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难折鹤 > 39. 断袖
    很软。微甜。散发着清新的果香。想一口吃尽。

    一刹那间,苏觐只有这个感受。

    这便是,那滴沾在指尖的山楂饮汁的滋味吗。掩埋于万古积雪下的躯壳仿佛被捂化,从坚硬冰冷到有了知觉,萌生欲念。

    但紧随其后,身体的微妙异样将他狠狠砸入万丈深渊。

    魂灵与目所能及的天地一同碎裂。

    太子是陈留的胞兄,是少年郎君,这家伙在同他干什么?

    爱、欲、私情。无可辩白,板上钉钉。

    这个吻玷污了储君的清白,也摧毁了他长年奉行的准则,身与心皆不纯,还怎配继续思追陈留?

    不,不行。他不能带坏太子,更不能做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乔鹤练本意只想轻轻触碰,并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比想象中凉一点,带着淡淡薄荷香,可以提神醒脑。

    旋即她竟被一股力量狠狠推开,站稳之后,有些发懵,脑海空白了一瞬。

    她想到了或许会被拒绝,但没料到这么迅速,这么猛烈,对方连片刻犹豫挣扎都无,更不用提半星半点回应。

    苏觐也站起身,和她隔着座椅对立,拉开了不近的距离。

    “殿下再荒唐,玩闹也该有个度。”他皱眉道,“臣不接受这种形式的捉弄,请殿下自重。”

    捉弄?

    乔鹤练微讶,这人以为她在开玩笑。

    哎,储君的名声向来不佳,诸如放纵顽劣、行事乖谬。这狎睨举动对于含霜履雪的苏觐来说,确实突兀了,他接受不了也正常。

    她于是解释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那是什么?”他神色冷峻。

    “我心悦你。”心怦怦直跳,她面上仍作云淡风轻,“儿女私情的那种。”

    苏觐从太子从容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轻浮和不专,这令他愈发愤怒,惟有强压着猜忌的妒火,沉着脸道:“情事不是儿戏,殿下慎言。”

    太子说这话时如此信手拈来,一点滞涩都无,莫非是已经对着其他人将这种话说过了很多遍……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骨节几欲作响。

    “没有儿戏,本宫很认真的。”太子一脸真诚。

    “荒谬!”苏觐驳斥,“殿下是郎君,如何同臣有儿女私情?”

    “不能么?”太子反问,“是娘子还是郎君,对于真心实意的倾慕而言,非常重要吗?”

    苏觐默了片刻,道:“臣只知道,臣非常厌恶断袖。”

    他随军征战多年,行伍中女子稀少,故而耳闻乃至眼见过一些男子私情。

    这种私情对战局毫无助力,更有秽乱不堪者,争风械斗乃至情杀,败坏军纪,延误战机,令他嫌恶之至。

    “那你为何对我如此在意?”乔鹤练直视他的眼眸,语气中有了凛然质问之意,

    “为何要陪我做那么多事?为何那般介意我与其他女子、男子乃至宦官的关系?为何要宿在我的帐外,为何要为了我推掉议婚的宴席?”

    “这是臣对君,师对生该有的分寸吗?”

    独属于少年君王的骄纵气势,如未开刃的宝刀,携了乍隐乍现的锋芒。

    每一句质问,都叩响苏觐深掩的心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太子的心思,的确见不得人。刚才的吻,彻底断了他自欺欺人的后路。

    “臣只当殿下是手足。”错既酿成,惟有悬崖勒马,他嘴硬道。

    “论亲疏,三哥更是你的手足,可你对我与他显然不同。”乔鹤练无法接受这套说辞。

    “好,”苏觐平静望向她,眸光深邃凝重,“那臣,就将实情告知殿下。”

    这目光并非是寻常的肃厉,更有一种陌生的疏离与推拒,乔鹤练感觉心在一点点变凉,手脚也发木发沉。

    “奉先殿传旨那日,殿下曾垂问臣是否有心仪之人。”苏觐道,“殿下恕罪,臣当时没有说实话。”

    乔鹤练眼睫微颤,呼吸一顿。

    “臣有心仪之人,是女子。”他道,“年幼时,臣的祖父曾为我们定下婚约,臣非常倾慕她。”

    “我们在战乱中失散,未能成婚,臣至今没有她的音信。但在臣心目中,没有任何人可以同她比拟。”

    “臣多年不婚,也是因为忘不了她。”

    “至于臣对殿下比对三郎更亲厚,一来因为殿下是储君,伴君是臣的职责;二来,殿下的眉眼和臣过世的堂兄有几分相似,臣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把你当成了他。”

    原来如此。

    他竟曾有未婚妻,是他倾慕的女子,却不肯告诉她实情,害她蒙在鼓里。

    他对她只有手足之情,且这份情意,也源于她做了他珍重之人的替身。

    她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用私情拉拢此人的计划,第一步便宣告失败。

    一颗心跌坠下去,重重摔落在地。

    乔鹤练蜷了蜷微麻的手掌,知觉在逐渐恢复,血脉慢慢通畅。对于这个答案,她的确愠怒和失落,并未感到过分心痛。

    或许因为她对他的恋慕不深,或许因为恋慕这件事对她的意义本身就浅。

    “好吧。”她轻飘飘道,“那些话,当我没说过。刚才轻薄举动,是无心之过,兄长不要见怪。”

    无心之过?

    苏觐面上波澜不惊,牙都气得快咬碎了。

    这家伙果然张口就来,把恋慕之情和肌肤之亲通通视同儿戏!心悦的话,刚出口就能当没说?他这辈子都没和人碰过唇,这么天大的事,一句“无心之过”就想轻轻揭过?

    若非愧对陈留,他真恨不能亲口把这樱桃般甜美的唇瓣堵住,就听不见任何令人伤心愤恨的言语了。

    再把人圈禁起来,私自占有,永远杜绝其再出去勾搭别人,胡扯八道的可能。

    管他什么断不断袖的!把太子视作娇娘子来教养就不算!

    苏觐强压怒火,佯作镇定道:“既然如此,请殿下移步寝殿,闭门思过。”

    “我不。”乔鹤练不假思索地拒绝。此刻她没有旁的想法,就是要和他杠上。

    苏觐绷了脸:“殿下是想去奉先殿?”

    见他生气,乔鹤练态度软下一点,脱口仍是讨价还价:“好嘛,奉先殿也行,晚点去成不成?我还想出宫散心呢。”

    “出宫做什么?”他睨着她。

    “不告诉你。”她低头,佯作心虚。

    光看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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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的模样,苏觐就猜到这家伙没揣好心思。是想去找宫外女子,还是男子私会?

    他冷笑,召唤殿外值守的侍卫入内:“将太子送回寝殿,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乔鹤练蓦地抬头。这是要将她禁足的意思?他可真讲道理!

    懊恼之下,她挑衅:“怎么是寝殿?刚刚不是还说要送本宫去奉先殿么?”

    见苏觐沉默,神色泠然不可捉摸,上殿听候的侍卫一时不知所措。

    须臾后,苏觐终于沉声发话:“滚出去。就按太子说的办。”

    *

    因房主多日不曾归家,岑典这个住客放心大胆地没有收拾屋子。他东西本来就多,行李物品随心所欲地堆叠,将房间捣腾得乱七八糟。

    连寻戈都看不下去,忍不住动手帮他整理:“主公的屋子竟能乱成这样。”

    谁人不知苏觐爱洁成癖,花钱请的仆役把家中洒扫完毕后,一些角落旮旯还要自己动手擦一遍,非得一丝污垢都看不见才行。

    他屋中陈设器物皆素雅美观,摆放规整,杜绝繁杂,放眼望去必定是疏朗明净、简约通透的。

    “就他干净,我这也不脏啊,只是乱一点而已。”岑典分辩之余,亦不忘打趣,

    “想不到寻戈兄弟如此古道热肠,实在令愚兄动容。”

    “不敢与岑御史称兄道弟。”寻戈漠然。

    话音刚落,堂屋门被轻声推开,竟是苏觐回来了。

    岑典忙不迭从坐榻上爬起,装作也在收拣杂物,疑惑地问:“长绬?你不是入宫了么,怎么有功夫回家?”

    苏觐只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面对满屋狼籍,未露不悦,兀自俯身一同拾掇。

    物品很快收拢装箱,苏觐平淡告知二人,隔壁院子已被他租赁下来,岑典随时都能搬过去。

    “你要回家住了么?”岑典觉得突然。

    苏觐点头。

    雇来的伙夫很快将东西搬完,岑典在新居里沏了一壶热茶,打听道:“你是被太子气回家了?”

    苏觐摇头。

    “那是怎么?”岑典问。

    苏觐在桌前坐下,神情略有恍惚。

    “伯度,你说,”他犹豫着开口,“倘若一个男子,原本有钟爱的女子,后来机缘巧合下,又对一个年轻郎君动心了,是不是很过分?”

    实在没料到这人能问出这么荒诞不经的问题,岑典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太子是给你看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本么?”

    见苏觐闷头不语,他随口答道:“岂止过分,简直卑鄙无耻,龌龊之至啊。”

    虽然岑典自己作风也不怎么样,为了探听权贵隐私,私下常和歌女舞姬厮混,与不少坊间女掌柜有过暧昧,被退婚三次,至今未能成亲。

    但他非常讨厌断袖,对于面首书童和南风场馆向来敬而远之。

    这纯粹是个人喜恶,他打心眼里恶心爱好龙阳者,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见苏觐微拧了眉,神色变得古怪,岑典忽觉许多不妙涌上心头,再联想到苏觐近日对太子的种种介怀偏袒,他不可置信道:

    “苏觐,你说的这个人,他不会是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