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宸殿外,原本应在殿内的内门弟子却全部站在殿外,只封阳和子如泽在大殿的末尾处,其余子弟皆是各大仙门带来的人。
几位宗主在大殿的正前方,各不交言,彼此的眼神却透露出些心照不宣来。
“见过白榆仙尊、岑仙君!”
在封阳的带领下,门外弟子呼声浩荡,殿内众人闻言也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殿首的各门宗主及长老也回身望去。
先前有传言说白榆不知缘由身受重伤,境界也一再跌落,甚至闭门不出。
可眼前所见的白榆,不仅身上带着大乘修士才有卓然威赫,其气度也愈发比从前淡雅超俗。
这无疑让先前的谣言不攻自破。
白榆仍是着的一贯的云纹白衣,岑洛夷本想让她换上同自己身上一样的明服,却被她拒绝了。
她在众人的目光下,步态从容地来到大殿最前方,登阶而上,站在宗主之位的书案前,垂眸看向空置的座椅。
闻笙走了,她留下的担子却还在,但挑担之人不应是她。
她蓦然转身,下临百士,眸色淡然地扫过几位宗主。
“诸位此番来会,是为魔族兴乱,可白榆却并未听闻有魔族肆掠之事。”
不知是哪一派的长老闻言,跳出来反驳道:“仙尊此言差矣,先不说先前宸虚宫察觉有魔族混迹普通百姓之间,欲行不轨。就是没有这番动作,我们也应当先发制人!”
“魔族,生而至邪,都是些污秽之物,若不是有仙尊威望在,它们早已肆无忌惮自东荒而出,横扫南颖了!”
其余修士听完他的见解皆频频点头,接着便又有人出声附和。
“这位长老所言极是,放任魔族霸据一方,无异于养痈成患。”
虽知道这论断是修仙界普遍公认的,可白榆仍是问出了那句话。
“诸位都是这般想的的吗?”她的目光如高山之雪般冷峻,缓慢扫过下方的众人。
魔之于修士,乃是天生的敌对,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可白榆的眼光却无端让他们眼神躲闪,好似这“真理”不再是“真理”。
白榆扫视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到左下方的岑洛夷身上。
岑洛夷第一次避开了她向自己投来的视线,她知晓,师姐刚刚那句话,与其是说给这帮庸人听,不如说是对她的拷问。
白榆见岑洛夷别开的视线,心中仿佛知晓了什么。
她目色闪过一瞬哀凉,随即向众人道:“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那又还有什么商榷的呢?”
一位宗主笑道,“那后日就有劳仙尊……”
那人还未说完便被白榆打断道,“此次大战,我并不打算同往。”
听见白榆并不参与歼魔大战,众人一时色变,纷纷低头交耳起来,最前方的几位宗主也朝岑洛夷看去,这和她说的可不一样。
本来就有一个难以对付的魔主卿冉,再加上一个郁晚昭,白榆若不去,他们岂不是送死。
岑洛夷碍于白榆在,一时也未辩解,见她不出声,一位急性子的长老口不择言道:“白榆仙尊反对歼魔,到底是因为郁晚昭还是……”
“住口!”
一直缄默的岑洛夷忽而怒言道,那人后半句话生生被夹断,不是因为畏惧岑洛夷的威势,而是他的嗓子竟无法发声了。
随着岑洛夷的出声,那些蝇蝇之语也顿时消弥。
面对众人投来的视线,岑洛夷却第一时间朝上方的白榆看去。
果然,师姐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在询问她,似在说,为何他们会提起郁晚昭,自己和郁晚昭是否早就相识。
岑洛夷怕再有长舌之人多嘴,顶着白榆无可忽视的视线,面向众人道:“请诸位放心,歼魔大战宸虚宫当仁不让,届时,白榆仙尊也会亲临。”
一直凝视她的白榆听见这话,顿时不悦,眉心一锁,想要驳言,却倏而不自控地想应和岑洛夷的话。
岑洛夷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催动噬魂钉后,发现白榆并未应话,回头一看,白榆的唇角竟是有血涎出。
她没想到师姐竟然生生用咬舌来对抗噬魂钉!
殿中众人也发现了白榆的异常,刚想说话,岑洛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师姐伤势久愈,还未完全复元,本君先带师姐回去休养以备后日大战。”
说完,她又朝后看去,对子如泽道:“接下来的事宜,便由本君弟子子如泽安排,还望诸位见谅。”
不待众人说什么,岑洛夷便带着白榆消失在大殿。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说出被岑洛夷用灵力封喉的那位未说完的话。
“今日看白榆仙尊这态度,到底是郁晚昭一人和魔族有所勾结。”这人聪明得紧,怕岑洛夷知晓后找他算账,故意说得欲言又止,“还是有些别的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待他说完,子如泽才从殿后徐步上前制止。
“这位长老还请慎言!”
说话那人同行来的人,见是一个半大小子,毫不畏惧,也讪笑道,“宸虚宫枉为一代大宗,现在竟要一个毛头小子来维持场面。这歼魔大战,宸虚宫到底是要龟缩不出,还是要帮魔族!?”
子如泽在对方说自己是毛头小子时,袖中的手便已经捏得桀桀作响,听及他们完全不把岑洛夷临走前说的话当回事,顿时怒火中烧,正要出言应怼,高昂的嗓音自殿中响起。
“阁下方才是没听见岑仙君的话,还是不把宸虚宫放在眼里呢!?”
封阳自子如泽身后走来同他并肩,侧眸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极宸殿外的弟子也围拥进来,将出口拦住,各个脸上都是一副因宗门受辱后的群情激愤之态。
到底是在对方的地盘,刚刚口出狂言那人见状立刻哑了声,还是他身旁那个人谄笑着替他挽言道:“我们都知道宸虚宫乃天下第一剑宗,专斩魔邪,方才所说不过是玩笑话,何必当真呢。”
封阳冷哼一声:“这玩笑可轻易开不得,封某人肚量狭小,听不得有人辱我宗门!”
那人便讪讪着不再说话了。
“好了,都是道友,大家以和为贵,此番聚集不是为了歼魔一事吗?”一位看起来颇有威严的宗主出声道,“依我拙见,以防有人走漏风声,不如更改一下歼魔时间。”
封阳看了看子如泽,见他颔首,便应了下来。一番交谈后,几门宗主和封阳他们敲定将大战时间提前,而后便各自回宗提起做好准备。
偌大的极宸殿内只剩封阳和子如泽两人。
子如泽笑道:“方才多亏了师兄,我是在众师兄弟中排名靠末,若是我来暂代宗门事务,难以服众,不如由师兄接手。”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封阳用力的拍了一下他的背,有些生气,“你年龄虽小,可天资在我们这一辈中乃是最好的,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子如泽并未因他的话而有所动摇,他眉头皱起,沉吟道:“可是……在率领众师兄作战这事,我实在有些力不能支。”
封阳见他愁眉不展,似是颇为此事感到困扰,想及他年岁尚小,确无实战经验,又想起他才伤愈不久。
他搜肠刮肚了一番,才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这样吧,宗门事务我就先管着,待你熟悉后,便交还于你,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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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阳都这般说了,子如泽再行推辞便显得有些装腔作势了,他笑着回道:“那就多谢师兄了。”
*
岑洛夷将白榆带回不名峰后,噬魂钉的催动已经到达极限。她在人前刻意压低了境界,如今以洞虚期的修为去催动噬魂控制白榆,遭受的反噬也不小。
白榆自在殿上被控制的那一瞬,便知晓岑洛夷应是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刚脱离控制便要质问她,却见岑洛夷面色苍白,眉心一皱,似有沤血的样子。
于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不咸不淡的关心:“你怎么了?”
岑洛夷见她知晓自己在她身上做了动作后,在自己受伤后还是第一时间问自己怎么了。她忍者鼻腔里的腥甜,将涌至嘴里的血水咽了下去。
展颜笑道:“师姐这是在在关心我吗?”
白榆听见她的语气不由眉心一动,下一瞬便察觉岑洛夷身上的气场变了。
岑洛夷将境界恢复至大乘,让白榆眸色一惊,她还未来得及将质问再次说出,便被岑洛夷再次控住。
这次连带神魂也被控住,白榆的那双静幽如冷谭的双眼,也顿时变得如同冬日凝泉。
一刻钟后,岑洛夷将白榆关于殿上之事的记忆模糊后,又在白榆面前伪装成洞虚期。
被解除控制后的白榆还有一瞬的讷然,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衔接不上。
她疑惑道:“今晨不是要召开仙门大会吗?”
岑洛夷双眸一弯,假以辞色道:“师姐记错了,仙门大会在明日呢。”
既然师姐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愿对魔出手,那她也只能这般了,噬魂对同级修士的控制效用,只有三次。
这最后一次,必须要用在关键之时。
白榆闻言,暗道自己真的是记错了吗?还不待她细想,岑洛夷便央求道:“许久未见师姐提笔了,不如今日一同一较高下?”
自岑洛夷突破金丹后,便一心在修行上,于这些小道便失了兴致。
难得她今日提起,白榆虽是意外,却也没有扫兴拒绝,只是一如以往道:“书法于修道一样,并无高下之分,怡性怡心即可。”
岑洛夷听到许久未曾听过的话语,只跟在白榆身侧无声地笑着。
师姐,别怪我。
向来对书法只一时之兴的岑洛夷,却直至金乌西斜才离开不名峰。
日影渐没,东方已有几颗寥落星辰,忽而天际划过一道白光,孛星进入北斗。
白榆当即对宗门大会商讨之事起了一卦,却发现自己的数术被天道所屏蔽了。
她对此感到十分奇怪,又为自己卜了一卦,仍是和方才一样。
自她从跟随闻笙学会数术以来,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白榆带着疑惑回到房内,掀开被褥,打开榻上的一处暗阁。
里边放有的是她一些私人物品,她不喜欢将东西带在身上,就算是有芥子空间也不愿意。
向闻笙学习术数时的心得及遇见的问题她自纂了一本书,藏放在此处。
她本想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关于术数被天道屏蔽的问题记录,拿起书时却发现下面还放有一册书。
白榆记得自己从过这本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转而好奇地拿起那本没有封名的书进行翻看,入目的笔迹初看隽雅,实则出锋中带着凌厉。
还未细看内容,白榆只觉得这字迹同自己的有些相似,正欲探寻上面所述内容,忽而察觉屏风后边似有人影。
她随意将书塞进枕下,将床榻复原起身走至桌案,倒出一杯清茶,似是呢喃,又似叹息:“你怎么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