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难折鹤 > 45. 修罗场
    刚至暖阁外,苏觐便瞧见窗畔二人对坐挑促织的情形。姿态亲昵缱绻,看似专注于罐中斗蟀,实则头都快碰到一起了。

    妒火烧穿他的神志,五脏六腑都似遭了炮烙,几乎要腾起白烟。

    目睹此情此景,他只恨不能将觊觎太子的旁人全部斩尽杀绝。

    他一言不发,三两步跨至矮几旁,一把捉过太子的手腕,强行将人从坐榻上提起来,不由分说便往暖阁外扯。

    苏觐走路也没什么声音,几乎被虫鸣声掩盖,乔鹤练没料到他会直接闯进来,一瞬间懵了,脑中一片空白。

    一路踉跄着被拽到了殿门外,她回过神来,立即挣扎着拼命甩脱,喊道:“你疯了!撒手!”

    而卢允恭也快步紧随其后,扬声喝止:“站住!不可对殿下无礼!”

    他说着便要上前,欲帮她挣脱桎梏。

    忽听“唰啦”一声,寒光乍闪,竟是苏觐拔出守卫校尉腰间的雁翎刀,锋刃窄长尖锐,直指卢允恭咽喉。

    刀光凛冽,杀意森严,硬生生将这探花翰林的步伐截停,苏觐一手执刀,一手仍紧箍她的腕子,冲着对面冷冷道:“滚。”

    卢允恭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静伫片刻,在缄默中倒退半步,转身回了殿内。

    殿外校尉皆看傻了眼,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你做什么!放开我!”乔鹤练亦震惊于苏觐近乎疯狂的僭越之举,怒斥道,“你要造反吗?”

    他眸光幽沉地注视她,修长的指节用了些劲,将她手腕捏得愈发的紧。酸涩的痛楚在骨肉间蔓延,她蹙了眉,没忍住闷哼一声:“弄疼我了!”

    他手上这才卸了力,却没有松开,只是握得柔和了些,拇指轻缓挪动,似在小心地为她按揉伤处。

    乔鹤练借机将手猛地甩开,转身欲往殿内走去,然而只一瞬,腕子便被他重新捉回。

    他的声音宛如漱玉,泠然地落在她耳畔:“跟我回去。”

    “不回。”乔鹤练果断拒绝,话语不含情绪,“放开我。光天化日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苏觐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擒着她的手腕。他温暖的吐息携着淡雅的香草气,在她耳垂与鼻尖萦绕不绝。

    是好闻的。但她此刻品不出半点旖旎,也无任何留恋,只是一门心思想远离他,躲得越远越好,焦躁地催促:

    “我说,把手松开!”

    话音刚落,她蓦地抬头,竟见卢允恭赫然从殿内踏出,手上亦持了一把利器。

    青锋三尺,剑气清湛,犹如江海凝光。

    “殿下说,松手。”他举着佩剑,拾级而下,“你没听见吗?”

    苏觐漠然瞥向他,目光亦如淬过火的利刃:“卢世子,你是当真觉得,苏某不敢对你动手么?”

    “敢不敢动手,那是你的事,”卢允恭神色沉静,“我只知道,我今日在此,便绝不容许你强行掳走殿下。”

    “苏大人若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

    眼看二人已是刀剑相向的架势,乔鹤练急道:“你们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先把兵刃收了!”

    这太荒谬了。两个不通武艺的文臣,当着守卫武官们的面舞刀弄剑,也不嫌丢人。真怕他们还没赢过对方,先把自己给砍伤了。

    可二人仍执刃对峙,寸步不让,场面肃杀而僵持。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乔鹤练扭头喝令旁边的校尉,“快去把他们手里的兵器给下了!”

    围观校尉们本就心惊肉跳,这两人一个是秦王妃之子,一个是越国公世子,都是王公贵胄,若真持械厮斗起来,无论伤着碰着哪一个,他们都没法交待。

    可迫于苏觐的威势,谁也不敢率先上前拉架。

    见太子发了话,他们总算有了行动的理由,赶忙上前抢夺武器。

    实在是太危险了。校尉们皆提心吊胆,敛声屏气。

    苏觐顺势将雁翎刀插还回校尉的刀鞘内,强压怒火道:“卢世子怕是受惊了,你们把他送回暖阁,好好休息。”

    言罢,不管不顾地抓着太子,往行宫外围方向大步疾行。

    “苏觐!”朔风亦如刀剑迎面,将脸割得生疼,乔鹤练切齿道,“你若是就这样强行将我拖回东宫,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与你说话!”

    这话犹如惊雷,瞬时将苏觐劈醒。

    他是被妒忮和忌恨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并非打杀泄恨,而是好言将太子劝回。

    他习惯运筹帷幄,遇事皆安之若素。二十多年来,绝大多数情绪已压抑在躯壳深处,哪怕泰山压顶也不会轻易显露。

    可面对太子之事,他总是难以自控,屡次做出失态之举。

    他的确是气不过。好容易送走了阮蝉,这里又冒出一个卢允恭,太子身边总有源源不断的暧昧者,而太子又是那般一个美丽博爱之人!

    他既忿忿不平,又恨得刻骨崩心,他想独占那一份恋慕而已,这是爱欲,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弥天大错。

    但此刻,他又开始恐慌,连指尖都在麻木地颤抖。他害怕,小人说得出做得到,真的会与他一刀两断。

    那便是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了。光是想一想,都令人丧胆销魂。

    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他默默垂视着她,语气中有种别扭的恳切:“阮蝉,臣已经放了。”

    乔鹤练安静地站着,听他说阮蝉之事。

    阮蝉虽被锦衣卫缉拿入狱,但在喀兀人那边并没有暴露。巴雅尔未对她起疑心,她出去之后,依然可以联络上巴雅尔,继续潜伏刺探的任务。

    于是苏觐便安排阮蝉在刑部监中假死,实际上将她秘密释放。阮蝉如今在京郊友人家中养伤,之后则会和喀兀人接头,声称是自己想办法越狱的。

    与此同时,针对喀兀细作名单,锦衣卫已经暗中收网,很快就能知会北直隶其他府衙,在同一时间封锁城门,出兵抓捕,将绝大多数隐藏在民间的喀兀刺客清剿干净。

    “我知道了。”乔鹤练道,“此事原是误会,所幸没有闹出人命,蝉娘没事就好。”

    想不到小人的反应如此平淡,苏觐有些局促,试探道:“那,殿下跟臣回去?”

    “不回。”乔鹤练心平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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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宫也挺好的,反正回到东宫,我对朝廷也没有多大用处,还不如在行宫,给父皇尽些孝道。”

    “殿下是还在生臣的气么?”苏觐道,“此事是臣失策了,愿向殿下请罪。”

    “殿下随臣回去,臣任凭处置,只要殿下解气。”

    乔鹤练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心中难免唏嘘,这辈子竟能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样低声下气的软话。

    她思考片刻,解释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也不想把你怎么样。我现在只想留在行宫,和爹爹、卢哥哥待在一块。你回去吧,不必在意我的事情。”

    这话很温和,苏觐却有如万箭穿心。

    哪怕在漠北战场上遭遇突降暴雨,将火炮全部浇湿,面对横冲直撞的喀兀铁骑也能镇定指挥,不伤一兵一卒的他,顿时感到兵败如山的崩溃。

    “什么叫,不必在意?”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君子之交淡若水①的意思。”乔鹤练道,“你不必太在意我,我也不必太在意你。”

    “殿下方才的言论,臣不能接受,”苏觐矢口否认,“殿下那日不是这样说的,殿下明明说过……”

    “恋慕么?”乔鹤练从容地打断。

    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苏觐木然点头,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更为绝望的话。

    “殿下果然是在捉弄臣么?这种话,竟都是信口胡说,视同儿戏的么?”

    “不是。”乔鹤练摇头,口吻是释然的平静,“那日的话都是真话,发自肺腑,推心置腹的那种。”

    “那,为什么,如今要说什么‘君子之交’?”苏觐近乎语无伦次。

    “那日是恋慕,今日是君子之交,这并不冲突。”乔鹤练心同止水,“难道在这世上,无论发生什么,一个人的心意都是一成不变的吗?”

    苏觐茫然混沌,他感到天塌地陷,身体里也有东西在崩裂坍塌。

    一颗心犹如被猛兽撕咬,被蛊虫啃噬,痛苦到无以复加。

    就像坠崖之人奋力攀住峭壁上的横木,他慌不择路,以至于脱口而出:“那日,臣没有说实话,臣其实,非常爱慕殿下,从那日之前,甚至更早……”

    “你怎么变来变去的?”乔鹤练只觉得莫名其妙,“一会儿说没有倾慕的人,一会儿又说有失散的未婚妻,这会儿又跟我说恋慕。”

    “这太荒唐了,我不明白你说的哪句才是真话。”她认真道,“反倒是我,无论那日还是今日,对你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坦诚一点,不好么?”

    “殿下只需知道,我倾慕于你。”他定定地望着她,眸中墨色浓郁,睫羽低垂,俨然已魂不守舍。

    “好的,我知道了。”乔鹤练点头,“但是我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因为现在的我,对你已经没有那种心思了。”

    “你回去吧,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怪你,也没有在同你闹脾气,因此,你不必请求我的原谅,或者宽宥。”

    “我也不想处置你,我又不是暴君,也做不来酷吏。”她唇角微微扬起,说到“酷吏”二字时,还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