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的确是出自我之手,杨院判从何处得来?”
尚衣局中,姚司衣拿着那块缂丝绣品,反复观察了许久,却又皱起了眉头。
“哪里来这般重的香料味道?”姚司衣放在鼻尖仔细嗅闻,忽然脸色大变:“哎呀,这是零陵香啊?”
杨湫点头,将绣品拿回来,放丝绢里仔细包好。
“这幅绣品上所用的丝线,都被零陵香浸泡透彻,所以才会这样。姚司衣,你对着这件绣品可有印象?”
“当然有印象了,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太子妃的礼物,我当年还是一介绣娘,因为这一手缂丝技艺才被娘娘挑中的。”
提起这般旧事,姚司衣似乎很是得意:“这幅喜鹊登梅,可是我花了整整半年做出来的。皇后娘娘大喜,这才提拔我做司衣的。”
杨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接着问道:“尚衣局平日里,会对这些丝线进行处理吗?”
“若要染色,都是选一些花朵捣碎上色。万一哪位贵人出了问题,咱们尚衣局怎么担待得起?”
姚司衣说罢,看着杨湫带来的绣品,脸色蓦地难看起来,急匆匆走了几步,掩上了自己的门。
“杨院判,你就同我说吧。这绣品是不是有问题?”姚司衣敏锐地察觉到问题,还不忘记压低声音询问:“有人动了手脚?”
杨湫用力点头,面色严肃起来:“姚司衣果然聪明。这绣品上的零陵香来的不寻常,太子妃娘娘托我来查证此事。”
“天呐。”姚司衣大吃一惊,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零陵香!那可是宫里用来避孕的,谁敢随便乱用?”
“正因如此,才显得此人更加用心险恶。”杨湫诚恳地道:“若是有人揭发此事,姚司衣岂不是平白无故替人背了黑锅?”
“是是是,是这个理。”姚司衣恨得咬牙切齿,用力握紧拳头:“我就去翻当年领用的记档,一定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多谢姚司衣鼎力相助。”杨湫正欲福身,被姚司衣一把拉住:“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何必言谢?你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姚司衣说罢,低声在杨湫耳边提醒道:“对了,你说这绣品上的香味经年不散,说不准从哪零陵香入手,定能查出来什么。”
“多谢姚司衣指点。”杨湫颔首,告辞离开尚衣局。
姚司衣去追查当年的记录,杨湫便先行回府,静候佳音,同时也仔细分辨用来浸泡这些丝线的零陵香出自何方。
香味经久不散,必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好香料,这样大费周章,做的如此隐秘,同时牵扯到皇后和太子妃,究竟有何意图?
杨湫对香料所知有限,从这一味零陵香中也查不出什么,只好去太医院碰碰运气。
“咦,是杨院判啊。”太医院内只剩几位主簿,见杨湫前来,站起身打了个招呼:“可是要寻什么东西?”
“我想找这几年间零陵香使用的记录,有劳了。”杨湫微微欠身,对着那名年轻主簿道。
年轻主簿愣了一下,再一次向杨湫确认:“杨院判说的,是零陵香无误?”
杨湫肯定地点头,主簿迟疑片刻,拱手道:“请等我一会。”
杨湫道了谢,在原地等候,身后传来几声轻响,杨湫下意识回过头去,不巧又和郁宛央撞上视线。
“真是巧遇,三小姐。”郁宛央笑着瞧向杨湫:“你怎么来了此处?”
“原来是郁县君,巧遇。”杨湫略微惊讶一瞬,道:“我来查一味药材,县君又是因何在此?”
“母亲的风湿病发作,我想请太医为她诊治。”郁宛央笑得有些勉强:“新城县天气潮湿,母亲水土不服,加之长时间难见天日,这才落下了顽疾。”
杨湫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听郁宛央这一番话,遵循医者本心叮嘱道:“京城风物干燥,适宜长公主疗养,若是疼痛难忍,可将青盐炒热,用布包裹起来敷在患处。”
“是吗,多谢三小姐提醒。”郁宛央眼中划过小小惊喜,立刻对杨湫道了谢。
“抱歉,郁县君。我不知长公主具体病症,不敢妄断。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仅能用于缓解,具体的还要请太医们详细诊断。”
郁宛央轻轻摇头,目光在太医院中搜寻一圈:“是我来的不巧了吗?今日似乎并无太医当值。”
杨湫抿着唇,在心里仔细权衡这件事。
新城长公主和谢芷君有旧怨,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少接触为妙;可是新城长公主如今旧疾复发,身为医者,却让杨湫不忍心见死不救。
“罢了,我虽为医者。然而郁县君也并没有请我为长公主诊治,我应当等她开口才是。”杨湫心想道。
郁宛央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之色,杨湫有些不忍,开口道:“郁县君,若是实在着急,城中百济堂的郎中医术不错,你可以差人去请。”
她不好直接医治,只能另提供一条路,让郁宛央稍稍有点安慰。
“杨院判,这是你要的东西!”方才那名年轻主簿走过来,将记档递给杨湫:“这东西不能离开太医院,只能麻烦你在这里看完了。”
“没关系,这是太医院的规矩,我懂得。”杨湫应道。
年轻主簿腼腆地笑了笑,看着杨湫身边的郁宛央,一时间不知此人是何身份,开口询问道:“姑娘,您来太医院做什么?”
“我是闻喜县君。长公主风湿旧疾复发,我来请太医为母亲诊治。”郁宛央急忙道。
“这可真不巧。”年轻主簿挠挠头,道:“院正大人为太后娘娘请平安脉去了;其余几位太医也被其他王公贵族叫走了。”
“无妨,多谢你。方才三小姐已经告诉我该去何处寻医。”郁宛央脸上虽然失望,却仍然维持着自己的风度:“我先告辞了。”
“咦,杨院判不是在此处吗?”年轻主簿一拍手,对着郁宛央道:“县君且慢,这位是咱们太医院的杨院判呀。”
郁宛央怔愣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味什么,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杨湫。
“三小姐,也是太医院的太医吗?”
杨湫轻叹一声,道:“蒙陛下厚爱,如今身为太医院院判罢了。郁县君抱歉,医不叩门,若非有人延请,我实在不该毛遂自荐。”
郁宛央又惊又喜,慌忙抓住了杨湫的手:“既然这样,三小姐可否随我回府,为母亲看诊?”
自己刚刚查到的记档还未翻看,郁宛央又邀请自己前往长公主府。
思忖片刻,杨湫将记档交回给那名年轻主簿:“明日我再来取,有劳你了。”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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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随着郁宛央回到了长公主府,一路上郁宛央的脚步飞快,眉目间满是忧心。
为人子女,杨湫见郁宛央为了母亲的疾病奔忙,一时间便动了恻隐之心,同意了这番请求。
“郁县君勿怪,我守孝在身,本不应随意踏入长公主府,请县君恕罪。”
杨湫话音刚落,郁宛央便焦急地道:“三小姐说这些做什么,事急从权,若有人怪罪,我自然该替你解释清楚。”
郁宛央拉着杨湫的手,迈进长公主府的门槛:“能治好母亲,我该重谢三小姐才对。”
新城长公主卧在榻上,两条腿僵硬冰冷,动一下便是钻心痛楚。
杨湫放一进门,郁宛央便已经扑到母亲榻前:“母亲,我为你请太医来了!”
新城长公主抬头,面色苍白,伸手擦掉了郁宛央跑出来的汗水,安慰道:“母亲没事,都是老毛病了,跑出一身汗,你回头着凉了可怎么好?”
“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杨湫深吸一口气,行过礼,仔细打量着新城长公主的面容。
若是谢蕙君仍然在世,会不会也向长公主一般,面上已经生出了岁月痕迹,眼神却依旧蕴含着疼爱?
“免礼。”新城长公主虽然惊讶于来得会是杨湫这个年轻姑娘,面上却未显露,只是暗自思忖:此女眉目间与谢芷君略有相似,莫非是她的亲故?
思及此处,新城长公主不由得升起几分警惕之心,又见杨湫一身素衣孝妆,心下顿时明白。
“宛央,看这位太医的打扮,像是守孝在身。你这样请她登门,只怕会让她备受非议啊。”
新城长公主话说得委婉,杨湫却也明白其中含义,淡淡应道:“请长公主恕罪。今日太医院实在调不开人手,县君登门求医,我不敢推脱。”
“母亲不必担忧,是我延请杨院判来为母亲诊治的,若是有悖礼法,也是女儿一时糊涂。”
郁宛央握住母亲的手,转过头对着杨湫使了个眼色:“杨院判,请你替母亲把脉吧!”
“微臣自当尽力。”杨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为长公主把脉施针。
两个时辰后,新城长公主的风湿旧疾总算得到缓解,脸色也恢复了许多。
“今日真是麻烦杨院判了。”新城长公主看着杨湫,忍不住探问道:“家中出事,我还要这样麻烦你。敢问是府上哪一位驾鹤西去,我也好略尽绵薄。”
“长公主言重了,微臣不敢当。”杨湫收起自己的针灸包,“先君病亡,已有数月了。”
听到杨湫说起自己丧父,不免得让新城长公主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早早没了生父,一时间有些怜悯地道:“那令堂可好?她要节哀呀。”
“多谢长公主关心,只可惜,家母多年前便已亡故了。”杨湫道。
新城长公主顿时如鲠在喉,不由得对杨湫起了些许怜爱之心:“怎么会这样?唉真是罪过,我怎么说了这样造孽的话?”
“您无需自责,毕竟人不可能未卜先知。”杨湫轻轻笑了笑,对长公主道:“您旧疾复发,县君忧心如焚,我也是不忍心辜负县君对您一片孝心。”
“哎,宛央这孩子。”长公主嘴上浅浅抱怨,眼神里却是杨湫熟悉的温柔神态。
自己的母亲也时常露出这种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