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杨湫握紧了那块玉佩,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心里虽早有准备,这样被凶手揭破,还是涌上止不住的怨恨。
齐王不是哪里来的趣味,还特意将箭簇拔下,作为礼物千里迢迢送来给杨湫。
铁器上粘连的血液早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味道。
杨湫拾起箭簇,眼中的恨意越来越炽烈。
辕门。
谢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追上来的赵瑾,等他站定才气定神闲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赵瑾微妙的停顿一下:“我没想过会在这里——”
“世事无常,有时候就这么凑巧。”谢钧摊开手,瞧不出半分纠结模样:“我倒是早就知道了。”
“早知是我和静梧,你还是来了?”赵瑾紧皱眉头,似乎要从谢钧脸上找到被胁迫的痕迹:“是不是齐王他——”
“你觉得是陛下?”谢钧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赵瑾正欲追问下去,却被谢钧一挥手打断了。
谢钧回答得十分坦荡:“因为他许给我建功立业的机会,就这么简单。康王殿下,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功名利禄动心。”
“不可能,你从前明明不是这样。”赵瑾只觉谢钧今日言行十分反常:“谢钧,你以前明明说过,你并不贪恋这些。”
“人总是会变得。”谢钧满不在乎地答道。
赵瑾摇摇头,仍然不相信他的说辞:“你没说真话,为什么?是不是齐王用谢家威胁——”
谢钧再一次阶段了话题:“没有人胁迫我,是我自己想的。”
说罢,谢钧转身向着辕门外走去,赵瑾眼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静梧。”赵瑾掀开中军大帐的布帘走进,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杨湫已经将东西收好,眼圈泛着红,神态却已经平静下来:“你去问二表哥,他如何说?”
“谢钧说他是自愿的,并非齐王胁迫。我总觉得古怪。”赵瑾拧着眉,目光落在杨湫身上,多少欲言又止起来。
“我没事。”杨湫答道:“我心里多少有些预感,斯人已逝,我悲伤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静梧,你不用这样说。”赵瑾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伤心难过都是人之常情,你不用——”
“我要杀了齐王。”杨湫回答得十分平静,伸出手飞快地抹掉自己的泪水。
“好。”赵瑾应道。
禁军大营。
“回来了?”赵珙看着谢钧面无表情的回来,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好奇心:“怎么了?这幅表情,皇叔要你送什么?”
“没什么,都是些杂物。”谢钧的口气一如往常,丝毫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今晚不是要夜袭?”
赵珙挑了挑眉:“夜袭也不一定能成功,况且——”
他伸出手,对着谢钧比划了一个手势,嘴上仍然不停:“六弟以前跟你关系亲密,你真舍得啊?”
“怎么了?”谢钧满不在乎耸耸肩:“他从前是我至交不差,难道还能比我的功名利禄来得要紧?”
“还是你看得开。”赵珙朝他竖起拇指,一脸揶揄:“那我们今晚静候佳音?”
谢钧应了一声,在营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
一阵低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赵珙和谢钧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真是阴险。”谢钧小声骂道。
赵珙倒是一脸习以为常:“派我们两个来,就没准备赢。兴许是在故布疑阵,兴许在其他地方还有伏兵。”
“不论如何,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咱们安心演戏就好了。”谢钧压低声音,朝赵珙挤挤眼睛。
赵珙回了他一个眼神,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当天夜里。
禁军趁着夜色渡过黄河,几只小舟偷偷启航,朝着龙虎卫存储辎重的营地而去。
一岸之隔的龙虎卫似乎并未发现禁军的小动作。
“换班了,你们回去歇着吧。”
“核验无误,兄弟们,换班了!”
龙虎卫核验过腰牌,向来换班的兄弟们打了个招呼,带着自己手下的士兵离开。
宝瓶口又恢复了静谧,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回荡在山壁间。
一道鬼祟身影溜进了一旁的营帐,悄悄调换了值守排班的顺序,随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值守的龙虎卫仿佛压根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异动,负责值夜的火长四下里看了一圈,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个时辰后。
“怪了,换班的人呢?”火长嘴里骂骂咧咧,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颈:“真是的,肯定又睡过头了!”
“火长,那我们回去?”一名士兵小声询问道。
“走吧走吧,又不是我们的错漏。”火长挥手将大家赶了回去,打个哈欠回去补觉。
宝瓶口一瞬间无人值守,敞开了黑洞洞的大门,迎接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冲!”
带队的禁军统领一扬手,禁军顿时作鸟兽散,手持火把,准备将龙虎卫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
火把刚刚触及营帐的一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射穿了统领的咽喉。
黄河东岸大营。
“刘将军,夜袭宝瓶口的人马怎么还没回来?”齐王派来的掌印太监钱喜坐在中军大帐里,似乎已经按捺不住焦急。
“再等等,公公何必着急呢?”谢钧站在一边,悠哉悠哉地摊开手:“俗话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黄河天险过起来哪有这样容易?”
钱喜手里握着齐王赐下的金符,自然不会惧怕谢钧:“谢参议,这夜袭宝瓶口的计册是你提的!若是败了,咱家即刻替陛下处置你,以军法论处!”
一旁的主将刘峰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齐王派人来监军,竟然派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宦官,刘峰处处受钱喜掣肘,已经是忍到了极限。
“钱公公。”刘峰面色不虞,沉声发了话:“阵前指挥的事,您就不必多置喙了吧?”
“你放肆!”钱喜厉声喝道:“咱家是陛下派来的监军,是替陛下来盯着战局的!军中大小事务,咱家都能处置。”
“好好好,公公一切都能处置。”谢钧敷衍地附和道:“先前说好了,一旦得手,就发出响箭为号,耐心等等吧。”
钱喜只能悻悻地闭上嘴,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找机会弄死谢钧和刘峰。
毕竟在他看来,两军相持不下,定然是刘峰怯战,不敢和西岸的龙虎卫正面对抗。
龙虎卫的名号响彻边关,震慑邻国,却离京城太过遥远,更不会传到司礼监一个掌印太监的耳朵里。
皇宫,御书房。
“陛下,东岸大营传回军报。”
自从前任兵部尚书极力反对开战后,他的职位就由罗侍郎继承,此刻夜深人静,齐王却仍然没有歇息。
原因无他,龙虎卫推进的速度早已经超过齐王预期,而蜀中与河洛的兵力即将到达。
三面包夹,他的东岸大营迟早要变成瓮中之鳖。
齐王心里虽然有大势已去的预感,却仍然不肯服输。
战争的结果谁也说不好,况且他仍然有拿捏杨湫和赵瑾的底牌。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齐王问道。
罗侍郎微微一怔,仍是低声劝说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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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伤尸体毕竟有伤天和,还是——”
“朕要你掘了他们的墓穴。”齐王说得十分平静:“找几件贴身的东西,继续往前线送去。”
罗侍郎应下,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才道:“皇城司奉陛下之命,在皇后娘娘的私宅掘地三尺,只找到了一些手稿。”
杨鸢府里空空荡荡,陛下要自己找的人,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罗侍郎暗自思忖起来,陛下要这个到底做什么?
“手稿?”齐王脸上忽然浮现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好啊,这可真是太好了。”
齐王为了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先前送去了杨斐的遗物,眼下也该轮到——
“送去给赵瑾。”齐王吩咐道,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告诉他,朕知晓他和故人最后一面没见到,送些旧物,聊表心意。”
他知晓曾经赵元真和周瑄合作的事,现在也只是想狠狠恶心赵瑾一次。
周瑄存在的痕迹被扫得干干净净,齐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肯轻易错失这种机会。
能给人平白添堵,他何乐而不为。
罗侍郎连忙应是。
“派人告诉钱喜,赵珙和谢钧不用留了。”
故友,兄弟,齐王充满恶趣味地想到:赵瑾,下一个就轮到谢芷君了。
东岸大营。
一声响箭划破夜空,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有敌人,快去通报将军!”
“快来人啊!宝瓶口起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眼见龙虎卫主营乱作一团,火光冲天,钱喜立刻跳了起来:“来人!渡河,进攻敌方大营!”
刘峰的命令被堵在喉咙里还没发出,就看钱喜忙不迭的传令进军,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钱喜趾高气昂的出了营帐,亲自率一只骑兵,欲渡过黄河。
“刘将军,息怒。”谢钧小声劝道:“毕竟是陛下派来的的监军。”
“哼,一个宦官,他懂什么兵法,可笑陛下竟然派一个宦官来监军!”
刘峰怒气冲冲地看向谢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陛下怎么能糊涂至此啊!唉!”
“陛下做事,有他自己的考量。”谢钧勾起嘴角,假笑着看向刘峰:“钱喜如此冒进,倘若来日兵败,说不准还要把罪责推到我们头上。”
“谢参议,你想说什么?”刘峰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是要本将军投降吗?”
“没有,将军误会了。”谢钧笑着摆摆手,说得十分恳切:“一直常胜不败倒也罢了,但是钱喜实为小人,即便我们大获全胜,他也断断容不下将军。”
刘峰的脸色变幻莫测,听着谢钧的话,眼中满是狐疑。
“我只是想劝将军早做打算。”谢钧道:“将军试想,咱们凯旋,来日陛下论功行赏,钱喜这种人,要和将军共享荣膺——”
谢钧的声音拖得很长,似乎是十分惋惜:“若是陛下只犒赏将军,钱喜必然心怀不满;若是赏赐相同,三军将士作何感想?
钱喜寸功未建,就能平分将军的功劳,陛下派来这个监军,分明是来打压您的。”
刘峰骤然警惕起来:“你放肆!刘峰一生忠君爱国,岂能做出这等不忠不义——”
“将军,我并非劝您投降敌军,只是怕寒了将士们的心。”谢钧哀叹一声,故意瞥了一眼大营:“这些人都是跟着将军出生入死的兄弟,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刘峰的神色微微松动,谢钧趁热打铁道:“他们将性命交托给将军,如果将军来日被人陷害了,这些跟随将军一路走来的袍泽,又该如何是好?”
“你所言为真?”刘峰终于软化了态度,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