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难折鹤 > 42. 诛心
    阮蝉无声地笑了。她扯动干涸的唇,嗓音虚弱嘶哑:“你过来,再靠近些。”

    “哟,会说话呀。”岑典讥诮道,“我还当娘子是哑巴呢。”

    他负了手,侧身将耳朵附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阮蝉剧烈咳嗽,喉间火烧火燎犹如刀割,一口淤血呛了出来,完完整整地喷溅在岑典脸上。

    血迹顺着他下颚缓缓滑落,滴在官袍补子上,将刺绣的云雁纹样染成暗红。

    可这御史并不恼,身形一晃不晃,只抬起衣袖潦草擦了把脸,仍偏着头耐心等待。

    “什么太子,什么谷娘,我都不认识,你,听清了么?”阮蝉一字一顿。

    她的宫人袍服和女使符牌早已销毁,岑典根本没有她与东宫联络的物证,侍卫的空口检举是他扯出太子的唯一线索。

    “敢耍我!”闻听这句话,酷吏瞬间暴起,扬手数鞭连续抽落,皆叠在她身上伤势最重处。

    那一处血痕交错,已看不出衣衫颜色,凝固的伤痂和布料黏连,被鞭梢凶猛地撕开,扯得皮开肉绽。

    阮蝉闭了眼,一声未吭,只呼吸有些粗重。

    她听见牢门开启的吱嘎声和官靴挪动的脚步声,在下一鞭即将甩落时,又吐出半口鲜血:“给我,参片。”

    “不想我死的话,就快点住手,拿来。”

    拳头狠狠攥紧,岑典几欲将鞭柄握断。此女性情刁钻,骨头极硬,知道他没有逼出想要的口供,绝对不舍得弄死她,才敢如此狂妄。

    他扔下刺鞭,从张宽手中一把夺过瓷碗,将参片塞进女囚嘴里。

    偏是此刻,狱卒匆忙来报,称太子求见镇抚使张宽。

    “哈!”岑典得意地笑出声,“自投罗网的来了。”

    当真天助我也!

    见女囚神情凝重,只默默咀嚼参片,他有了提前大获全胜的快感,扭头吩咐张宽:“你直接把太子请过来,与这奸细当面对峙。”

    “这,是否不妥……”张宽有些犹豫,太子毕竟金枝玉叶,如何能踏足污秽囹圄之地。

    “有何不妥?”岑典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严审喀兀细作,关乎家国安危!”

    还不及张宽发话,岑典已吩咐两个校尉:“去,抬张干净座椅,把太子请下来!”

    *

    刚到北镇抚司衙门后堂,乔鹤练便被两个锦衣校尉客客气气地“请”往诏狱。

    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用手谕提人的计划要落空。张宽没有如此胆量,敢这么挟持她的人,除了苏觐,就只有岑典了。

    这是最糟糕的情形。除了摊牌,已无路可走。

    乔鹤练从未踏足过任何牢狱,更不用提这座游离于三司律法之外,以酷刑拷问著称的诏狱。

    牢狱油灯昏暗,不见天日。她不敢抬头,烙铁的焦糊味和浓重的腐朽气直钻鼻腔,令人反胃作呕。刑讯声伴随着罪囚的哀叫,凄厉如鬼哭狼嚎。

    隔着牢门,看不真切阮蝉的伤势,但见她被捆在刑架上,浑身血迹,似乎奄奄一息。

    仿佛利器捅入胸腔,搅心穿肺一般,乔鹤练扒着门栅喊:“岑典!你对我的人做了什么?”

    三下不疾不徐的鼓掌声后,岑典悠然自得地开口:

    “不过是略加讯问,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见不得自己的人受苦,臣万分理解。”

    “既然太子已经承认自己是这名喀兀细作的主子,那就,让她招供画押吧。”

    他抬手示意狱卒去取纸笔印泥。

    “住口!她不是喀兀细作!”乔鹤练捶柱反驳,“她是为大黎潜伏,打入敌寇内部的卧底!”

    岑典嗤之以鼻,嘲笑道:“此人混迹于敌寇巢穴中,单凭殿下一张嘴,信口开河,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有她为朝廷卖命的证据么?”

    “那我还说我是喀兀察哈尔大汗转世呢,殿下信吗?”

    “岑典,你不要胡搅蛮缠!把她先给我放下来!”乔鹤练厉声喝令,

    “案犯罪名存疑,理应交由三司会审。你借审案之名滥施酷刑,分明是在泄你的私愤!太祖皇帝为整肃朝堂设立的北镇抚司,如今竟成了你们诛除异己的私器!”

    “殿下久居东宫,养尊处优,不识政事,更不知锦衣卫特审谋逆重案,面对的都是何其狡黠奸凶之徒。不用酷刑,如何破案?殿下为包庇反贼,颠倒黑白,构陷命官,实在令臣寒心!”

    岑典毫不同她客气,以义正言辞的口吻驳斥。

    言罢他径直转身,对退避一旁的张宽道:“取烙铁过来!太子不许招供,我们便只好继续刑讯。”

    “你敢!”愤怒和恐惧如沙袋压身,碾碎神智,乔鹤练呵斥,“本宫好歹是一国储君!你竟要当着本宫的面屈打成招,谁给你的胆子!”

    除却身份这张底牌,她手无寸铁,是如此绝望无助。

    “臣惶恐不已,求殿下稍安勿躁,耐心观看。”岑典谑笑着踱向碳炉,抄起烙铁,吩咐牢门外的值守狱卒,

    “去请殿下坐好,殿下千金之躯,若是摔了跌了,你们就都别活了。”

    话音刚落,乔鹤练便被两个狱卒强压着肩膀,按坐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岑典,你篡逆!”强忍着撕心裂肺之痛,她拼命挣扎,恨声大骂。

    阮蝉一声不吭,神色陌生,宛如一具挂在刑架上的木偶。

    烧红的烙铁嘶嘶作响,冒着白烟,一寸寸靠近被缚的女子,乔鹤练耳中轰鸣,体内犹如翻江倒海,浑身血液涌向头顶,骇怖欲死。

    “住手!”

    一声低喝自身后响起,她恍惚回头,但见那个熟悉的素袍身影伫立在阴森囚牢的入口。

    衣不染尘,宛如谪仙。

    “放开太子。”苏觐沉声命令狱卒。他神色肃厉得反常,似乎隐着可怖的愠怒,“把牢门打开,都退下。”

    吓得狱卒们仓皇缩手,战战兢兢退散一旁,忙不迭溜之大吉。

    乔鹤练瘫坐在座椅上,头晕目眩,手足发麻。

    眼睁睁看着牢门开启,苏觐步入,一把夺过岑典手中的烙铁,掷回炉内。

    岑典从微怔中回过神来,嘲讽道:“你来得正好,瞧瞧太子是什么人吧。暗地里勾结细作,策划着通敌卖国。”

    苏觐没有搭理他,只漠然对张宽道:“张镇抚,人犯交由我审问,你把岑御史带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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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

    “你疯了!”

    此时屏退所有人,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无非让人犯永远闭嘴。听到这里,乔鹤练几乎与岑典异口同声地喊,

    “不准杀她!”

    她霍然站起身,同那御史面面相觑了一瞬,拔腿欲往囚室里冲,胳膊旋即被闻声而至的刀客牢牢擒住。

    手法蛮横粗糙,是寻戈无疑。

    “你明知此女背后是太子,竟还要杀人灭口!”岑典愤然揪住苏觐的衣襟,怒道,

    “苏觐,你清醒一点!太子不是什么单纯的废物,他指使奸细,串通敌寇,图谋叛国!”

    “事已至此,你还要包庇他!”

    张宽见状赶忙上前劝架,企图把两人分开,奈何他虽为武官,面对撕扯在一起的文臣,并不敢使劲拉拽任何一人。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苏觐一动不动,也未还口,只微微偏头:“张镇抚,某刚才的话,你是没听清么?”

    语气虽淡,却有着斩钉截铁的威压。

    心里直犯嘀咕,张宽嘴上一个字不敢吭,对岑典道了句得罪,上手把他猛地扯开,架着胳膊往牢门外拖去。

    挣脱无果,岑典气急败坏地吼:“苏长绬!相识十余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最恨奸细和叛徒么,怎么轮到太子,就糊涂到这般田地了?”

    “你如此执迷不悟,等到被太子拖死的那一天,你就知道厉害了!”

    “你闭嘴!阮蝉她不是奸细,本宫也不是叛徒!”

    一番欲加之罪听得乔鹤练耳朵刺痛,忍无可忍地辩驳。

    而岑典还在骂骂咧咧,只听苏觐蓦地命道:“把他嘴堵上。”

    张宽只好从袖中掏出手巾,将岑典的嘴捂住。

    直到岑典被拖出牢狱,耳旁才彻底恢复清静。

    乔鹤练茫然无措地看着苏觐抬手,露出握在掌心的药瓶,将瓶盖拔去,递到阮蝉嘴边:

    “请用吧,此物很快,没有痛苦。”

    “不要!”她发出悲痛欲绝的呐喊,近乎椎心泣血,“她不是奸细,她是我的人!”

    “我没有叛国!你信我!”

    “蝉娘,不要喝!不要!”

    她苦苦哀求。

    阮蝉闻声,终于抬起脸,她的面庞毫无血色,在脏污和血痕的衬托下,惨白得不像活人。

    她微勾唇角,叼起药瓶。

    而后倏地松口,任瓶子啪地坠落,摔得粉碎。

    瓶中鸩酒洒了一地。

    “阮蝉此人,绝不自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不攀咬太子半字。”

    好有骨气的女子。模样也不赖,怪不得能勾住太子的心。

    苏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如遭五毒啃噬,灼痛且恼火。

    “敬酒只此一瓶,砸了,就只剩刑具了。”

    他杀心愈发强烈,恨不能立斩此女,这样,世上能分走太子之爱的世人就又少一个了。

    “寻戈,送太子出去。”他吩咐。

    赶在他话音未落之时,乔鹤练猛地拔出寻戈腰间佩刀,架在自己脖颈上。

    “苏觐,你若敢杀她,我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