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18. 女医秦照微
    沈令仪是在一阵药味里醒来的。

    那药味很苦。

    不是沈府里常用来安神的沉水香,也不是白檀寺里清冷的线香,而是草根、药叶、苦胆、陈皮混在一起,熬到发黑之后散出的气味。它粗糙、辛辣,带着一点呛人的烟火气,像一把钝刀,硬生生把她从昏沉里割出来。

    她睁开眼时,先看见一盏低低的油灯。

    灯芯太短,火光发黄,照着一间狭小屋子。屋顶是旧梁,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窗边堆着陶罐、药臼、竹筛,还有几卷发黄的医书。屋里不暖,却比外头避风。

    沈令仪动了一下,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有人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那声音很清,带着一点冷意。

    沈令仪偏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女子。

    二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袖口束得很紧,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没有半分装饰。她眉眼不算柔和,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眼神却极稳。那种稳,不是贵女养出来的从容,而是常年见血、见病、见死之后留下的冷静。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剪开沈令仪掌心被血和盐水黏住的旧布。

    阿蘅坐在另一边,眼睛哭得红肿,一见她醒了,立刻扑过来:“沈娘子,你可算醒了!”

    沈令仪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像被盐磨过。

    那女子端来一碗水,递到她唇边。

    “慢点喝。”

    沈令仪喝了两口,才问:“这是哪里?”

    “楚州外城,东槐巷。”女子道,“我的医棚。”

    陆沉舟倚在门边,手里抱着刀,懒懒道:“你昨夜走到半路就倒了。阿蘅哭得跟奔丧似的,正好这位秦大夫路过,说你再拖半个时辰,手就不用要了。”

    沈令仪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伤口被盐水泡过,又在逃亡路上反复裂开,此刻皮肉发白,边缘红肿。女医已经替她剔去坏肉,上了药,又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多谢秦大夫。”沈令仪道。

    女子没有抬眼:“谢早了。你这手伤得深,又沾过盐水和污泥,若夜里发热,能不能保住,还要看命。”

    阿蘅脸色一白:“秦大夫,求你一定救救她。”

    秦大夫看她一眼:“我救人,不救求。”

    阿蘅一怔。

    沈令仪却忽然觉得,这位秦大夫倒有些意思。

    她问:“秦大夫名讳?”

    女子收好银剪,道:“秦照微。”

    照微。

    沈令仪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照见微末”的照微。

    陆沉舟在旁插话:“秦大夫在楚州很有名。穷人找她看病,可以欠账;富人找她看病,先交钱再进门。官府找她,她看心情。”

    秦照微冷冷道:“你若再多嘴,我就把你上回欠的药钱算利息。”

    陆沉舟立刻闭嘴。

    沈令仪看向秦照微。

    能让陆沉舟都闭嘴的人,不多。

    秦照微处理完她的手,又走去看阿蘅的腿。昨夜走哭水沟,阿蘅被冷水浸得太久,膝盖青紫,脚踝也肿了。她一直忍着没说,直到进了医棚才站不住。

    秦照微按了按她的脚踝,阿蘅疼得倒吸一口气。

    “扭伤,不算重。只是受寒太深,今晚若发热,也麻烦。”

    阿蘅急道:“先看沈娘子,我不要紧。”

    秦照微头也不抬:“在我这里,病人没有主仆。”

    阿蘅怔住。

    沈令仪也微微一顿。

    这句话在沈府也许不稀奇。沈家待下人不算苛刻,阿蘅从前受伤,沈令仪也会让人请医。可从秦照微口中说出来,却不是主家的宽厚,而是一种更冷硬的规矩。

    病人没有主仆。

    也许在她眼里,人躺下的时候,身份便都不作数了。

    医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外头喊:“秦大夫!秦大夫,救命!”

    秦照微立刻起身。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妇人背着孩子冲进来。孩子约莫七八岁,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身上盖着破袄。妇人一进门便跪下:“秦大夫,求求你,他从昨晚就烧,怎么喊都不醒。”

    秦照微上前摸了摸孩子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盐热。”

    妇人哭道:“他爹昨日死了,他哭了一夜,后半夜就烧起来了。”

    沈令仪心口一动。

    昨日死的盐徒周二。

    这孩子,是那个抱着父亲脚哭的孩子。

    秦照微把孩子抱上另一张窄榻,动作利落地吩咐:“阿蛮,取石膏、知母、甘草。再去灶上把水烧开。”

    角落里钻出一个十二三岁的瘦丫头,应了一声,飞快跑去。

    秦照微一边配药,一边对妇人道:“他烧得重,但还没到不可救。你别哭了,哭也退不了热。”

    妇人连忙捂住嘴,只是眼泪仍不断往下掉。

    秦照微替孩子针刺放热,又灌下一点温水。孩子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喊了一声“阿爹”,妇人立刻哭得伏在床边。

    沈令仪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昨夜她在哭水沟给过这孩子一块干粮。她以为那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没想到,命运又把他送到她眼前。

    秦照微忙完,转身见沈令仪一直看着孩子,问:“认识?”

    “昨夜见过。”

    “那你运气不好。”秦照微道,“楚州这样的孩子,见一个,后头还有一百个。”

    这话冷得近乎刻薄。

    可沈令仪听得出,她不是无情。

    她只是见得太多,若每一个都跟着哭,早就活不下去了。

    妇人将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三枚铜钱,跪着递给秦照微:“秦大夫,我只有这些。剩下的,我日后煎盐还。”

    秦照微看都没看:“欠着。”

    “可盐场还要追额……”

    “那就先欠我。”秦照微淡淡道,“我比盐铁司好说话。”

    妇人抱着孩子,连连磕头。

    秦照微皱眉:“别磕。地上冷。”

    妇人这才不敢再磕。

    沈令仪忽然问:“秦大夫常替盐户看病?”

    “他们生病最多,也最没钱。”秦照微把药包递给妇人,“不看,他们就死。”

    “官府不管?”

    秦照微像听见什么笑话。

    “官府管盐,不管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刺进沈令仪心里。

    官府管盐,不管人。

    户部管银,不管人。

    盐铁司管额,不管人。

    圣旨管罪,不管人。

    那这个朝廷,到底管什么?

    妇人带着孩子在角落躺下。阿蛮把熬好的药端去,医棚里又安静下来。

    秦照微洗了手,走回沈令仪身边。

    “现在说说,你们是谁。”

    阿蘅立刻紧张起来。

    陆沉舟吊儿郎当地笑:“秦大夫,不该问的别问。”

    秦照微看都不看他:“你闭嘴。”

    陆沉舟摸了摸鼻子,又闭嘴了。

    沈令仪看着秦照微,片刻后道:“我是沈令仪。”

    阿蘅急道:“沈娘子!”

    秦照微却没露出太大惊讶。

    “我猜到了。”

    沈令仪问:“怎么猜到的?”

    “你手不像盐户,眼睛不像逃婢,身上有官府追人的味道。”秦照微道,“再加上昨夜江宁文书到楚州,满城都在找沈家长女。你们这个时候从黑水湾来,不难猜。”

    阿蘅脸色更白。

    秦照微又道:“放心,我若要告官,昨夜就让阿蛮去喊人了。”

    沈令仪看着她:“为什么不告?”

    秦照微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药柜前,取下一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旧木牌。

    沈令仪认得那木牌。

    沈家义仓的领粮牌。

    秦照微道:“七年前,楚州大疫,盐场死了很多人。我父亲是医官,因为擅自给盐户开仓取药,被盐铁司问罪。后来是沈家义仓送了一批米和药材过来,救了东槐巷不少人。我父亲没活下来,但我和阿蛮活下来了。”

    她合上木盒。

    “所以我不告你。但这不代表我会替你卖命。”

    沈令仪低声道:“我明白。”

    秦照微看着她:“你不明白。你们这些贵门女子,家破之后最容易以为天下人都欠你。沈确救过许多人,可沈家也吃过盐利。盐户念他的恩,也恨沈家的价。你若要在楚州活,先把‘沈家大小姐’这层皮剥下来。”

    阿蘅听得生气:“我家老爷不是坏人!”

    秦照微看向她:“我没说他是坏人。我只说,世道从不是好人坏人四个字能分清的。”

    沈令仪忽然想起乌娘昨夜的话。

    若你有一天真查账,别只查别人,也查查沈家自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道:“我会查。”

    秦照微挑眉:“查什么?”

    “查沈案,也查盐账。”沈令仪道,“查沈家得了什么利,盐铁司吞了什么利,地方官压了什么债,灶户又被逼到了哪里。”

    秦照微沉默片刻。

    “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所以我需要人。”

    “你想让我帮你?”

    “是。”

    秦照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不是嘲讽,却也没有温度。

    “沈娘子,我是个女医,不是死士。”

    “我不要你做死士。”沈令仪道,“我要你做眼睛。”

    秦照微看着她。

    沈令仪继续道:“医棚能见到盐户、灶丁、船夫、差役、官眷,也能见到被打伤、被烫伤、被毒伤、被送来不许声张的人。你比我更知道楚州哪里在流血。”

    秦照微眼神终于变了。

    这句话说中了她的处境。

    医者看病,也看秘密。

    谁被刑杖打伤,谁被盐灶烫伤,谁家女孩夜里被送回来,谁的尸体上不是溺痕而是勒痕,她都知道。只是知道不代表能说。一个女医,在楚州能活下来,靠的是看见后闭嘴。

    沈令仪却要她开口。

    “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秦照微问。

    沈令仪道:“因为你也恨他们。”

    屋里静了下来。

    秦照微看着她,眼底那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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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意终于裂开一点。

    “恨有什么用?”

    “恨若只放在心里,没用。”沈令仪道,“可若有人记账,有人找证,有人把一桩桩事连起来,恨就不是哭声,是证词。”

    秦照微没有说话。

    门外风吹过药棚,草药串轻轻晃动,发出干涩的声响。

    过了很久,秦照微道:“你要查魏百龄?”

    “先查他。”

    “魏百龄不好动。他是楚州盐监,背后是盐铁使杜闻礼。杜闻礼又与长安卢相有往来。你若查他,便是从一口井里摸龙尾。”

    沈令仪道:“我父亲已经死了。”

    秦照微看着她。

    沈令仪的声音很平:“我妹妹失踪,母亲被押,沈家被抄。我这条命,是他们没来得及收走的账。既然已经欠到这个地步,再多一条龙尾,也不算什么。”

    秦照微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线缝。

    外头天色阴沉,楚州外城的巷子又窄又脏,几个盐户拖着车从巷口走过,车上是成袋的粗盐。一个孩子跟在后头,边走边咳。更远处,盐场方向升着白雾,像一层永远散不开的病气。

    “魏百龄府上,三日后会请医。”秦照微忽然道。

    沈令仪抬头。

    “他的小妾病了?”陆沉舟问。

    秦照微淡淡道:“不是小妾。是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个女孩,高热不退,身上有伤。他不敢请男医,也不敢请官医,所以每次府里有这种事,都会叫我去。”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跳。

    “多大的女孩?”

    “十二三岁。”

    阿蘅脸色瞬间变了:“会不会是二小姐?”

    沈令仪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秦照微看她一眼:“别急着认。楚州十二三岁、身上有伤的女孩,多得是。”

    可这句话并没有让沈令仪放松。

    十二三岁。

    从外头带回。

    高热。

    身上有伤。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口。

    “你什么时候去?”

    “三日后。”秦照微道,“若你想进魏府,我可以带你。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听我的。进了魏府,你不是沈令仪,只是我的药童。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我让你低头,你就低头。”

    “可以。”

    “第二。”秦照微看着她,“若那个女孩不是你妹妹,你不能乱。”

    沈令仪沉默。

    阿蘅急道:“可若是呢?”

    秦照微看向她:“若是,你们更不能乱。魏府不是沈府内院,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若在那里露了身份,不但救不出人,还会把我的医棚、外头这些盐户,全拖进火里。”

    沈令仪闭了闭眼。

    令姝。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妹妹的名字。

    然后,她睁开眼。

    “我答应。”

    秦照微点头。

    “那这三日,你先养伤,学会磨药、递针、认药箱。你的手不能用力,就用左手。还有——”她打量沈令仪一眼,“学会低头。你这双眼睛太像会记仇的人。”

    陆沉舟在一旁笑出声。

    “这可难。沈娘子天生不像丫鬟。”

    秦照微冷冷道:“那就从今天开始学。不像,就死。”

    沈令仪垂下眼。

    “我学。”

    秦照微把一只药臼放到她面前,又丢来几片干药。

    “先把黄连磨碎。”

    阿蘅急了:“她手伤还没好。”

    “左手磨。”秦照微道,“进魏府后,药童不会因为手伤就不做事。”

    沈令仪拿起药杵。

    左手不惯用,动作很慢。药杵一下一下落进药臼,发出沉闷声响。黄连被碾碎,苦气很快散开,熏得人舌根都发涩。

    秦照微在旁看着,没有帮忙。

    沈令仪也没有求。

    她从前拨算盘的手,如今开始磨药。

    从前写账册的指,如今缠着纱布,沾着药粉和血。

    她知道,这是另一种学账。

    药棚里的病人,盐场里的伤,魏府里的女孩,秦照微的旧木牌,周二孩子的高热,黄莺的下落,令姝可能的踪迹——这些都不在沈家的账册上。

    但它们同样是旧朝欠下的账。

    药杵一下下落下。

    苦气越来越浓。

    沈令仪低着头,第一次真正学会了一个逃亡者该有的姿态。

    不是卑微。

    是把锋芒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三日后,她要进魏府。

    若那里真有令姝,她要带妹妹出来。

    若那里没有令姝,她也要看清魏百龄的门,记住他的账,找到撬开楚州盐案的第一道缝。

    秦照微站在灯下,看着这个刚刚家破的少女低头磨药,眼神微微复杂。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间小医棚今夜收下的,不只是一个逃犯。

    而是一团还没有烧起来的火。

    等它烧起来,楚州盐场、江宁沈案,甚至更远处的长安,或许都会闻到这股苦药味里的焦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