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公议,散得很不体面。
祝观澜仍坐在主位上,衣袍整洁,神色也还算平静。可他再开口时,堂中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人人都等着他一句话落定。
照微寺方丈闭着眼,拨了一颗佛珠。
那一声佛珠响得很轻,像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祝观澜从主位上起身时,仍旧没有失态。他甚至还向诸门行了一礼,说旧案既有疑处,自该重审。可这一次,许多人没有立刻回礼。
不是反了他,只是迟疑了。
那片迟疑,比当场翻脸更难看。
秦梁燕站在沉灯坞席边,看着这一幕,觉得闻不辞那句话说得不错。
正道公论不是一刀砍断的,它是先松了一颗钉子,然后整张桌子开始晃。
卫横波的沉木匣被抬下停云山时,天已经擦黑。
旧水灯仍在前头亮着,卢照水提灯走得很慢。他的右腿跛得厉害,下山时比上山更吃力。楼问津想扶他,被他瞪了一眼,只好把手收回去。
秦梁燕走在沉木匣一侧。
宗溯走在另一侧。
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山脚,停云山的人把宗溯的马牵了过来。宗溯没有立刻上马。他站在路边,看着沉木匣被沉灯坞的人抬上船。
秦梁燕本来已经踏上船板,余光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便回头道:“宗公子不回你的停云山?”
宗溯抬眼看她。
他身上的白衣在暮色里有些淡,腰间佩剑安安静静垂着。
“我不回停云山。”
秦梁燕一顿。
宗溯道:“我去宗宅。”
宗宅早已荒了。
二十年前一场火后,那里就成了正道口中宗氏血案的旧址。平日无人居住,只有节年时停云山和照微寺派人过去扫一回,像替一段已经写好的旧案擦擦灰。
如今宗溯说,他要去宗宅。
秦梁燕站在船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宗溯道,“有我该回去看的东西。”
她想起空觉山那年,他在佛殿檐下低眉诵经,身后是白墙和雨声。那时候她总觉得他太干净,干净得不像会有来处。如今他终于要回自己的来处,却只剩一处烧毁的旧宅。
秦梁燕不喜欢这种心软。
她把那点心软压下去,冷声道:“那你看仔细些。别又让人替你看。”
宗溯没有恼,“嗯,这次我会自己看清楚。”
她这才转身上船。
船离岸时,宗溯仍站在山脚。水雾渐渐隔开两人,秦梁燕没有回头,可她知道他还在那里。
因为楼问津在旁边轻声道:“少主,再不回头就看不见了。”
秦梁燕冷冷道:“你眼睛若这么闲,去帮卢照水看路。”
楼问津闭嘴了。
回到沉灯坞后,秦梁燕让旧水路的人给卫横波换了干布,重新点灯,又让闻不辞把祭文誊了三份。一份烧给卫横波,一份送往停云山,一份压进沉灯坞水路旧簿里。
闻不辞写完最后一份时,左手抖得厉害,墨迹歪了一笔。
秦梁燕看见了,没骂他。
她只是把纸拿起来,吹干墨,压进簿子里。
“以后沉灯坞旧水路失踪的人,都重新立一册。”她道,“活着的写活着,死了的写死了,不知道死活的,就写不知道。别再一句失踪混过去。”
楼问津看她一眼。
秦梁燕又道:“暗河以后照旧救人,但救谁、谁带进来、谁担保,都记清楚。沉灯坞不是佛寺,不给人白念经,也不替人白背锅。”
卢照水坐在水灯堂门边,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少主这话,卫三哥爱听。”
秦梁燕道:“他爱不爱听,都得听。”
这话说完,几个水路人竟都笑了。
笑声不大,混着水灯堂的冷光,像终于有一点活气从湿冷石壁里冒出来。
秦吞舟听完她的安排,只说了一句:“行。”
没有夸,也没有拦。
从那日起,秦梁燕每日多坐半个时辰水路堂。
从前她最烦看册子,觉得那些字密密麻麻,看久了人眼睛疼。如今她仍烦,却会坐着听完。哪条暗河要修,哪处渡口能开,哪些人是旧年收进来的,哪些人需要送出去,哪些人不能再藏。
她听得不算温柔,常常听到一半便冷笑。
“这种人也收?沉灯坞是善堂吗?”
“他若只是逃命,保他一程。若他手上有不该有的人命,先绑了问清。”
久而久之,水路堂的人再说起少主,神色都有些复杂。
有人私下说,秦少主到底成了小燕魔头。
也有人说,这样才好。
秦梁燕听见“小燕魔头”这个说法时,正在吃一碗热面。
她抬眼看向来回话的人,那人吓得筷子都掉了。
秦梁燕挑了挑眉:“谁起的?”
“外头茶楼里传的。”
“传得难听吗?”
那人犹豫。
秦梁燕把面往前一推:“说。”
“说少主如今翻脸无情,救人还要查三代,连旧日投奔沉灯坞的人都要重新立册。说……说小燕魔头如今不做好事了。”
秦梁燕听完,反而笑了,“他们倒也没说错。”
她低头把面吃完,放下筷子。
“告诉闻不辞,下回外头若再传,就让他们把后半句也补上。”
“补什么?”
秦梁燕想了想。
“说小燕魔头不做好事了,只做该做的事。”
那人愣在原地。
秦梁燕看他:“记不住?”
“记、记住了。”
她挥手让人出去。
屋里只剩下雨后暗河的水声。秦梁燕坐了一会儿,莫名想起宗溯。
也不知谁会把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
传到了也好,让他也听听。
而宗溯确实听见了。
那时他正在宗宅旧址。
宗宅烧毁多年,墙基还在,几处梁木早已塌成黑灰。荒草从石阶缝里长出来,风一吹,像一片无人收拾的旧衣角。
宗溯没有重修大宅。
他只清出祠堂旧址,在原地搭了一间小祠。没有金漆匾额,没有正道各派送来的挽联,只有几张新削的木牌。
宗长明,宗氏阮氏,宗氏门客、仆从、幼子。
每一个能写出名字的,便写名字。不能写出的,先空着。
最后一块木牌,他没有立在主位,只放在侧旁。
卫横波,沉灯坞暗河渡口人,火夜救小满。
宋鹤之看见这块木牌时,脸色很复杂,“宗氏祠堂里放他,只怕外面要议论。”
宗溯把那块牌放稳,“让他们议。”
宋鹤之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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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道:“你真的不回照微寺了?”
“不回。”
“停云山呢?”
宗溯没有立刻答。
祠堂外风吹过荒草,门边新灯尚未点亮。
许多从前围着他的位置,如今都空着。照微寺、停云山、祝观澜身后那张席、宗氏遗孤的旧位。他离开之后,反而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有地。
“我先留在这里。”
宋鹤之轻声道:“一个人?”
宗溯把灯点上,火光很小,映在他脸上。
“不是一个人。”
宋鹤之看向那些木牌,明白了。
宗溯重立宗家,不是重立那个被正道供着用来讨伐沉灯坞的宗家。是把这些年被混成一句血债的人,一个一个分出来,重新放好。
宋鹤之没有再劝,临走前,他把一卷清册放在案上。
“停云山旧案库开了。能抄出的,我先抄了这些。”
宗溯看着那卷清册,“多谢。”
宋鹤之摇头,“我只是现在才开始做该做的事。”
宗溯坐在祠堂里,打开那卷清册,第一页便夹着一张茶楼小抄。上头写着近日江湖传言:小燕魔头不做好事了,只做该做的事。
那字迹歪斜,像茶客随手抄的。
宗溯看了许久,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整个人从那堆沉重木牌前稍稍活了一点。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宗溯抬头。
是一个沉灯坞水路弟子,披着蓑衣,身上带着暗河潮气。他把一只油布包放在门口,语气生硬:“少主让送来的。”
宗溯走过去,“她说什么?”
那弟子看他一眼,像很不想替秦梁燕传话,却又不敢不传。
“少主说,卫横波的祭文誊本,给你一份。你宗家的祠堂爱放不放,别回头说她小气。”
宗溯刚接过油布包,那弟子转身就走。
宗溯站在门口,打开油布包。里头除了祭文誊本,还有一小包糖。
油纸包得很旧,像是从沉灯坞哪间铺子随手买来的,不精致,也不讲究。
宗溯看着那包糖,手指停了许久。
他没有拆。
只把它放在祠堂案上,压在卫横波那块木牌旁边。
风从荒草间吹过,祠堂里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声道:“我收到了。”
没人应他。
可他知道,这句话总有一日能传到秦梁燕耳朵里。
而沉灯坞那边,秦梁燕正伏在水路堂案上看册子。
闻不辞坐在一旁,左手慢慢磨墨。楼问津靠在门边,闲得无聊,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
秦梁燕忽然抬头:“我那包糖送出去了?”
楼问津含着糖,含糊道:“送了。”
闻不辞抬眼看她。
秦梁燕冷冷道:“看什么?卫横波救过他,祭文配糖,沉灯坞待客周到。”
闻不辞点头,周到。”
楼问津肩膀抖了一下。
秦梁燕把账册一合,“你们很闲?”
两人立刻一个磨墨,一个看门。
屋外暗河水声不断。
秦梁燕低头继续看册子,嘴角却不知何时轻轻动了一下。
旧账还没有全完。
可至少,那些名字已经开始回到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