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与正道遗孤不能不算的旧账 > 43. 第四十三章
    宗家重开门那日,天还没有大亮,前院已经吵起来了。

    吵的不是宗家人,宗家如今也吵不出这么热闹的动静。

    沉灯坞派来的两个弟子一早押着车到了门前,车上堆着木料、瓦片、几捆油布,还有两坛用红泥封口的酒。一个弟子跳下车,抬头看了看宗宅门楣,另一个绕着墙根转了一圈,最后两人一齐沉默下来。

    宗溯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半卷账册。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宗宅空了太久,门轴生涩,窗纸破了几处,灶房的烟道也堵着,旧仆和新来的管事各有各的难处,问起来却都怕给他添麻烦,只说:“小事,小事”。

    小事积在一起,便没有一件小。

    宗溯从前在照微寺住了十二年,后来又在停云山门下出入。那里规矩清楚,早课、练剑、用饭、见客,连一盏灯该何时熄灭,都像早有安排。

    可宗宅不会自己活过来,破了的地方要补,空着的屋子要扫,米缸要填,柴火要买,连今日开门宴用多少碗筷,都要有人拿主意。

    管事昨夜捧着旧册来问他,宗氏从前待客有几等礼,今日旁支、旧友、来吊祭的人该分几席。

    宗溯看着那册子,良久没有出声。

    他其实不怕难事,只是第一次这样清楚地觉出,一个家不是靠匾额和牌位撑起来的。

    牌位可以立,匾可以挂,人却要吃饭,要坐下,要说话,要在檐下走动,才会让这座宅子重新像个有主人的地方。

    清早他亲自去祠堂擦案,袖口沾了灰。出来时,鬓边新生的发被汗意压着,有些不服帖地贴在耳侧。他这几个月开始续发,发还不长,束起来总有细碎的发梢漏出来。

    旧仆替他寻了宗家旧时的玉簪,他试过一次,簪子太重,压得头皮生疼,只好换了寻常木簪。

    镜中人仍不像从前那些宗家画像里的家主,也不像照微寺里清净克制的少年僧客。

    半长不短的发,素青衣裳,袖口卷着,指节上有昨夜搬供案时磨出的红痕,看上去倒像一个刚从旧屋里翻出一堆麻烦的年轻人。

    沉灯坞弟子看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单子,双手递过来:“宗公子,这是少主让带来的。木料三十七两,瓦片八两,油布三两四钱。老匠人工钱已经先垫了,回头宗家照数还就成。酒不是给你的,是给卫三哥的。还有这坛酱,少主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刹住。

    宗溯接过单子,看见最后一行字迹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笔画飞扬,像是边走边添上去的:“宗家饭淡,备酱救命。”

    宗溯看着那几个字,把单子折好,放进袖中:“照单记账。”

    木料是按宗宅尺寸裁好的,油布是新买的,酒坛上还压着沉灯坞自己的封条。

    宗溯弯腰去搬最上头那块木板,楼问津正好从车后绕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坛酒,看见他亲自动手,险些笑出声:“宗公子,你如今可是宗家家主,叫旁人看见你搬木头,回头又要传出几段佳话。”

    宗溯把木板放到廊下,低头拍去袖上的木屑:“我身上的佳话太多,再多几段也无妨。”

    楼问津听得一愣,随即乐了:“你现在说话比从前顺耳多了,是不是我们少主骂人骂得有用?”

    宗溯低头看着掌心,没有接这句,他其实还不太习惯旁人这样拿秦梁燕打趣。

    院中很快热闹起来。

    老匠人爬上屋脊,嫌宗家旧瓦酥得像隔夜点心。

    沉灯坞弟子在灶房劈柴,嫌宗家柴刀不利,灶房婶子嫌他们劈得太碎,双方争了半盏茶,最后一起去磨刀。

    楼问津把酒坛抱进祠堂,嘴上说卫横波前辈一定嫌宗家供酒不够烈,手上却把每一坛都摆得端端正正。

    宗溯走进祠堂时,楼问津正蹲在旁案前,替酒坛挪位置。

    卫横波的侧牌新立不久,木色浅,字迹也新,安在宗家旧牌旁边,乍看有些突兀。楼问津一向没什么正形,此时却难得安静,指尖在坛口拍了一下,低声说:“卫三哥,今日宗家开门,你也凑个热闹。酒先摆着,欠你的那些,慢慢还。”

    宗溯站在门边,没有进去打扰。

    楼问津起身时看见他,脸上又挂回笑:“宗公子,你真不怕祖宗夜里找你?旁案立沉灯坞的人,这在你们正道旧礼里,这算不算离经叛道?”

    宗溯看着那块侧牌,隔了一会儿才道:“我若连救命之人都不敢认,才该怕祖宗来找。”

    楼问津张了张嘴,原本攒好的几句玩笑用不上,只能把酒坛又往里推了半寸,嘀咕道:“行吧,你们宗家这门,今日算没白开。”

    快到午时,新匾送来了。

    匾是旁支出钱重制的,木料厚,漆色沉,上头“宗氏”二字写得很端正。

    送匾的人来了不少,说的话也体面。有人说宗家清名不坠,有人说祝观澜退下以后,江湖正该有新风骨,有人看着宗溯续起的发、束着的衣冠,感慨宗氏到底是宗氏,一朝重开门庭,便与寻常门派不同。

    宗溯站在门前,一句一句听着。

    他知道这些话里未必全是坏意,有人是真为宗家高兴,有人是真觉得江湖需要一个能站出来的人。

    可这些话落在身上,仍像一层一层往他肩上披衣。衣裳华贵,端正,也沉。

    旁支长辈在旁边低声提醒:“家主,吉时快到了。”

    宗溯抬头看匾。

    正要挂时,墙头上那个沉灯坞弟子忽然探出头来:“慢着,左边高了!”

    满门前后齐齐一静。

    送匾的人脸色发僵,旁支长辈险些把胡子捋断。那弟子浑然不觉,蹲在墙头认真比划:“真高了。我们少主说了,匾这种东西,挂歪了晦气,尤其是重开门的匾。”

    楼问津站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宗溯看了一眼那匾,确实偏了半寸。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该先顾礼数。等宾客散后,再私下调一调,也无人会多说。可他看着那半寸偏斜,想起秦梁燕在乌鹊渡船头皱着眉说“往左”,声音里又嫌弃又理直气壮,忽然觉得这半寸偏斜实在碍眼。

    他开口:“那就调一下。”

    旁支长辈愣住:“家主,吉时……”

    宗溯道:“歪着更不吉利。”

    于是匾又被几个人吭哧吭哧抬下来,重新挂。沉灯坞弟子在墙头指挥得很卖力,宗家旁支的脸色从僵硬到麻木,最后连送匾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低声承认:“这样似乎是正些。”

    匾挂稳时,秦梁燕到了。

    她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刚好赶上宗家门前最不像宗家的时候。老匠人还在屋脊上补最后一片瓦,沉灯坞弟子蹲在墙头看匾,楼问津抱着酒坛和管事争论这酒到底该摆在祠堂还是席上,旁支长辈一脸欲言又止。

    秦梁燕站在门外,看了片刻,竟没有立刻开口。

    宗溯从人群里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日穿一身红衣,袖口束得利落,身后仍背着红缨枪。风从街上吹过来,掀起她衣摆一角。

    秦梁燕的视线先落在他头上,她盯着他鬓边那些束不住的碎发看了一会儿,笑了:“你现在这样比从前顺眼些。”

    他今日被许多人夸过清正、端方、宗氏风骨,偏偏只有秦梁燕看见了他鬓边那点不听话的新发。

    他低头摸了摸木簪,指尖碰到发梢,竟有些不自在:“还没长好。”

    “长头发又不是修屋脊,哪有一日长好的。”秦梁燕目光往下一扫,见他袖口沾着灰,衣摆也不算整齐,倒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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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从前那样干干净净、像随时能被人请上正席的一柄剑。她本想笑他两句,话到嘴边,又觉得今日这人已经被许多礼数压了一上午,便只伸手替他把袖口上那点灰拂了拂。

    他本来该躲的。

    照微寺里无人这样碰他,停云山上也没有。后来与秦梁燕针锋相对的时候,她伸手多半是夺剑、推人、拽他衣襟,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怒气。

    宗溯垂着眼,忽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秦梁燕看见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宗公子,袖上有灰而已,又不是我要当众搜你的身,你绷成这样做什么?”

    宗溯低声道:“还是不大习惯。”

    秦梁燕听见这句,倒没再笑。她看着他鬓边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觉得这人如今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秦梁燕抬手,将他木簪旁松出来的一缕发往后拨了拨。

    这一回宗溯仍没躲,只是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慢慢来。”她端详他片刻,认真道,“反正头发也不是一夜长长的,人也不是一日变顺眼的。”

    宗溯原本心口有些发紧,被她后半句一搅,倒松了半分:“你刚说我看着顺眼了。”

    她怔了下,随即笑开,眼尾松下来,“你还吃素吗?”

    宗溯点点头:“嗯,这习惯两三日也改不过来。”

    “那你今日惨了。”秦梁燕回头看了一眼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宗家重开门,总不能摆一桌青菜豆腐。旁□□些长辈若知道你还吃素,怕是要当场给你夹半只鸡,劝你宗家香火全靠气血撑着。”

    宗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秦梁燕看得分明,笑意更深:“你还真怕?”

    宗溯道:“不怕。”

    “嘴真硬。”秦梁燕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拿着。”

    宗溯接过,纸包还带着一点温意。他打开一角,里头是几块用油纸垫着的素糕,颜色浅,闻着有淡淡豆香。

    秦梁燕别开眼,不甚在意似的道:“来的路上顺手买的。你若席上吃不惯,就垫一垫。别撑着宗家家主的架子,回头饿得头晕,还要怪是沉灯坞误了吉时。”

    宗溯看着那几块素糕,半晌没有说话。

    秦梁燕见他不动,忍不住道:“你不会连糕都不吃吧?”

    宗溯把纸包合上,收进袖中,声音低了些:“吃。”

    秦梁燕看他收得这样仔细,反倒有些不自在:“吃就吃,你收得像收证物做什么?”

    宗溯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怕你反悔。”

    秦梁燕一噎:“几块糕而已,我反什么悔?”

    “你从前说过,沉灯坞的东西,拿了要记账。”

    秦梁燕被他说得半晌没接上话,最后哼了一声:“宗溯,你现在还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宗溯道:“学得不好。”

    秦梁燕挑眉。

    他把那包糕往袖中又放稳了些,慢慢补了一句:“还请少主多教。”

    墙头上原本看热闹的沉灯坞弟子听见这句,险些从墙上滑下来。楼问津在不远处抱着酒坛,笑得酒都快洒了。

    秦梁燕转头看过去:“你们很闲?”

    墙头上的弟子立刻蹲低。

    楼问津装作没听见,低头研究酒坛封泥,神情严肃得像在看什么绝世秘籍。

    宗宅门前那点被礼数压住的气氛,终于被这一阵笑闹冲散了些。

    旁支长辈过来请宗溯入内,说席面将开,宾客都在等。宗溯应了一声,刚要同秦梁燕一道进去,街口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来人勒马太急,马蹄在青石上滑了一下。他翻身下来,几乎是跑到门前,手中信封被汗浸得发皱。

    “家主,青州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