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观澜退下停云山主位,是半个月后的事。
不是被人一剑挑落,也不是满堂正道忽然都变成明眼人。江湖上的事,很少有那么痛快的时候。
那日公议之后,停云山旧案库被封,青州水会馆交出二十年前旧水监册,照微寺方丈闭寺不出,明止被召回寺中问戒。
祝观澜仍旧是祝观澜,仍有人替他说话,也仍有许多人觉得沉灯坞不可信,觉得秦吞舟不过是把脏水泼回正道盟身上。
可不一样了。
从前祝观澜一句话能定的事,如今要有人问一声“证据在哪里”。
从前正道盟的帖发出去,满江湖都当作定论。如今有小门派敢在帖后另附一句:此事待查。
这点变化不大,像乌鹊渡水底第一串冒出来的水泡。初看不起眼,底下压着的东西,却已经松动了。
卫横波葬回沉灯坞那日,天放了晴。
水灯堂外的石阶被雨洗得发亮,暗河水声低低地绕过石壁。卢照水提着那盏旧水灯站在前头,脸上的伤痕在晴光里更清楚,反倒没有雨夜里那样可怖。
他把灯放在卫横波的新牌前,低声说:“卫三哥,酒还欠着,慢慢还。”
楼问津在旁边道:“人都死了,还赖账?”
卢照水看他一眼:“你要替他还?”
楼问津立刻道:“那倒不必。”
秦梁燕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觉得不合适,咳了一下,把脸转到一边。
那一日,沉灯坞水路旧簿重新开了一册。
闻不辞左手写得慢,字不如从前好看。秦梁燕看了半日,嫌弃道:“这字歪得像醉酒。”
闻不辞淡淡道:“卫横波若看见,或许觉得亲切。”
秦梁燕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没让他重写。
之后几个月,沉灯坞比从前更忙。
水路要清,药庐要查,暗河里来来去去的人也要重新过一遍。有人来报,说外头茶楼又骂她小燕魔头,她一边翻册子一边问:“骂得新鲜吗?”
来人答不上来。
秦梁燕把册子一合:“不新鲜就别拿来烦我。”
她如今仍会发火,仍不算什么好脾气,外头骂得更厉害了,“小燕魔头”这四个字也越传越顺口。
秦梁燕听惯之后,反倒觉得比“助人为乐的魔教少主”顺耳些。
旧账归名之后,日子没有一下变得轻省。
该修的渡口仍旧要修,该查的人仍旧要查,她照旧会忙到夜里,照旧觉得那些册子烦得要命,照旧偶尔想提枪把几个来求收留却满嘴假话的人打出去。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她再听见“宗氏遗孤”四个字时,不会立刻想起背后的剑。
有时候也会想起乌鹊渡的水,停云山公议堂里的风,和宗溯把剑重新系回自己腰间时的那一瞬。
宗溯来沉灯坞时,已是秋末。
暗河两岸的芦苇开始泛黄,乌鹊渡重新竖了一块木牌。
卢照水亲手刻的字,刻得并不好,一笔深一笔浅,但“乌鹊”二字总算清清楚楚立在水边。
秦梁燕那日正好在渡口。
她不是专程等人,只是水路堂说乌鹊渡新桩不稳,她过来看一眼。楼问津原本跟着,半路被胡娘子家的酒香勾走,说去替卫横波前辈查一查这家酒到底值不值得欠。
秦梁燕懒得管他。
她站在渡口边,看两个水路弟子把船桩钉进泥里。一个没钉稳,木桩歪了一截。她刚要骂,旁边有人伸手扶住了桩身。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旧疤。
秦梁燕看了一眼,没动。
水路弟子一抬头,吓得差点把木槌扔进河里。
“宗、宗……”
他卡了半天,不知该叫宗公子,还是宗少侠,最后憋出一句:“宗溯。”
秦梁燕听得想笑。
宗溯却像没觉得有什么,只扶着木桩,让那弟子重新钉稳。木槌一下一下落下,泥水溅到他衣摆上。他今日穿一身素青衣裳,不是照微寺的僧衣,也不是停云山席上的白衣,倒像寻常江湖人。
秦梁燕看着那片泥点,开口道:“宗家如今穷到要你来给沉灯坞扶桩?”
宗溯松开手,退到一旁,“路过。”
秦梁燕冷笑:“你路过得倒远。”
宗溯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旁边水路弟子:“这是宗宅那边给卫横波另立侧牌的抄本,给卢照水。”
秦梁燕没接,水路弟子也不敢接。
最后还是秦梁燕一伸手,把那卷纸拿了过去。
“宗家祠堂里放沉灯坞人的牌位,你不怕你祖宗夜里找你?”
宗溯道:“他们只会感激。”
秦梁燕一时没说话。
河风从渡口吹过,芦苇被吹得一片沙沙作响。
乌鹊渡如今不再像从前那样死寂,岸边有修船的,有晾药的,有几个小孩子蹲在水边看鱼,被水路弟子拎着领子骂回去。
秦梁燕嗤了一声:“你们宗家刚从灰里扒出来,是不是一堆麻烦事等着你处理?”
他站在乌鹊渡的新木牌旁,背后是秋水与芦苇,“嗯,宗家重立了。”
秦梁燕低头看着手里的抄本,“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就为送这个?”
宗溯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他道:“还想问你一句话。”
秦梁燕抬眼。
“问。”
“旧案算完了吗?”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案子的账,大约算得差不多了。”
宗溯垂下眼,“我的还没有。”
秦梁燕把抄本卷得更紧些。
她本来有许多话能刺他。比如宗少侠原来也知道,比如这账你拿什么还,比如那一剑在我身上,不在卷宗里,你别以为公议散了就能轻轻揭过。
她问:“你想怎么算?”
宗溯抬眼看她。
秦梁燕道:“别又站在那里不说话,你问我的时候挺会问,我问你,你也得说话。”
宗溯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秦梁燕挑眉,“宗溯,这话不像你。你从前什么都知道,知道该听谁的话,知道该站哪边,知道什么时候递剑。”
宗溯没有躲,“所以那时候错得多。”
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算,也不该由我来定。你若要我远些,我便远些。你若要我来,我便来。你要我闭嘴,我便闭嘴。你要我把当日那一剑记一辈子,我就记一辈子。”
秦梁燕的心慢慢揪起来。
这话若换个人说,她大约会觉得酸腐、做作、矫情。可宗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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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竟仍旧是那副平平的样子,不卖惨,也不求她心软。
像是他真的已经想了很久,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只剩这几句最笨的实话。
秦梁燕低头笑了一声,“你倒会把难题推给我。”
宗溯道:“不是推给你。”
“那是什么?”
“那一剑在你身上。”他声音低了一些,“怎么罚,原本就该由你说。”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芦苇沙沙作响。水路弟子们早已识趣退开,只留那只小船拴在渡边,随着水波轻轻晃。
她忽然抬手,把那卷抄本往宗溯胸口一拍,不重,却让宗溯后退了半步,“慢慢还。”
宗溯接住抄本。
秦梁燕道:“我现在忙得很,没空同你细算。”
她转身往渡口边走,水路弟子已经把小船撑了过来。她踏上船板,又回头看宗溯。
“会撑船吗?”
宗溯停了一下,“不会。”
“那你跟着做什么?”
宗溯看着她,像终于学会了不把话说得太满,“我学学就会了。”
秦梁燕盯了他片刻,把船篙扔过去。
船篙比剑粗,也比剑笨。他握得不算熟练,手掌一压,篙尾差点滑进水里。秦梁燕看得眉头直跳。
“宗溯,你若把我的船撑翻,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宗溯把篙重新握稳,“你站稳了就不会。”
秦梁燕看了他半晌,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像被秋风一吹就散了。
宗溯站在船头,手里握着船篙,看着她。
秦梁燕收了笑,坐到船边,“看什么?撑船。”
宗溯垂下眼,把船篙探入水中。
小船慢慢离岸。
乌鹊渡的水声在船底轻轻响着,芦苇从两侧退开。秦梁燕坐在船头,红衣被秋风吹起一角。宗溯站在船尾,撑得生疏,却很认真。
他撑了一段,船头偏了。
秦梁燕忍了忍,没忍住,“往左。”
宗溯往左。
船又偏得更厉害。
秦梁燕闭了闭眼:“你左右也分不清?”
宗溯低头看水,“分得清。船不听。”
秦梁燕终于笑骂了一句:“船都不听你的,你还想让我听?”
宗溯手中的船篙停了一瞬。
他抬头看她。
秦梁燕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像不大对,立刻别开脸,看向河道前方。
宗溯没有接这句。
他只是重新撑了一篙。
这一次,船正了些。
秦梁燕坐在船头,过了许久,忽然道:“宗溯。”
他抬头。
她没有回头,只看着前头河道,“我还没原谅你。”
宗溯握着船篙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这一次,秦梁燕没有骂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知道就好。”
河水往前流。
旧账算清了一些,还有一些要慢慢算。有人归名,有人归家,有人终于从别人写好的故事里走出来。
小船顺着乌鹊渡往前。
天色很好。
秦梁燕看着水面,心里觉得,这样也不坏。
不算完。
也不必现在就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