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真是多谢你了。”杨湫步出房门,郁宛央立刻上前,红着眼睛拉住她的手。
“县君言重了,长公主的旧疾由来已久,我医术不精,只能略尽绵薄之力。”杨湫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道:“县君可知长公主因何落下此症?”
提起这个,郁宛央眸子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哀,她强忍着开口道:“是,是当年父亲参与越王谋反,母亲在雨中跪求陛下留他性命。”
她虽然没说下去,杨湫也预估到了后续的发展,宣威将军被处斩,郁家满门抄斩,只有新城长公主和两个孩子躲过一劫。
据说当年长公主哀痛过度,生下孩子也是元气大伤,母子三人被囚禁在长公主府,直到二十年前方才养好身体,就被赶去了封地幽禁。
这些年新城长公主安分守己,皇帝早不如当年愤恨,顺水推舟答应了她的请求。
对于皇帝来说,郁家的这两个孩子,也只是给他提供两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有宗亲的名头,却没有实权,恰好当做锦上添花的点缀。
“抱歉,又让君县君想起了伤心事。天色已晚,我该告辞了。”杨湫抽身欲走,将药方递给郁宛央:“这是药方,禁忌都写在上面,县君务必妥善保管。”
郁宛央接过,牢牢握在掌心,她抬起头,瞧着外面几乎黑透的天:“这样晚了,三小姐一个人回去,太不安全了,我送你回去。”
“县君不必如此,派个人传信就好。”杨湫婉言谢绝,郁宛央顺水推舟,遣人去给侯府传讯。
跟郁宛央赶来公主府时,杨湫便让侯府的马车先回侯府等着:给长公主诊疗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总停在宫门口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郁宛央带着杨湫去了自己闺房小坐片刻。
杨湫进来时,只见屋中陈设略有陈旧,似乎很久都没有人光顾过一般。
郁宛央离京二十年,才回来数日,房间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沾上人气。
桌上躺着许多样式各异的请帖,杨湫眼神扫过,郁宛央似乎察觉到什么,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
“这些日子,我总是去那些贵胄家里赴宴。”郁宛央随手拿起一份请帖:“我知道陛下不会将我嫁给手握实权的重臣贵胄,只好多替自己看一看。”
杨湫在心底叹息一声,也知道此刻不该多说什么。
她蓦地想起崔令闻早上提起的事情:有人提议将郁宛央纳入东宫。
“我也是偶然听说,县君勿怪。”杨湫低声提醒道:“县君可知,有朝臣提议——”
“将我送入东宫?我知道这件事。”郁宛央嘴角扯出一个笑:“罪臣之后,怎么可能嫁给太子。”
“此人用心险恶,这一招将东宫和长公主府都陷入不义之地,县君不得不防。”杨湫提醒道。
郁宛央微微一怔,随即说道:“多谢你,三小姐,我会小心的。”
“宛央?你在里头吗?”郁岫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我从外头刚回来,听说母亲的——”
他似乎没料到有客人,径直走了进来。
“哥哥回来了?如何?今日的差事不忙吧?”郁宛央迎了上去,听见郁岫的问题,笑着道:“多亏了三小姐,母亲的旧疾总算有缓解了。”
她笑盈盈看着杨湫:“我才知道,原来三小姐还是陛下封的太医院院判,今日她可是帮了大忙。”
“县君言重了。”杨湫垂眸,轻声道.
“方才见外头有车架,想来是来接三小姐的。”郁岫的声音里夹杂着些笑意:“我送三小姐一程。”
“嗯?这怎么好?太麻烦郁公子了。”杨湫摆摆手,正准备拒绝。
郁宛央和郁岫到时十分坚持,还说明日要登门致谢,感谢杨湫出手相助,杨湫拗不过,也只得答应下来。
夜风中传来春花的清香,一片片棠梨花瓣落在池水中,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听县君的话意,自上次分别后,陛下给公子安排了什么差事?”
杨湫和郁岫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上,春夜沉沉,难得是个好天气。
“上次跟三小姐见面时,陛下其实早有决断。”郁岫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松快:“陛下让在下去鸿胪寺历练,倒也没有给什么具体的官职。”
只是被扔过去打白工。
杨湫迟疑片刻,道:“兴许陛下只是一时难以抉择罢了,公子莫要介怀。”
郁岫苦笑一声,眼神里的哀愁写得明明白白,嘴上却是装的若无其事:“三小姐说的是,陛下也有他的考量不是。”
杨湫低头不再言语,郁岫这个人表面谦和文雅,眼睛里头似乎总装着些让人看不懂的阴沉。
他们两个人沉默地走过公主府门前的影壁,郁岫忽然开了口:“说起来,还不知道三小姐名讳是什么。”
“杨湫。湫兮如风。”
郁岫听罢,他看了一眼杨湫,见她清雅脱俗,颇有出尘绝艳之意,顿了片刻才道:“湫兮如风,凄兮如雨。三小姐的确是名如其人。”
“公子过誉了。”杨湫不咸不淡应答下来。
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杨湫扫了一眼,发觉上头并没有挂着定陵侯府的牌子。
“我是真心实意。”郁岫忽然道。
杨湫错愕了一瞬,有些哭笑不得:“原是如此,时候不早,有劳公子相送。请留步。”
她转身走下阶梯,马车的车帘微微一动,赵瑾的脸忽然露出来,喊了一声:“静梧!”
他三两步跳下马车,跑到杨湫面前站定。
郁岫的身形明显的僵了一瞬,赵瑾未有察觉,只是专心的看着杨湫:“我去侯府找你,正好遇上皇姑府上的下人。是我自作主张来的,你别怪他们。”
“怎么会,你想到哪里去啦。”杨湫嫣然一笑,晃得人眼前发晕:“我们走吧。”
赵瑾笑着应下来,朝着郁岫颔首致意,扶着杨湫登上马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郁岫收回视线,心里弥漫上难言的滋味来,接近杨湫这个皇后的外甥女,是他们计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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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个节点,他不该心绪动摇才对。
“母亲,宛央。”他走了回去,长公主坐在烛光下,面色阴沉,忽然抬起头来看他.
“送杨湫出去了?”长公主问道:“正好,如今和她搭上了线,对我们的下一步更有利。”
“母亲。”郁宛央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今天去太医院,正好遇见杨湫。她要了太医院的记档,女儿扫了一眼,她在查零陵香的事情。”
“哦?看来那个太子妃发现了。”新城长公主冷笑了一声:“当年原本想趁机拉下太子妃,让宛央你做未来皇后的。”
“母亲,太子是不会答应我入东宫的,不如换一个人。”郁宛央缓缓开口:“女儿有这个牡丹命格,嫁给谁做皇后都一样。”
“诸位皇子之中,以顺王赵瑱资质最不出奇。”郁岫说道。
“就是这样,才好控制。”新城长公主唇边扬起一个微笑:“他生母不过是皇帝后宫里一个身份低微的嫔妃,没有强大的依靠。”
郁岫沉默了一瞬,继续说道:“据儿子这几天的观察,赵瑱颇有野心,却是手无实权,徒有虚名。”
“若是能得到我们的全力相助,再加上当年外祖母的势力。”郁宛央眼底闪过精光,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母亲,赵嘉宁的赏花会,正是除掉崔令闻的绝妙机会。”
“若是因此将脏水泼给崔令闻,我倒要看看谢芷君是怎么选择。”新城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是袒护自己外甥女举荐的人,还是站在自己十几年的好姐妹身边。”
郁宛央恨恨地道:“当年谢芷君撺掇皇帝处死郁家满门,就该想到今日。”
郁岫眼底和郁宛央闪着同样的憎恨:“说起来,杨湫和谢芷君的儿子,倒是颇为亲近。”
“他们有婚约。”郁宛央冷笑一声,道:“赵嘉宁亲口所言。”
“我会让这把火烧得更加彻底一点。”新城长公主说罢,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马车压在青砖上辘辘作响,赵瑾看着杨湫,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去皇姑母府上了?”
“郁县君说长公主突发急病,我恰好在太医院。”杨湫伸手捻着自己的衣袖,迟疑地道:“单从立场来讲,我不该多接触他们。”
“毕竟母后和皇姑母之间——”赵瑾堪堪咬住舌尖,陈才组织了自己想脱口而出的话。
他挠了挠头,无所谓地道:“可是郁县君朝你求救,静梧你怎么忍心袖手旁观。母后通情达理,也是能体谅一二的。”
“我看郁县君那么着急。”杨湫淡淡地道:“她是为了自己的娘亲才匆匆忙忙奔波,我想到母亲,就——”
她的母亲已经逝去,自然是不忍心看到任何人再失去自己的娘亲。
“我明白,我明白。”赵瑾温柔地安抚她:“你只是不忍心看着她的母亲被病痛折磨,静梧,你其实没做错什么。”
杨湫舒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罢了,如今木已成舟,只希望长公主和郁县君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