
李承砚看着她。
“你可以把钱粮放进储位局,却不把人放进来?”
“人进来,就不是钱粮能赎得回去的了。”
这话落得很沉。
李承砚没有反驳。
他此时没有资格反驳。
一个无母族、无兵、无钱、无根基的皇子,能坐在这里同白水主人谈条件,已经因为他足够缺。
缺的人,才要让步。
他忽然问:“你为何如此防我?”
李明昭隔着帘子,看向他的轮廓。
“五年前,我信过别人。”
李承砚没有说话。
“信过清流会讲公道,信过旧宫例能保命,信过有人看见证据便会替沈家说话。”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所有人都会先算自己。”
“包括我?”
“包括殿下。”
李承砚低声道:“那你为何还来?”
李明昭道:“因为我不是来信你的。”
“那是来做什么?”
“用你。”
李承砚笑了一声。
这话太直,直得几乎无礼。
可他没有生气。
反而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夫人倒坦诚。”
“殿下先坦诚的。”
“我坦诚自己缺,夫人坦诚自己不信。”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我再问一句,你不信我,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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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昭没有回复。只是推了推桌上的盒子。
李承砚慢慢伸手,将那只小匣接过去。
他打开匣子,看见里面的木牌与材料。
“这些足够我第一次开口。”
“只能开口,不能乱咬。”李明昭道,“盐弊材料只到楚州,不到沈案。赈济章程只谈灾仓,不谈内库。粮路名义只给京畿,不给王府私仓。”
“我知道。”
“殿下若越线,木牌作废。”
“如何作废?”
“粮船改道,盐路断信,江南义仓不认王府传令。”
李承砚看着她:“你不给我留脸面?”
“脸面是殿下自己的。别拿白水来换。”
苏见月在外间听见这一句,低头掩去一丝笑。
李承砚也笑了。
“你比五年前难谈多了。”
李明昭淡声道:“殿下比五年前更缺了。”
他被噎了一下,随即低声笑开,咳意也随之上来。
苏见月进来递药。
李承砚接过,却没立刻喝,只对李明昭道:“总有一日,李夫人会需要真正的名分。”
“什么名分?”
“朝廷承认的义仓,皇子府承认的盟友,甚至将来新君亲口承认的清白。”
李明昭起身。
“名分好听,却常常兑现不了。”
李承砚抬眼。
“你不要?”
“我要能兑现的路。”
她顿了顿。
“殿下今日若能让一袋粮不入私库,让一名被转卖女子不再失名,让李景澄旧案多一人敢提,便比一百句名分有用。”
李承砚握着药盏,许久没有说话。
李明昭行礼。
“今日谈到这里。”
“李夫人。”
她停住。
李承砚道:“这算约吗?”
“算。”
“约无凭证?”
“殿下手中木牌,是凭证。粮走不走,是凭证。朝上开不开口,也是凭证。”
“若将来有人问,这约叫什么?”
李明昭隔帘看他一眼。
“殿下想叫什么?”
李承砚沉默片刻。
“伏龙?”
李明昭没有笑。
“那就叫伏龙。”
她离开书斋时,天色已经黑透。
苏见月送她到门口,低声道:“少夫人,殿下今日是真让了一步。”
李明昭看向她。
“我知道。”
“但您仍不信。”
“苏娘子信吗?”
苏见月沉默了。
李明昭轻轻颔首,上了马车。
车轮滚过冷巷,旧书斋的灯火渐渐被夜色吞没。
陆沉舟坐在车内,问:“谈成了?”
“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看他朝上怎么说。”
“你真不怕他拿了东西反咬?”
“怕。”
“怕还给?”
李明昭望着车帘外的夜色。
“他若不拿,我怎么知道他会怎么用?”
约定从一开始便不干净。
没有誓言。
没有信任。
没有君臣之义。
只有互相握在手里的几分疑心。
可这正合适。
长安这样的地方,太干净的约反而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