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语气和笑颜让陆之希解开了眉头,以往她从未想过原本的卞明初是否还会回来。就在方才,她才意识到,眼前的‘卞明初’既然能突然出现,是不是某一天也会突然消失呢?陆之希心中一宕,本想问的事到了嘴边,换成了直白的关心:“你心情不好?”
卞明初怔愣了一瞬,又淡然地端起茶抿了口,实言道:“中元一过,不久便是中秋,伯浮的夜晚,让我想起了家乡的中秋。”
陆之希了然,这人是想家了。然而自己都是无根浮萍,又如何知道怎么安慰她呢?踌躇间,卞明初唇角微扬,再次温声问道:“你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陆之希摇头,又点头,不要紧,却也的确有事。
指节轻动间,蓝色结界布下,将两人与窗外的喧闹隔绝开来。
陆之希开口道:“你不想知道奚夫人找景亦川什么事吗?”
卞明初会意,歪着头犹豫道:“这...不太好吧?”私自偷看他人信件什么的。
陆之希挑眉,一只素手伸过来,不容置喙:“拿来。”
卞明初沉默,为难地看着她。
陆之希伸在她面前的手轻轻晃了晃:“嗯?”
几息后,卞明初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将信递到她手上。陆之希见她这样,不由好笑,垂头毫不客气地拆开信封:“信是我拆的,也是我看的,你叹什么气?”
“在这里,道德只是实力超群之人的修饰品罢了。”
“我知道。”卞明初难得被小自己数岁的陆之希说教,心里怪怪的,盯着她垂眸看信时纤长的睫羽,漫不经心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准则,但是有些原则底线却是不能违背的,一旦破了道口子,便回不去了。”
陆之希抬眸看她,半响才冷冷吐出两个字:“迂腐。”
“人永远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她将看完的信恢复原样还给卞明初,意有所指道,“就像你一样。”
这话一语双关,既说的是卞明初的‘到来’改换了性子,又暗含陆之希对某日这个卞明初的‘离去’而感到忧心。
卞明初显然只听出了前者,她笑了笑:“你说得也是,所以,奚夫人找景宗主是因为什么。”
陆之希扬了扬下巴,瞧着她身前桌面上的信引诱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卞明初只是浅笑摇头不语,将信拿起细致地封好口收了起来。
陆之希看着她动作,在心中暗自骂道,“真是呆板。”却又在骂完后又被卞明初的‘呆板’所折服。
书上说‘君子慎独’,陆之希看见的时候只觉好笑,在无人处仍能恪守德范,约束言行的人,恐怕连作古千年的那位白榆仙尊也做不到,可却在卞明初身上看见了。
她忽然有些厌恶刚才的自己,皱着眉转头朝窗外看去,语气平常道:“信里只向景亦川说了我们要去朝荥的事,以及‘按计划行事’。”
陆之希说完半响未听见回应,回过头却看见卞明初正老神在在地喝茶,有些不悦:“你若觉得我做的有悖你的原则,方才的话权当未听见就是。”
卞明初放杯子的手一顿,正色起来,与陆之希对视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刚只是在想信里说的‘按计划行事’指的是什么。”她自嘲一笑,“难不成就因为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现在在之希的眼里,我竟然和子如泽那干人等一样怙顽不悛吗?”
得到解释,陆之希心中郁结倏地就散了,却强装作冷脸,只留给卞明初一个侧脸道:“与我何干?”
卞明初怕把人惹恼了,转而说起信的事:“信里说的事,等明日见到景宗主不就知道了。”
“你难道打算直接问景亦川?”陆之希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有何不可?”卞明初理所应当道,“卞家遇袭,伤害我爹的幕后黑手却迟迟没有消息,为人子女,难道不应该追查吗?”奚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写信给景亦川。
陆之希被她这话一噎,悠悠来了句:“你倒是越来越适应这个身份了。”
翌日一早,两人便上余峨仙山,出乎意料地顺利。
山上弟子与卞明初见过的灵素宗和宸虚宫一样,都有早课,但每个修行弟子的脸上却笑容洋溢,行为也颇为随和,倒和那种隐居在深山里的道院差不多。两人走到山门,说明身份来意,守门弟子当即引领她们上山。
卞明初四下打量着殿内,刚刚一路走来她便发现了,皓乙门虽然四大宗门之一,但其庙宇却只比民间道观规格稍高些许,与她见过的两大宗门比起来,算得上是清苦了。
眼下两人正站在皓乙门主殿中,等待景亦川的接见。
不知过去多久,殿门前的地面多了一个影子,停留了片刻,才进入殿中。
景亦川今日着一身藏青色长衫,缓步踏入殿里,走至卞明初身边时,两人才发现他的存在。
“景宗主。”两人弯腰行礼。
修仙界中,景亦川的大名其实比子如泽还要贯耳,其天资也远超后者,也比子如泽年轻。只是他所修之道和性子的原因,并不追求宗门立名,只讲究一个随心随性,不然,修仙界第一的名号说不准就是他的了。
饶是对景亦川早已有所听闻,两人却在见到他时不约而同地心下发出感慨。景亦川是很标准的剑眉星目,立体的五官明明是给人硬朗的长相,却让人下意识地想让用‘清秀’二字形容他。只因他的气度和外表,乍看之下实在是与卞明初两人仅大几岁的样子。
很有烟火气,这是卞明初见到景亦川的第一眼心中做出的评价。
景亦川在两人几步远处站定,也在观察她们。只见他单手负于身后,指节掐动,目光独独停留在卞明初身上,朗声道“你来了。”
卞明初不知为何,眉心一跳,总觉得他看穿了自己,她目露不解,问道:“景宗主见过我?”
景亦川随和一笑,竟然直接在殿阶上坐下,抬头看向卞明初:“不曾见过,只是在你小时候见过你一面。”
卞明初一头雾水,为什么景亦川说不曾见过,却又说见过她小时候?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她倏得一个激灵,心中惊悸,除非他说的是不曾见过异世来的自己!
还不待她深思,景亦川又向陆之希投去目光,眼神清明,没有一丝杂念,说出的话却让两人怔在原地。
“灵骨之身,倒是少见。”景亦川虽是感叹,语气里却不见多少惊讶。
就在两人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时,景亦川却回归了正题:“你们的来意,门内弟子已经告诉我了,卞老爷的事,是举手之劳,若你们真想谢,便去找杜怀仙君,他才是真正救治卞老爷的人。”
卞明初倒是第一见一宗之主如此随和的,随和到用‘我’为自称。她压下刚才因为景亦川的话而产生的惊愕,从容道:“话虽如此,可杜仙君是皓乙门的人,若没有景宗主的应许,怎会刚好在卞家困难时伸出援手。”
景亦川默然看着他,似是知道了她是有意借拜谢的名义见自己,没有接话。
卞明初取出一方木盒,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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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呈上:“皓乙门对家父的救命之恩,明初无以为报,唯有这一点心意,还望景宗主不要推辞。”
景亦川仰首,盯着卞明初手里的盒子,若有所思地接过打开一开,瞬间又合上。
“这谢礼不错,我就笑纳了。”景亦川顺手将木盒放在阶上,提议道:“你们远道而来,不如在皓乙门小住几日再离开?”
卞明初朝他拱手一礼,推辞道:“明初在此谢过景宗主好意,只是明初急着赶往朝荥祭祖,怕不能久留。”
景亦川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卞明初正欲辞行时,景亦川却忽然丢了一个锦囊给她:“朝荥之行,吉凶参半,若是遇见令淮,有劳替我带句话给她,就说,‘道途的远近,在于自己心的求索,道生万物,万物却是又是独一的,此次历练,无论是否成功渡过,都有我这个师尊在。’”
卞明初听左令淮提起过,她此次下山历练,是景亦川说她的机遇在朝荥。她虽然不知道景亦川为什么不直接传信给左令淮,却也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卞明初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这句颇有深意的话,颔首道:“明初若遇见令淮,定会告知。”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锦囊,“这....”也是带给左令淮的?
“那是给你们的。”似是看出了卞明初的疑惑,景亦川说明道。
卞明初不解地看向陆之希,发现她也是一脸惑然。
不待两人再说什么,景亦川骤然起身,拍了拍衣摆,将木盒攫在手中,施施然道:“你们既然有事,那就下山吧。”话毕,人便在卞明初两人面前消失了,只见残留在身前似是云彩的絮状雾体。
出了余峨仙山,陆之希主动同卞明初说起景亦川:“这位景宗主有些....奇怪。”陆之希从没见过这样的修仙之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
卞明初笑道:“你是想说他相比修士,更像民间的游侠吧。”
陆之希恍然,回想刚刚在大殿里景亦川的言行举止,可不是和民间的侠客气质颇为符合嘛,卞明初说的这话很是贴切。
她颔首道:“总觉得景宗主不太适合修道。”
“此言差矣,”卞明初截声道:“说不定景宗主的道就是如此呢。”
“那依你看来,景宗主修的道是什么?”陆之希本是随口一问,不想卞明初即刻便给出了答案。
“红尘道。”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卞明初也随之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一个人修道,首先是根据灵根选择符合自己的道术,也就是普通人所熟知的丹修、剑修等。而这至少是金丹以上的修士,才能从招式看出来的。而后便是在此基础上悟道,即道心,参悟自己所追寻的道是什么。
道心,是一名修士历经数百年或千年参悟出自己对大千世界的至理,是其修行的进一步跨越,以及决定飞升的基础。能在短时间内不通过交手,直接点出一个修士的道心所在,那是独具慧眼的大乘期修士才能看出的。
陆之希驻足看她,惊诧不已。
‘红尘道’三字一出,连卞明初也是惊讶不已,她瞪大眼睛,眸色清明解释道:“我...我也不清楚,刚刚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三个字就说出来了。”
就像是这具身体灵魂深处的反应,可原来的卞明初不是从未修行过吗?甚至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那你能看出他修的道术是什么吗?”
卞明初摇头,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前一个问题上,失神问道:“陆之希,你说....我真是卞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