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议堂内,旧水灯的火色很冷。
卫横波的沉木匣被放在堂中,白布覆着,四角压着旧水路的铜牌。那盏从沉灯坞一路带来的水灯就放在匣前,灯芯细而蓝,落在正道公议堂的青砖上,像一滴不合时宜的暗河水。
停云山的弟子原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公议的纸笔。见这盏灯摆在堂中,他迟疑了一下,抬眼去看祝观澜。
祝观澜还没有开口,秦梁燕已经看过去,“怎么,灯也要挪?”
那弟子手指一僵。
秦梁燕抱着红缨枪,淡淡道:“放心,不烧你们停云山的地。死人路远,点盏灯而已。”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堂中几个人说得脸色微妙。
祝观澜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水灯上掠过,又落到秦梁燕身上,“秦少主,今日是公议,不是祭礼。”
秦梁燕笑了一声。
“议他的生死,议他的罪名,议他是不是魔教余孽,倒不许他先有个名字?”
她抬了抬下巴,看向闻不辞,“念。”
闻不辞站在沉灯坞席后,脸色仍白,左手握着那卷祭文。右手藏在袖中,袖口下露出一点白布边。他看上去像风一吹便要倒,可他展开祭文时,手却很稳。
祝观澜没有阻止,也许是不能阻止。
一具沉了二十年的尸骨就在堂中,满堂正道若连一篇祭文都不让念,未免太难看。
闻不辞低头看纸,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
“卫横波,沉灯坞暗河渡口人。右手少一指,好饮,欠卢照水三坛酒。撑船极稳,夜渡不撞礁。嘴碎,骂人难听。救过伤者,藏过逃人,也杀过该杀之人。”
堂中有人皱眉,这不像祭文。
倒像把一个死人从泥水里拖出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指着他对众人说:看清楚,他不是一行罪名。
闻不辞继续念。
“宗宅火夜,卫横波抱小满出祠堂,交于宗平,回身入火。后死于祠堂前,右手少指,胸骨碎裂。尸骨失于宗宅案,沉于乌鹊渡,二十年后归沉灯坞。”
卢照水站在沉木匣旁,手里的灯颤了一下。
闻不辞念到最后,停了片刻。
“旧灯未灭,旧人归名。”
纸声轻轻一响,他收了祭文。
公议堂一时无人说话。
楼问津站在后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回倒没把卫三哥写得太正经。”
卢照水低声道:“他本来也不是正经人。”
这一句很轻,却叫沉灯坞那边几个人眼眶又红了。
宗溯一直站在沉木匣旁。
祭文每念一句,他的神色便静一分。等闻不辞念完,他忽然向前一步。
秦梁燕看见了,却没有拦。
宗溯走到沉木匣前,缓缓跪了下去。
堂中顿时一片低哗。
宗氏遗孤,在正道公议堂里,向沉灯坞旧部的尸骨跪拜。
方丈的佛珠猛地停住,祝观澜也终于坐直了些。
宗溯低头,行了一个很低的礼,“小满谢前辈。”
秦梁燕站在一旁,手指在枪杆上轻轻一紧。
这句话,她在沉灯坞水灯堂听过一次。可那是在沉灯坞,关上门,只有旧人和水灯。
如今是在停云山公议堂。
满堂正道都听见了。
有人终于忍不住道:“宗公子,你这是何意?卫横波毕竟是沉灯坞旧部——”
宗溯起身,看向说话的人,他是沉灯坞旧部,也是救我的人。”
祝观澜缓缓开口:“宗溯,感念救命之恩可以理解。但宗氏旧案牵涉满门血债,不该因一人一事,偏离大局。”
宗溯看向他,“大局?”
祝观澜道:“宗氏满门之死,仍需公议定论。你今日情绪牵动,已经数次越过公议规矩。”
宗溯沉默了一瞬。
心乱,牵动,越过规矩。
只要宗溯不站在祝观澜身后,他便是心乱;只要活人讲出不合他用的话,便是扰乱公议。
秦梁燕刚要开口,宗溯却先说话了。
“我没有偏离大局。”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堂中浮动的人声。
“今日的大局,不是让我继续恨沉灯坞。”
他看向卫横波的沉木匣,又看向卢照水手里的旧灯。
“是让被你们写进旧案的人,一个一个从旧案里出来。”
宗溯继续道:“卫横波,不只是一句沉灯坞旧部。卢成山,不只是一句通魔水匪。宗平,不只是一句宗家老仆。秦吞舟,也不只是一句魔教恶首。”
他说到这里,终于看向秦梁燕。
秦梁燕站在沉木匣另一侧,红缨枪横在身后,眉眼冷淡,像并不在意他说到自己。
宗溯顿了顿。
“秦梁燕,也不该只是我讨回血债的那一剑。”
这一句落下,秦梁燕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堂中许多人都看向她。
秦梁燕抬眼,冷冷扫了一圈,那些目光又立刻收了回去。
她看回宗溯,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方丈终于开口:“宗溯,你已经被沉灯坞迷了心性。”
方丈的声音仍旧温和,却比方才沉了些。
“十二年佛门教养,你都忘了吗?你是宗氏遗孤,也是照微寺弟子。如今为沉灯坞一具尸骨,在正道堂前失仪,你让宗氏泉下如何安宁?”
宗溯看着他,“方丈。”
他仍这样称呼他,语气里已经没有从前那种低顺。
“宗氏泉下是否安宁,不该由照微寺替我问。”
方丈的佛珠又停住。
宗溯道:“了悟这个名字,还给照微寺。”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截素白佛绳。
那是照微寺弟子常系在腕上的东西。他从前一直带着,后来离寺也未曾摘下。秦梁燕从前见过,那时候还嫌这东西素得晦气,问他是不是戴着就能少吃两口肉。
如今那截佛绳被宗溯放到案前。
“清心经,还给方丈。旧日法号,还给照微寺。”
他语气平静,“我不做了悟了。”
方丈的脸色终于变了。
祝观澜坐在主位上,也不再开口。
宗溯解下佛绳之后,又弯腰拿起方才放在青砖上的剑,重新系回腰间。
动作很慢,所有人都看着那柄剑回到他身侧。
宗溯站直。
“我叫宗溯,也叫小满。”
他看向祝观澜。
“我是宗氏遗孤,但不是祝盟主替正道养出来的证词。”
他又看向方丈。
“我曾在照微寺住过十二年,但不是你们藏进佛门里的一把剑。”
堂中风声骤冷。
这三句话一句一句落下,如同三枚钉子,把他从祝观澜、方丈、宗氏遗孤这三个被人摆好的位置里,一寸一寸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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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自己身上。
堂中低语声忽然起了。
不是先前那种被祝观澜一句话便能压住的低语。
青州水会馆那边有人低头避开祝观澜的目光,几个小门派掌事彼此交换眼色。宋鹤之站在停云山席侧,手指扣着剑鞘,许久没有出声替祝观澜维持秩序。
裂缝不是轰然炸开的,它只是从石缝里渗出第一线水来。
祝观澜缓缓道:“宗溯,你今日在诸门面前说这些,可知后果?”
“知道。”宗溯道:“从今日起,祝盟主不必再替我主持宗氏血仇,方丈也不必再替我保管佛门清净。”
方丈闭了闭眼,低声道:“你回不了头了。”
宗溯道:“我本来就不该回到你们给我的那条路上。”
秦梁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胸口那处旧伤像被风吹了一下,像某处腐坏太久的伤口,终于被人揭开纱布,见了天光。
闻不辞站在沉灯坞席后,左手按着祭文,低声道:“这章不用我写了。”
楼问津偏头看他。
闻不辞道:“他自己写完了。”
秦梁燕提着红缨枪,往前走了一步。
祝观澜看向她。
她看着堂中那些动摇的目光,看着宋鹤之没有再替祝观澜开口,看着青州水会馆那边的人一个个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
“祝盟主。”
她声音不高。
“你看,宗氏遗孤不归你了。”
堂中静得厉害。
秦梁燕抬了抬下巴,红缨枪尾轻轻点在青砖上。
“了悟也不归照微寺了。”
她看向卫横波的沉木匣,又看向卢照水手里的旧水灯。
“沉灯坞的死人,也不归你们写了。”
祝观澜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
而秦梁燕的笑意,也在这时冷下来。
“正道盟这张桌子,今日还能不能坐稳,就看诸位敢不敢让活人把话说完了。”
宋鹤之忽然向前一步,所有人都看向他,祝观澜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
宋鹤之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脸色仍有些白,却没有退回去。
“弟子以为,”他声音有些涩,却很清楚,“今日公议,应让卢照水说完,也应让沈寒槐手记入堂。”
停云山席中一片死寂。
停云山自己的人,第一次没有接祝观澜的话。
秦梁燕看了宋鹤之一眼。
楼问津低声道:“这人还算有救。”
闻不辞淡淡道:“能活到现在才有救,也挺不容易。”
祝观澜没有说话。
青州水会馆那边,一个掌事终于也慢慢站了起来。
“青州旧水监册……我会让人送来。”
他说完,像怕被谁看见似的,低下了头。
紧接着,又有一小门派掌门低声道:“若卢家旧案有误,昔年水路清册,也该重审。”
声音不大,可越来越多。
祝观澜坐在主位上,第一次没有立刻压住堂中人声。
秦梁燕听着那一片压低的议论,这才是比任何证据都更难得的东西。
有人开始不接祝观澜的话了,有人开始自己说话了。
卫横波的水灯在堂中静静亮着。
蓝色灯火照在祝观澜脸上,他的神色终于冷得再没有半分温意。
而这一次,满堂诸门看着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等他一句话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