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宫。
齐王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这里。
上次杨鸢跟自己针锋相对几句之后,齐王便分身乏术,再也没心思关注长宁宫的动向。
“稀客,夤夜来访,是有什么事情要你不痛快了吗?”
杨鸢对着铜镜梳理长发,一头青丝从指尖滑落,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不痛快?皇后何出此言?”齐王的语气异常恶劣:“朕刚刚往前线送了些礼物。”
“什么礼物,竟然还让你笑出来?”杨鸢无动于衷地坐在镜前,一点也没有探究的意思。
“朕掘了杨斐的坟墓。”齐王说得稀松平常,好像刚刚饮了一口茶一般,神清气爽:“从他身上借了点小东西,送去给你妹妹了。”
杨鸢的眼神骤然冷下来,齐王仍在继续滔滔不绝:“皇城司在你家里掘地三尺,找到几封手稿,想来应该是他留下的?”
“所以,你想干什么?”杨鸢直白地问道。
“没什么,送去给赵瑾那小子了。”齐王耸了耸肩:“他们以前的关系,似乎也不差?”
齐王终究不知道他们私下里交谈的细节,杨鸢略微定了定神,嗤笑一声:“你确定康王会因此产生什么波澜?”
“我对这个侄子还是略有了解的,皇后。”
时至今日,齐王仍然喜欢管杨鸢叫皇后,仿佛这样就能提醒她,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全然不管做局的人其实是杨鸢,反正外人眼里,她是自己这个弑君叛逆之人的皇后就足够。
“他若是真能放得下,就不会对皇兄的遗诏瞻前顾后。你猜猜,他当时站出来和朕争夺,朝臣们会倒向谁呢?”
“别做这种无谓的假设。”杨鸢道:“即便怀王和康王不站出来,朝臣们也不见得就支持你。”
齐王的脸色阴沉下来,冷哼了一声。
“李善出卖我们,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他最后依旧为你所杀。”
杨鸢叹息一声,似乎十分惋惜:“可见跟着你就不会有好下场。”
“还没到最后呢,皇后就开始杞人忧天了?”齐王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你作为朕的皇后,难道就会有什么好下场?”
“有所谓吗?只要你死了就行。”杨鸢随口说道。
阴阳怪气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常态,浓烈的恨意积压在心底,谁都想拼着一口气,看着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齐王冷笑起来,视线死死黏在杨鸢身上,道:“好哇,朕拭目以待。看看到底是你含恨而终,还是朕死不瞑目。”
“你嘴硬的功夫一如既往。”杨鸢毫不示弱的回应道:“明知龙虎卫势如破竹,也只能耍点小花招了。”
“你很想死吗?”齐王冷冰冰地问道。
“没有真正发挥我的作用,你舍得吗?”杨鸢毫不留情地反问。
齐王的嘴角抽动一下,重重出了一口气,拂袖而去。
东岸大营。
“来人!”钱喜跨在马上,手中握着金符:“渡河!进攻敌方大营!”
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刘峰没有下令,钱喜在这里大呼小叫,他们依旧站立在原地,无动于衷。
“可恶,你们是聋了吗!”钱喜气急败坏地喊道:“响箭为号,你们还不快上!”
“没有主帅军令,我们不能擅动。”副将面无表情看着钱喜说道。
钱喜瞪大眼睛,对于副将的不识时务甚为不满:“大胆!这是陛下御赐金符,你想抗旨吗!”
副将没搭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钱喜心里泛起嘀咕,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禁军这是要反,留不得了!
没奈何的钱喜只能返回中军大帐,捏着鼻子和刘峰说话:“刘将军,夜袭敌方粮草已经成功了,为何迟迟不下令进军啊?”
“请公公稍安勿躁。”谢钧回答了钱喜的疑问:“夜袭成功,将军,龙虎卫自乱阵脚,是时候下令了。”
刘峰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正式的传令下去:“渡河!”
宝瓶口。
“怎么样?”杨湫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向东岸的禁军大营。
“已经放出响箭,只等他们动了。”李副将眯起眼睛,忽然指着对岸:“郡主你看!他们准备渡河了!”
杨湫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毫不犹豫的下令:“引弓搭箭,他们一下船就放箭。”
“是!”
黑漆漆的黄河上,打先锋的禁军乘坐着小船,一眼就望见了在西岸迎接自己的友军。
弃舟登岸的一瞬间,山崖上一波箭雨倾泻而来。
“听着,尔等速速归降,可以放尔等一条生路,负隅顽抗者,杀!”
渡河而来的禁军被龙虎卫团团包围,你看我我看你,手中的刀剑开始颤抖,犹豫着自己的去处。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拿下?”
钱喜在大帐里记得好不能比热锅上的蚂蚁,刘峰带人出去夺取敌方大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可恶,要是让他抢功,陛下就更倚重他了。”钱喜深吸一口气,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叫来了自己的心腹。
“拿着金符去传令,将大军粮草辎重都转移到——”
钱喜悄悄传了一道军令,然而禁军一无所知,还在紧锣密鼓的策划接应对面的行动。
“将军,是咱们的人,在对岸传信!”
刘峰眼神一凛,率先登上了战船,拔出腰间的刀喝令:“进军!”
禁军的战船这才开动,浩浩荡荡渡过黄河,向着西岸龙虎卫的大营杀去。
杨湫在山崖上旁观这场战斗,判断着战船的远近。
“换火箭。”杨湫面无表情地吩咐道,眼看着禁军战船越来越近:“放箭!”
箭矢末端绑着火药,随着引线被点燃,在夜空划过一道炫丽至极的光芒。
“不好了,有埋伏!”
埋伏已久的河洛水军终于出现,打了禁军一个措手不及。
东岸大营。
“公公!公公!”钱喜刚刚派去传令的心腹慌忙跑回来:“敌军,敌军从咱们背后来了!”
“什么?”钱喜眉心狠狠一跳,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寒意。
糟糕,他运出去的粮草!
钱喜心念电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齐王曾经给了自己一道密旨,在回京前务必想办法杀了赵珙和谢钧,把黑锅推到龙虎卫头上。
“去,去把谢参议叫来。”钱喜强作镇定,对心腹耳语几句:“就说有紧急军务,请他务必前来。”
“来者不善啊。”赵珙听完那名小太监传讯,对着谢钧一挑眉,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哎,到你展现的时候了。”
“演戏嘛,我还是略有心得。”谢钧伸了个懒腰,从营帐里走了出去:“记得配合哦,殿下。”
谢钧掀开中军大帐的门帘,还未开口,已经钱喜急不可耐的拉了过去。
“哨骑探报,有敌军来劫夺粮草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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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好地,敌军怎么摸到咱们囤放粮草的营地去的?”谢钧假装讶异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会吧,钱公公,难道我们中间,有内奸?”
钱喜听他所言,立刻将黑锅甩给了赵珙:“莫不是怀王?”
毕竟赵珙来这里的目的是戴罪立功,虎符都敢偷,偷运粮草更是不在话下。
“不论如何,我先去带人追回粮草。”谢钧急忙要走:“万一将军回来发现粮草丢失,我们更是百口莫辩啊!”
“对对对,你快去快回。”钱喜忙不迭将谢钧的打发走,又暗地里叫来了自己的心腹。
谢钧带着一队禁军离开大营,去追击被敌军劫夺的粮草。
钱喜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途中暗杀谢钧,栽赃给赵珙,说他为了偷运粮草痛下杀手,顺势除掉这个麻烦。
最后将这个消息传回后方坐镇的高春华耳朵里,她自会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乱军中战死,还能给杨湫和赵瑾头上记一笔血债。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山响,恶毒的不是一星半点。
“你们确定,真的是这条路?”谢钧下马查看辎重营附近的车辙,仿佛没感觉到背后的危机来临一样:“这里只有一道车辙印,敌人当真来劫营了?”
在他身后,钱喜带来的心腹扬起刀,猛地朝谢钧劈过去。
西岸,龙虎卫大营。
刘峰被河洛水军围困,不得已弃舟登岸,结果没见到来接应的自己人,反而等到了龙虎卫的主力。
“你们,你们竟然——”刘峰脸色一沉,准备顽抗到底:“上!为弟兄们报仇!”
战斗持续了两刻钟便宣告结束:禁军的战力所剩无几,在养精蓄锐的龙虎卫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刘峰被当场擒获押解回营,河洛水军开着战船,和龙虎卫一起冲向东岸。
“敌袭!有敌袭!”
大营内防卫空虚,钱喜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顾不上什么计划变局:“快!快撤!”
他慌不择路的上了马,在仅剩的卫队护卫之下,狼狈向京城的方向逃离而去。
一夜厮杀过后,黄河两岸一片狼藉,禁军残兵一路撤退,被绕后的蜀中军围困,一路穷追猛打,逃进了北边的白水城。
“公公。”小太监贴在钱喜耳边汇报:“谢钧已经处理掉了。”
钱喜颔首,低声吩咐道:“即刻传信给陛下!”
京畿驻地。
高夫人统帅全军,在京城周围布防,率队巡营归来,心里却迟迟下不了决定。
她曾经也驻守过边关,和龙虎卫并肩御敌,如今时移世易,他们骤然间变成了兵戈相向的敌人。
“唉——”高夫人长叹一声,忍不住摇了摇头。
多思无益,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谢钧离开前曾说,要她千万别轻举妄动。
也不知道东岸大营怎么样了,高夫人心想。
“报——东岸大营被破,敌军进犯!”
高夫人的心脏狠狠一颤,连忙从哨骑手里拿过军报:“怎么回事?”
“龙虎卫和河洛蜀中三面夹击,禁军已经向北败退至白水城!”
“什么?”高夫人的一颗心瞬间悬了起来:“伤亡几何?”
“刘将军被擒,怀王和钱监军撤往白水城,大军散落各地,不知所踪。”
高夫人顿时着急起来:“谢钧人呢?他不是随军参议吗,人在何处?也在白水城?”
“谢参议,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高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手心里满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