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17. 盐徒哭声
    天黑之前,小船到了黑水湾。

    黑水湾其实不是湾,只是一段弯得极急的河道。河水在这里绕过两片盐滩,水色比别处更深,远远望去像一匹浸了墨的绸。两岸芦苇枯败,盐风一吹,叶片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沉舟站在船头,压低斗笠。

    “到了这里,就算半只脚进了楚州。”

    阿蘅裹着湿衣,脸色仍有些青白。方才从盐沟里爬出来,她整个人都冻透了,直到现在手指还在发抖。

    沈令仪坐在篓后,身上的粗麻衣早已半干,盐霜凝在衣角,像一层白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伤口被盐水泡过,疼意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

    可她没有出声。

    自沈府逃出之后,她似乎学会了将痛藏进身体深处。手疼,肩疼,心也疼,可疼多了,反倒像一件旧衣,披在身上,久了也就能走路。

    郑三撑着小船靠岸,低声道:“黑水湾再往前就是楚州盐场。官卡多,咱们不能走正水路,得找乌娘。”

    “乌娘是谁?”阿蘅问。

    陆沉舟道:“船婆,半个黑水湾的私渡都听她的。黄照说她欠人情,那便还有路。”

    阿蘅仍有些不放心:“她可信吗?”

    陆沉舟笑了一声:“姑娘,这世上没有可信的人,只有暂时不想害你的人。”

    阿蘅被噎住。

    沈令仪却抬眼:“那她为什么暂时不想害我们?”

    陆沉舟看向岸边:“因为她也恨盐铁司。”

    岸上有一排低矮屋舍,多是用芦苇、木板和旧船篷搭成,屋顶压着盐白色的霜。天色将暗,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却没有饭香,只有一股苦涩的盐腥味。远处盐灶边仍有人影晃动,像一群被暮色拉长的鬼。

    小船还没靠稳,岸边忽然传来哭声。

    那哭声起初很低,像有人把脸埋在袖子里哭。很快,哭声多了起来,女人、老人、孩子,杂在一起,被盐风一卷,散得满河都是。

    阿蘅下意识抓住沈令仪的袖子:“这是怎么了?”

    郑三脸色变了:“怕是盐场又死人了。”

    陆沉舟也皱起眉,没再说话。

    船靠岸后,他们没有立刻下去,而是藏在一堆破盐篓后往前看。

    盐滩尽头,一群人围在灶棚前。地上放着两具尸体,用破席卷着,只露出一双沾满盐泥的脚。旁边跪着一个妇人,头发散乱,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尸体的脚,不断喊“阿爹”。

    几名盐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长棍,不许人靠近太多。

    一个穿皂衣的小吏展开一卷册子,不耐烦地念:

    “灶户周二,欠盐额三十六引,死亦不免。其妻子仍归原灶,三月内补齐。若再短欠,籍没。”

    妇人哭喊道:“人都死了,拿什么补?他昨日还在灶上煎盐,火烫了一身,夜里就没气了。你们还要盐,还要税,是要把我们娘俩也烧进灶里吗?”

    小吏冷笑:“朝廷盐法,岂因你家死个人就改?灶户有额,额不足便是欠官。欠官,就是罪。”

    孩子哭得更凶:“我爹不是罪人!我爹是累死的!”

    那盐丁抬手就是一棍,打在孩子背上。

    孩子惨叫一声,扑倒在泥里。

    阿蘅险些冲出去,被沈令仪一把按住。

    “沈娘子!”

    沈令仪的手很冷,力道却极稳。

    “现在出去,救不了他们。”她低声道。

    阿蘅眼泪涌出来:“可那是个孩子。”

    沈令仪看着那孩子在泥地里挣扎,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她没有移开眼。

    她必须看。

    从前在沈府,灾民被带到义仓外时,母亲常不让令姝去看,说小孩子看多了会做噩梦。父亲却让令仪看。他说,若你将来要管账,就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也要看看数字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看过苦。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沈府义仓外的苦,是被沈家挡下一层后的苦。

    而这里,是没有人替他们挡的苦。

    盐风吹来,那妇人的哭声越发凄厉。

    “他死了啊!他死了还欠什么盐?你们把他抬走,抬走啊!别记账了,别记了……”

    小吏却仍在册上落笔。

    “灶户周二,死。欠额仍记。”

    死。

    欠额仍记。

    沈令仪的指尖慢慢收紧。

    这几个字,比刀还冷。

    人死了,账还活着。

    而且活得比人更长。

    陆沉舟低声道:“这就是盐徒哭声。你们在江南内城听不见。这里隔三岔五便有一次,哭着哭着,也就没人当回事了。”

    沈令仪看向他:“盐徒?”

    “官府说他们是灶户,商人说他们是盐丁,背地里都叫盐徒。”陆沉舟道,“一入盐籍,世世煎盐。欠额补不完,逃了是逃户,卖盐是盐贼,死了还要妻儿补。”

    阿蘅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郑三苦笑:“怎么不会?盐是朝廷的钱袋子。钱袋子瘪了,便往他们身上挤。”

    小吏念完册子,让人把尸体拖走。

    那妇人扑上去,被盐丁一脚踹倒。孩子想爬起来,又被另一个盐丁按住。周围盐户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动。不是不想救,是不敢。每一个人头上都压着盐额,谁出头,谁家的册子明日就会多一笔欠数。

    沈令仪看着这一幕,忽然问:“周二欠三十六引,这数从哪里来?”

    郑三低声道:“盐场定的。”

    “按灶产?”

    “名义上是。实际上,今年雨水多,盐少,可官额不减。少了,便说灶户私藏。若缴不起,就欠着。欠一季,滚一季,最后一家人几辈子都还不清。”

    “账册在哪里?”

    郑三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令仪道:“我要看盐场账。”

    陆沉舟险些笑出声:“沈娘子,你现在自己还是逃犯,刚从盐沟里爬出来,就想看盐铁司的账?”

    “盐场账若不看清,黄照父亲怎么死的,黄莺为什么被扣,周二为何死了还欠盐,便都只是哭声。”沈令仪看着前方,“哭声会散,账不会。”

    陆沉舟沉默片刻。

    阿蘅看着她,忽然觉得心中发酸。小姐从前看账,是在沈府灯下,手边有热茶,有干净纸笔,有父亲在旁点拨。如今她站在黑水湾盐滩边,身上披着粗衣,脸上还有炭灰,手伤未愈,却仍说要看账。

    这世上有些东西真的会变。

    也有些东西,无论落到哪里,都不会变。

    远处,盐户们逐渐散开。

    哭声没有立刻停。那妇人还趴在泥地里哭,声音已经哑了。孩子跪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却不敢再大声喊。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女人声音从身后响起:

    “想看盐场账,先得活过今晚。”

    众人回头。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破船棚下,头上包着灰布,身形瘦高,右眼下有一道旧疤。她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照出她发黄的脸。她看起来不像寻常妇人,倒像这片水泽里长出来的一截老芦苇,枯而不倒。

    陆沉舟挑眉:“乌娘?”

    妇人看他一眼:“陆沉舟,几年不见,你还没死。”

    “你也还没沉河。”

    乌娘冷笑:“少废话。谁是黄照让带的人?”

    沈令仪上前一步:“我。”

    乌娘打量她,从头看到脚。

    “沈家女?”

    “是。”

    “沈确的女儿?”

    沈令仪点头。

    乌娘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道:“跟我来。官卡晚间要巡黑水湾,留在岸边,谁也走不了。”

    几人跟着她进了破船棚。

    棚内比外头暖一些,但也只是避风。角落里堆着旧网、破桨和几坛封泥的粗酒。乌娘让人端来热水,又把一捆旧衣丢给阿蘅。

    “换了。你们身上盐沟味重,官狗鼻子灵。”

    阿蘅低声道谢。

    沈令仪没有换,只问:“你知道黄照?”

    乌娘正在拨灯芯,闻言冷笑:“黑水湾谁不知道那小子?带着一群没爹没娘的盐崽子,今天偷盐,明天截船,后天救人。早晚死在盐铁司手里。”

    “他救过你?”

    “我欠他妹妹。”乌娘说,“那丫头小时候替我挡过一棍。后来被魏百龄带走,我没救出来。”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灯芯轻轻一爆。

    沈令仪听见魏百龄这个名字,眼神微动。

    “盐监魏百龄住哪里?”

    乌娘抬眼:“你想做什么?”

    “记账。”

    乌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沈家人果然都一个毛病,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账。”

    沈令仪道:“账若记不清,死的人就白死了。”

    乌娘手一顿。

    棚外又传来妇人的哭声。那哭声被风吹散,时远时近,像河水里漂着的魂。

    乌娘没有再笑。

    “魏百龄住盐场东署。那里有盐丁守着。你现在去,走不到门口就会被抓。”

    “账册呢?”

    “白日放在盐场公廨,夜里有一部分会送到东署。”乌娘看了她一眼,“你真想查?”

    “想。”

    “那先听我一句。”乌娘压低声音,“楚州这边今早已经接到江宁文书,说沈家长女逃亡,疑走水路。盐铁司也收了令。魏百龄不是蒋如晦,他不会想着审你,他会直接拿你换功。”

    阿蘅脸色一白。

    陆沉舟道:“所以今晚怎么走?”

    乌娘掀开船棚后的一块破帘。

    外面是一条极窄的暗水道,水面几乎被芦苇遮住。夜色中,有一只小船无声停着。

    “走哭水沟。”

    郑三脸色一变:“哭水沟?那条沟不是废了?”

    “没废,只是没人敢走。”乌娘道,“沟口连着盐场弃灶,夜里常有盐徒把死人从那里送出去。官府嫌晦气,巡得少。”

    阿蘅听得后背发冷。

    “为什么叫哭水沟?”

    乌娘淡淡道:“因为过去都是哭着送人的地方。”

    沈令仪看向外头。

    远处盐滩上,白茫茫一片。灶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暗红色火光映着盐雾,像一片烧不尽的伤口。

    “今晚走。”沈令仪道。

    乌娘看她:“你不怕?”

    “怕。”沈令仪答得很平静,“但怕不能留在这里。”

    乌娘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入夜后走哭水沟。阿蘅换了干衣,又把沈令仪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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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的伤重新包了一遍。她包得很轻,却仍碰疼了伤口。

    沈令仪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蘅低声道:“沈娘子,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着那妇人哭?”

    沈令仪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能忘。”

    “忘什么?”

    “忘记人是怎么被写进账里的。”沈令仪道,“在沈家,账上写周二,可能只是某灶户某日欠盐三十六引。可这里,周二是一个死在灶棚里的人,是一个哭到没声的妻子,是一个被打的孩子。”

    阿蘅眼眶发红。

    沈令仪继续道:“从前我只知道账要清楚。现在我才知道,账若只清楚数,不清楚人,也会害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在她自己心里刻下一道痕。

    夜深后,乌娘带他们上船。

    小船比先前更窄,几乎只能容几人蜷坐。船底铺着旧草,草里有干盐、泥和一种说不出的腐味。阿蘅刚坐下,便听见水道深处传来细细的哭声。

    她脸色一白:“还有人?”

    乌娘举着灯,声音低沉:“今夜周二的尸要从这条沟出去。”

    果然,不远处另一只小船缓缓靠近。船上没有灯,只铺着一张破席。席下是那具白日里被拖走的尸体。那个妇人也在船上,怀里抱着孩子。她已经不大哭了,只一声一声地抽噎,像身体里最后一点气还在往外漏。

    两船在狭窄水道中擦肩而过。

    妇人没有看沈令仪。

    可那个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空洞又湿冷。

    沈令仪忽然觉得,那孩子的眼睛像极了令姝被她掰开手指时的眼睛。

    茫然,受伤,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世界抛下。

    她的喉咙一阵发紧。

    两船错开时,沈令仪从怀里摸出那片剩下的干粮,轻轻放进对方船头。

    妇人愣了一下。

    乌娘皱眉,却没有阻拦。

    那孩子盯着干粮,像不敢拿。

    沈令仪低声道:“吃吧。”

    妇人的眼泪又落下来,终于向她磕了一下头。

    沈令仪偏过脸。

    她受不起。

    这不是恩。

    只是一个同样无家可归的人,给另一个将要无家可归的孩子,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小船继续前行。

    哭声渐渐远了。

    可沈令仪知道,那声音不会真的远。它会跟着她,像半本密账一样,藏进她身体里。

    陆沉舟坐在船尾,忽然低声道:“沈娘子,你要是这样记下去,迟早会被这些账压死。”

    沈令仪看着黑水。

    “那就先背着。”

    “背不动呢?”

    “背不动的时候,再想办法让别人一起背。”

    陆沉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没有说话。

    哭水沟尽头是一片荒滩。

    上岸时,天色已经全黑。乌娘指着远处一条小路:“顺那里走,能避开正卡。明日午前,你们可到楚州外城。进城后别报沈姓,别露玉簪,别问盐账。先活着。”

    沈令仪问:“魏百龄的盐账,谁能接近?”

    乌娘看她一眼:“你还想着这个?”

    “想着。”

    乌娘沉默片刻,道:“盐场有个老书吏,姓梁,独眼,欠沈家义仓一条命。他每月十五夜里会去城外三清观给亡妻烧纸。若你真活到那时,可以碰碰运气。”

    沈令仪记下。

    “多谢。”

    乌娘摆手:“别谢我。若你被抓,别说见过我。”

    “好。”

    乌娘撑船离开前,忽然回头。

    “沈令仪。”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父亲当年给黑水湾放过粮。盐户记得,但盐户也恨盐商。你若有一天真查账,别只查别人,也查查沈家自己。”

    沈令仪静了片刻。

    “我会。”

    乌娘点头,撑船入了黑水。

    很快,船影消失不见。

    荒滩上只剩沈令仪、阿蘅、陆沉舟和郑三。远处盐场灶火仍亮着,夜风一吹,隐约还能听见哭声。

    沈令仪抬头望向楚州方向。

    父亲的案,长安的内库,江宁的抄家,黑水湾的盐徒,黄照的妹妹,周二的死,魏百龄的盐账……这些线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可她忽然不觉得乱了。

    因为它们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权力。

    也叫旧朝。

    她低头,用还未完全愈合的手,在袖中轻轻按住玉簪。

    半本密账冰凉。

    盐徒哭声未散。

    她在心中又添一笔:

    周二,楚州灶户,死于盐灶,欠盐三十六引,妻儿仍被追额。

    哭水沟,运盐徒尸。

    魏百龄,盐监,须查。

    梁独眼,盐场书吏,十五夜,三清观。

    写完这一笔,她抬脚向前走。

    阿蘅跟上。

    陆沉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水湾,低声骂了一句:“这世道,真他娘烂透了。”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

    因为她终于明白,父亲的冤案不是一场孤立的雪夜。

    它只是这腐烂朝代里,终于烧到沈家的那一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