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她兀自转身,扬长而去,并不在乎对面溃乱的神情和未尽的言语。
在呼啸的北风里,她孤身独步,头顶苍白的日光,面朝寂寥的天地。
她虽未回头,却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和脚步。
苏觐没有离去,而是如履薄冰地跟随她身后,遥隔数丈之距,默不作声,蹑足屏息,似乎生怕被她驱赶。
可她倒是无所谓了,也懒得费功夫和他纠缠,显得她多介怀一样。
由他去吧,一个被架空的太子,拿什么去左右挟主之臣的行动呢?
回到偏殿,甫一进屋,便见卢允恭趋步迎来,关切而担忧地打量着她:“殿下,没有被冒犯吧?”
“放心,没有。”乔鹤练轻飘飘道。
卢允恭眺望殿外,微微皱眉:“他还不走?”
乔鹤练顿了顿:“不知道。”
不想关心这个了。
“殿下稍坐,暖阁中有点心和刚冲好的姜煎普洱,我去去就回。”
丢下这句话,卢允恭便匆忙往殿外踱去。
*
大殿外,曲折回廊下,苏觐长身伫立。枯枝与衰草在鞋底沙沙作响,旁边是一汪碧色浅塘,结了一层清透薄冰。金红鲤鱼在水中游弋,不受严寒侵袭,亦无畏于冰层禁锢。
他正盯着群鲤愣神,身后忽然传来温润的问候声:“冬日苦寒,苏大人何必在此受冻?不如早点回顺天府城。”
他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他最厌恶的脸孔,挂着彬彬有礼的假笑,言语间分明是嘲讽与排挤。
“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苏觐生硬反诘。
他从不与人口角诟詈,更不屑于搭理卢允恭这种人。可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还击了才能舒坦些。
“苏大人误会了,某只是为了传达殿下心意,前来劝告一二。”卢允恭不恼不躁,“你即便在这里站到天黑,再站到天亮,殿下也不会出来见你。”
苏觐闻言,愈发怒火中烧,质问道:“你与太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们像什么关系,那我们就是什么关系。”卢允恭讥诮轻笑。
世上竟有这般卑鄙下作之徒,苏觐怒不可遏,骂道:“惑主媚上,惺惺作态,简直无耻之尤。一点脸都不要了?”
此等奸邪卑污的佞臣,如何对得起陈留,又怎么配得上太子!
卢允恭仍微笑,从容不迫地睨着他,半晌,淡然启唇:“彼此彼此。”
“某自愧弗如。”苏觐看出此人在蓄意挑衅,便也没了正面攻讦的心情,只冷冷揶揄。
他正想迈步远离,不料话音刚落,尚未挪脚,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伴随着冰层开裂的脆声,身旁的年轻翰林竟脚底一滑,霍然跌入了水塘中。
这池塘原是为观赏开挖,蓄水很浅,水底积沙也不厚,人踩进去,将将没膝。只是严冬气寒,冰冷刺骨,这么狠命摔一下子,将冰层砸破,浸得浑身湿透,滋味肯定不好受。
缺德之人,活该崴脚。
苏觐感到可笑。然而他只鄙薄了一瞬,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蓦地回头,果见太子正立在廊下,远远地瞪视着他们的方向。
心顿时凉了半截。
少年脸色阴沉,仿佛暴雨将至时密布的浓云。
侍奉行宫的内臣已闻声而至,手忙脚乱地将卢允恭从水塘中扶起,乔鹤练也飞奔上前,递上自己的手巾,焦急道:“卢哥哥,你没受伤吧,是不是很冷?”
苏觐死死盯着那方手巾,在其被卢允恭接过的一刹那,只觉创痛大作,有如锥心。
他幻视年少时,暗中窥见陈留郡主与这国公世子言笑晏晏的情形,一时创巨痛深,几欲肝肠寸断。
唇齿在寒风中战栗,失了许多血色,卢允恭擦去脸上水渍,勉强露出无恙表情:“没事的,殿下不要担心。”
他衣衫尽湿,冷铁般箍着身子,靴袜灌进泥沙,粗砺地硌着脚底。
“好好的,为什么会栽进池塘?”乔鹤练正色问道。
有内臣默默为卢允恭披上御寒的氅衣,其余人也都垂着头,不敢则声。
“殿下,外头冷,回去吧。”卢允恭像是避讳一般地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乔鹤练不肯善罢甘休。
“你们看见了吗?”她一脸严肃地问内臣们。
众人皆讷讷无言,少顷,那个送氅衣的内臣期期艾艾答:“貌似,是苏大人和卢学士在塘边议事,然后不知怎的,就……”
“殿下别问了,”卢允恭温声打断,“他不是故意的,权当臣自己不慎失足就好。”
身心僵木,旁观良久,苏觐听到这句话,终于冷笑出声:“卢世子,你是想说,是在下将你推进水里的?”
他在初认识卢允恭时,就看出此人绝非表面那般谦和宽厚之辈,实则居心叵测,颇有心机,奈何伪装得太好,几乎从不流露真面目。
今日总算在他面前撕破脸了。
弄臣,跳梁小丑。荒诞之至。
卢允恭未拿正眼瞧他,只顾左右而言他:“苏大人,你我皆为人臣,共同侍君,应当以和为贵,不要再为鸡毛蒜皮之事大动干戈,给殿下平添烦扰了。”
“你哪里是失足落水,你是故意跳池,作戏给太子看,只为给苏某泼一瓢脏水。”苏觐直接戳穿。
如此粗鄙拙劣的争宠手段,也亏这人做得出来,真是丢尽了士大夫和君子的脸面。
“够了,闭嘴。”乔鹤练再也听不下去,开口喝止,“这么冷的天,卢哥哥怎么可能自己跳下去?他素来纯善温良,因此不与你计较,你竟还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殿下,臣没有。”苏觐凝视着她,墨眸如漆,似比往日润泽,犹含千言万语。但话到嘴边,只吐出一句最简略的分辩。
“有证据证明你没有么?”乔鹤练漠然地问。
苏觐哑口了。
“那我相信卢哥哥。”乔鹤练偏头,避开他的目光,不凉不酸地抛下一句。言罢径直转身,和卢允恭一起回了偏殿。
内臣也都散去,或随行伺候,或归位洒扫,独留苏觐一人愣在原地,反复品咂那股陌生的晕眩与反胃感。
冤屈的滋味。
他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袍角。素白的衣料已经被池水沾湿,溅了一大片泥泞。
冰面豁口之下,鲤鱼还在四处游动。
*
暖阁内,青烟不绝如缕,自鎏金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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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上袅袅升起。
乔鹤练正和卢允恭对弈,却心不在焉,频频走神。手执琉璃黑子,半晌举棋不定,甚至忘了到底该谁走棋。
卢允恭明白她的心事,适时递上一碟果子:“殿下晚膳也没怎么用,多少垫一口吧?”
棋子“啪嗒”一声跌落棋盒,乔鹤练怅然若失,用手帕拈起一枚果子,塞入口中,依旧味同嚼蜡,甚至没尝出甜咸。
她机械地吞咽下去,静默片刻,问道:“他,还在廊下?”
“是。”卢允恭点头,又捧来温茶。
她接过饮下,以清甜著称的香茗漫过舌尖,亦寡淡如水。
快三个时辰了。她抬头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然昏暗下去,暮色四合。
“殿下要去见他么?”卢允恭问。
“不见。”乔鹤练摇头。
顿了片刻,卢允恭忽道:“殿下宽宥他吧。”
乔鹤练不由奇怪:“你和他都这般剑拔弩张了,为何还要替他说话?”
卢允恭注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殿下是记挂他的。”
乔鹤练沉默。
卢允恭便接着道:“殿下让他进来吧。臣不介意,和他一同侍奉殿下。”
“你说什么?”乔鹤练惊诧不已。
“臣并非那种不好相与之人,不会因为心悦殿下而阻止旁人靠近殿下。”他缓声道,“臣只盼殿下寝食安宁,心怀舒畅。”
“卢哥哥,你想哪儿去了。”乔鹤练哑然失笑,“我的确有些郁结。但那是因为,我们现在在行宫,什么都做不了。”
她思虑且忧愁。她想蝉娘,想令望和姑母。还有点想念三哥,想念伯母。
她亦想念阿缜,想念原少师了。想念京师府城内的巷陌人家,车水马龙,府城外的田间地头,柴门犬吠。
人活在世,永远都在不停地聚散。没有人能够同时见到所有牵挂之人,所以,无论身在何处,都在不停地想念。
*
暖阁外,大殿中,今上正愁眉不展。
他不是没有动将女儿抓出来劝走苏觐的心思,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他同她重提远赴琼州之事后,女儿就显得悒悒不乐,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故而还是不要去触她的霉头了。
但是廊下那个……委实更是一桩令人头大的麻烦。
且不说他腿有旧伤,单论廊下那滴水成冰的温度,一但入了夜,谁人能顶得住。
真是一个比一个倔啊。今上暗自唉叹,如果每个晚辈都像卢允恭那么伶俐懂事,该有多省心。
不像这两个,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气他。
他想了想,拍肩唤醒坐在台阶上打瞌睡的年轻内臣:“行简,醒醒。”
“啊?”行简抱着拂尘,睡眼惺忪地答应道。待他抬头看清来人,吓得一个激灵,俯伏在地,惶惶道,“陛下!奴婢该死……”
“朕有一件要事交给你办。”
“啊?”行简稀里糊涂,点了点头,“陛下有什么吩咐?”
“你去,把苏觐轰走,让他回家。”今上不紧不慢道。
“啊?”行简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我吗?”
今上理所当然,颔首道:“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