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府递来的帖子很安静。
没有用王府正门的朱印,也没有派身着王府服色的长随,只由苏见月身边一个女使送到李氏旧宅。
帖子上写得也简单。
城西旧书斋,问江南粮事。
谢婶看完,眉心微蹙:“少夫人,这地方冷清。”
李明昭把帖子放回匣中。
“冷清才好。”
七皇子若在王府见她,便是摆出皇子架子;若在热闹处见她,便是做给旁人看。偏选一处旧书斋,既避了眼,也留了余地。
他不是不谨慎。
只是谨慎得像没有锋芒。
这比锋芒更难看清。
傍晚,李明昭到书斋时,天边正压着一层灰云。
书斋在一条窄巷尽头,门上旧漆剥落,院中只有两株枯竹。门房没多看她,只低头引路。一路进去,廊下无侍卫,只有一盏小灯,照得青砖泛冷。
苏见月在门前候着。
五年过去,她眉眼依旧温和,只是从前那股少女般的轻软,已被长安磨成一层细细的静。
她向李明昭行礼。
“李夫人,殿下在里头。”
李明昭隔着帷帽看她。
苏见月没有多看,也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仿佛她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位江南来的李氏寡妇。
不是五年前长安局中曾与七皇子有过牵扯的奉香女。
更不是沈令仪。
李明昭轻轻颔首,入了内室。
李承砚坐在书案后。
他比五年前清瘦了些,身上仍有病气,穿一件青灰常服,膝上搭着薄毯。案上没有酒,也没有香,只摆着一盏清茶、一卷旧书和两只未点的蜡烛。
见她进来,他没有起身太急,只缓缓放下书。
“李夫人。”
这三个字落得很稳。
既不亲近,也不生分。
像他完全接受了她如今的身份。
李明昭行礼。
“七殿下。”
李承砚抬手示意她坐。
中间仍隔着一道帘。
礼数周全。
戒心也周全。
他看着帘后那道素影,笑了笑:“江南李氏少夫人入京不过数日,东宫请过,宁王请过,秦王也请过。到我这里,大约已不新鲜。”
李明昭道:“殿下说笑。王府问粮,各有各的要紧。”
“那我便不绕弯了。”
他低咳一声,苏见月上前替他换了温茶。
李承砚接过,却没喝。
“我无母族。”
这话一出,屋中静了静。
李明昭抬眼。
李承砚继续道:“无兵权,无钱粮,无清流根基,连父皇的偏爱也没有。太子有名分,宁王有人心,秦王有兵。我有什么?一座不大不小的府,一些不敢押注太重的门客,还有几位觉得我尚可一用的旧人。”
他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不像自嘲,倒像把自己的短处一件件摆出来给她验货。
“所以,我比他们都更需要李夫人。”
李明昭没有立刻接话。
她见过太多人遮短。李承砚却一开口便把自己的弱处说尽。
这不是坦诚。
是另一种试探。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我缺什么,也知道你能补什么。
李明昭轻声道:“殿下如此直言,倒叫妾身不知如何答。”
李承砚笑了笑。
“李夫人不必急着答。你能带白水粮入京,能让东宫、宁王、秦王都伸手,便不会被几句直话吓住。”
他停了一下。
“何况,你见过比这更难听的话。”
帘后的空气似乎轻轻一凝。
苏见月垂下眼。
李明昭手指搭在膝上,没有动。
这句话说得极轻,也极险。
李承砚没有叫破旧名。
没有说裴令娘。
也没有说沈令仪。
可他让她知道,他怀疑。
怀疑她与五年前裴宅那个奉香女有关。
怀疑她并非单纯的江南寡妇。
更重要的是,他选择不说破。
怀疑不说破,本身就是交易。
也是威胁。
李明昭隔帘看他。
“长安难听的话多,殿下何指?”
李承砚低头笑了一声。
“李夫人果然比五年前更会藏疼。”
这一次,他说得更明白。
帘后,谢婶呼吸一紧。
李明昭却只是淡淡道:“殿下也比五年前更会说话。”
李承砚抬眼。
两人隔着一道帘,看不清彼此全部神情,却都知道,对方听懂了。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沈令仪。
她也没有问他究竟知道多少。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没有转圜。
不说,反而能谈下去。
李承砚将茶盏放下。
“李夫人来长安,不只是为献粮。”
“李氏旧产在京,亡夫旧事未清,遗孙年幼,总要替他铺一条路。”
“李景澄。”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轻。
不像东宫那样避开,也不像宁王那样用香药慢慢探。
更像是把一枚棋子从匣中取出,放到她面前。
李明昭垂眼。
“殿下也知道这个名字。”
“长安死过许多人。死得太巧的,总有人记得。”
“那殿下记得什么?”
李承砚看了苏见月一眼。
苏见月会意,退到门外。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隔着一道帘,一盏茶。
李承砚才道:“我记得,李景澄死前查过一艘粮船。那艘船本该入户部军需,后来改入内库外坊。再之后,北衙那边多了一笔赏银。”
李明昭没有问他从何处知道。
问了,他也不会说。
李承砚继续道:“内廷旧年,有不少被写成意外的死。坠马,旧疾,失足,夜召之后暴亡。若将来有人能掌内廷,这些旧事未必不能翻。”
“殿下将来能掌内廷?”
“现在不能。”他答得坦然,“所以才说将来。”
李明昭轻轻拨了一下袖边。
“李氏孩子还小,不必急着知道父亲如何死。”
李承砚看着她。
“是孩子不必急,还是李夫人不愿欠我这个人情?”
“人情太贵。妾身一介寡妇,还不起。”
“李夫人若真只是一介寡妇,我今日便不会在这里见你。”
这话终于带了锋。
李明昭抬眼。
“殿下今日见我,是为粮,还是为旧案?”
“都有。”
“若二者不可兼得呢?”
李承砚沉默片刻。
“那要看,哪一个能让我走得更远。”
他说得并不好听。
却比东宫漂亮话更真。
李明昭反倒轻轻笑了。
“殿下倒不怕我嫌你功利。”
“你若嫌功利,便不会回长安。”
他这句说得极轻。
帘后又安静下来。
五年前,她若听见这样的话,大约会怒。
如今不会了。
李承砚继续道:“我能给你的,现在不多。”
“那殿下凭什么开口?”
“凭我缺。”
李明昭看向他。
李承砚道:“我缺粮,所以不会轻易烧你的粮路;我缺钱,所以不会急着吞白水;我缺根基,所以不会把李氏当小小商户随意拿捏。我若要借你,便要先让你愿意被我借。”
“殿下说得像买卖。”
“储位本就是买卖。”李承砚淡淡道,“只是有些人拿血买,有些人拿名买,有些人拿兵买。”
“殿下准备用什么买?”
他看着帘后。
“用未来。”
李明昭没有立刻说话。
未来二字,最轻,也最贵。
如今的李承砚什么都没有,所以最容易许未来。
可未来兑现之前,所有承诺都像水中月。
她不会为这两个字动心。
“殿下的未来太远。”她道,“妾身只看眼前。”
李承砚问:“眼前你要什么?”
“灾仓粮不得入内库。”
“难。”
“李氏船不得被诸王私调。”
“可以试。”
“春声渡,不许被人压回去。”
李承砚眼神微动。
“小海棠?”
李明昭手指终于停了一下。
他知道。
至少知道一角。
李承砚没有继续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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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春声渡牵涉内库外坊和宫中教曲人。现在动,会打草惊蛇。”
“所以先保。”
“谁?”
“春声渡的女人。”
他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李明昭淡淡道:“哪样?”
“总把能活的人先放在前头。”
她没有接。
李承砚也没再说。
片刻后,他道:“我可以让人盯春声渡旧船,不动,只盯。若有转人入京,先给你消息。”
“条件?”
“白水下一批入京粮,给我三成调度名义。”
“不给。”
他一怔,随即笑了。
“李夫人拒得真快。”
“粮可以经灾仓发放,名义不能给王府。”
“那我有什么?”
“你可以派人看发粮。”
李承砚看她。
“看?”
“看东宫、宁王、秦王谁先坐不住。”李明昭道,“殿下如今缺的不是三成粮,是知道谁先伸手。”
李承砚眼神终于深了。
他听懂了。
她不给他粮。
但给他看局的眼。
这比三成粮更轻,也更危险。
他若不会用,什么也得不到。
他若会用,便能看见诸王如何争粮、谁在动内库、谁借灾仓补自己的洞。
李承砚低声道:“李夫人待我不算厚。”
“殿下现在也付不起厚价。”
他怔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咳意随笑意上来,他低头咳了片刻,苏见月在门外听见动静,却没有立刻进来。
李承砚止住咳,眼尾泛红。
“你果然不是来投靠的。”
“妾身是来做生意的。”
“旧债也是生意?”
“欠债不还,便是。”
李承砚抬眼,静静看着帘后那道影子。
“那我若有一日欠你?”
“殿下最好记得。”
“若我忘了呢?”
李明昭站起身。
“那妾身会提醒。”
她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李承砚忽然开口。
“李夫人。”
她停步。
“今日之后,我仍只称你李夫人。”
李明昭没有回头。
“殿下谨慎,是好事。”
“谨慎之外,也算诚意。”
她轻轻一笑。
“殿下的诚意,妾身先收半分。”
说完,她出门。
苏见月在廊下等着,替她披上风帽。
两人短暂对视。
苏见月低声道:“少夫人慢行。”
李明昭道:“苏娘子保重。”
没有旧话。
没有相认。
只有一句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的保重。
马车离开书斋时,长安夜色已深。
陆沉舟在车里等她。
“谈成了?”
“没有。”
“谈崩了?”
“也没有。”
“那是什么?”
李明昭摘下帷帽,眉眼在昏暗车灯里显得极静。
“互相留着。”
陆沉舟笑了笑。
“七皇子知道多少?”
“足够怀疑,不够叫破。”
“他会替你保密?”
“现在会。”
“以后呢?”
李明昭看向窗外。
“不知道。”
陆沉舟挑眉:“你还敢用他?”
“互相利用。”
这四个字落下,车内安静片刻。
长安如今,没有纯粹的重逢。
只有暂时不互相拆穿的交易。
书斋灯火渐远。
李明昭闭上眼,脑中浮起五年前那个病弱皇子坐在帘后看她的样子。
那时他像一枚被困在局中的冷棋。
如今,他仍弱。
却已经学会把自己的弱处放在桌上,换别人的筹码。
很好。
至少他知道自己缺什么。
缺的人,才会伸手。
伸手,便会留下债。
“殿下比五年前更会说话,可我也不再是五年前那个会信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