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七八日,路旁的水道骤然一弯,水势逐渐平缓,河道两旁的野草变成了丛丛茱萸,碧绿的垂柳点缀其间,路边一石碑上刻着“茱萸湾”三个字。
李裴玉按住马的辔头道:“天色不早了,前面有家客栈,我们今晚就在此歇脚吧。”
大力喜道:“茱萸湾?那岂不是再向东行二十余里便到广陵县了,哈哈,终于到了,终于到了!”
碧芜对颜卿道:“明日我便要和你们分开了,这一别不知何时再会了。”
颜卿听了心里也不禁感伤起来,是啊,明日便到广陵了,到了广陵她也就到了要和大家分别的日子。
虽说刚开始她对李裴玉有所猜疑,但这二十余天里,她受了李裴玉和大力不少关照,心中甚是感激,她还没来得及报恩便不得不走了,这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也不知这恩情何时能报。
碧芜笑道:“我和妹妹感觉甚是投缘,不如晚上到我房里小酌几杯。”
颜卿有点难为情:“我...我不会喝酒。”
“哈哈,没关系,你以茶代酒便好了。”
这七八日,颜卿虽然觉得其实并没有和碧芜的关系好到,成了可以促膝长谈知心好友的地步。
但是一路相伴有说有笑,也有了几分情谊,这一别也许以后都没机会再见了,况且她自己心里愁绪也颇多,不知到了广陵如何与李裴玉道别,更不知到了北凉如何谋生,两个苦命人凑到一起,小酌几杯也许正好,便答应了。
夜,无月,细雨绵绵。
江南总是雨水充沛的,雨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让人捉摸不定。
就好比男人的心思也总是令人捉摸不透一样。
这一路上李裴玉独自骑了一匹马,走在马车前面,对那美人碧芜竟是十分客气疏离,连看都没多看过她一眼。
这倒是让颜卿愈来愈不懂了,既然无心,当初又何必答应带上她,白白浪费那郡守的美意呢。
这家客栈名曰碧水轩,恰巧建在河岸边,白墙青瓦,垂柳依依,为典型的江南民居,虽然小巧但是十分精致整洁。
客人坐在二楼厢房内,可见阁楼与月影倒影在河水里,倒影随风荡漾灵秀优雅,客人凭窗品茶好不惬意。
碧水轩二楼一处厢房的窗前,此时便对坐着一对壁人。
李裴玉冷冷地道:“你真要去给那个都尉当妾?”
碧芜笑了,笑的连枯萎的花都能重新绽放:“你舍不得?”
李裴玉:“......”端起茶杯在鼻尖晃了晃,“欺骗别人的感情可不像你的作风。”
碧芜道:“哦?这话应该我问你,隐瞒真实身份,就不怕那姑娘知道?”
李裴玉抬眸望向窗外,客栈二层的厢房除了他这一间,已全都熄了灯:“你把她怎么样了?”
碧芜噗嗤一下笑了:“看把你紧张的,我只是在茶水里放了点安神助眠的东西,这会她应该睡得正香。”
李裴玉青筋微显的手放松了下来,沉默片刻后道:“他派你来的?”
碧芜道:“那倒不是,前些日子你从钱庄提了一千两,我还以为你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所以来看看你。”
李裴玉叹了口气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无忧钱庄的少庄主。”
碧芜道:“我是庄主,也是你的朋友。”
见李裴玉不答话,碧芜接着道:“广陵的宅院已经帮你置办好了,你提那么多钱干什么了?”
“任务需要。”
“哦?不会是为了那个姑娘吧?”碧芜眨了眨眼睛,忽然又笑了:“那个姑娘也是任务需要?”
李裴玉道:“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碧芜道:“哎呦,你可真无情,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到这里来。”
“你故意被人牙子拐到南凉来,太过冒险。”
“你认通缉犯做妹妹,就不冒险?”
李裴玉脸色一冷:“你究竟想说什么?”
碧芜笑道:“顺便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你来南凉的目的,想活着见到家人最好不要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四个字让李裴玉陷入沉思,他的视线透过窗外望向远方:“我自有分寸”。
......
不知是昨晚夜谈不甚愉快,还是他气碧芜擅自主张给颜卿下药,次日一早,李裴玉便催促大力先把碧芜送至广陵都尉府去。
颜卿醒来,发现她睡在自己厢房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她记得昨晚明明在碧芜房内喝茶聊天来着,喝着喝着脑袋就忽然断线了。
她摇了摇有点发沉的脑袋,忽然听到楼下热闹非常,甚至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给强行打断了。
她刚要起身去推开门瞧瞧外面到底在热闹什么,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醒了么?”
是李裴玉的声音,颜卿迅速拢了拢头发,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走至门前将门打开。
李裴玉将一冰冰凉凉的什么东西塞进颜卿手里:“这个给你,你在这等一会,大力一个时辰后便能赶回来。”
颜卿摊开手一看,手心里放着的是一把钥匙,在这等大力,那他要去哪?
“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城么?”
“县里派人来通知,要我先在城外土地庙里斋戒三日,祭祀后,才可进城赴任。”
原来如此,看样子他是想让大力带她先进城去,这钥匙应该是他广陵府邸的钥匙,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这个半路认识的陌生人,这人心真是够大。
原本颜卿打算今天一早便和李裴玉道别,但现在看来似乎一时半会走不了,只能等进了广陵城再说。
“我不走,我和大力留在这等你。”
李裴玉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眉间也布上几分忧愁:“这里是交通要道,人员复杂,我可能四五天都回不来。”
说来说去他还是在为颜卿着想,担心她住在客栈里不安全。
颜卿道:“大力武功高强,放心吧,不会有事!”
李裴玉眉头蹙了蹙,只听楼下有人催促道:“李大人,已经巳时了,可以走了么?”
原来刚才楼下那敲锣打鼓的声音是来迎接李裴玉的,她竟然这么能睡,一觉睡到巳时啊。
“晚上把门锁好,除了大力和我不要给任何人开门,记住了?”
颜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李裴玉转身要走,忽的又迈着两条大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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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道:“对了,若是有人问起你的名字来,就说叫李明月。”
颜卿一怔,李明月?听起来确实很像李裴玉的妹妹,他连名字都想好了啊,难道是准备让她长期假扮他妹妹么?
可是她准备一到广陵城就告辞去北凉,看来难免是要辜负李裴玉的一番苦心了。
颜卿苦笑道:“好。”
碧水轩白日景色比晚上更美,如今正是春游的好时节,春风水暖,河道里游船、画舫如梭,载着五湖四海的游客。
游客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少女们穿红戴绿,似与春花比美,少年们举杯浅酌,对岸指点,船娘唱着船歌,载着木船悠悠的从窗下驶过。
早晨下田露水多谑,
嗬嗬依嗬嗬,
点点露水润麦苗啊,
杨柳叶子青啊谑,
七搭七呢嘣啊谑,
杨柳石子松啊谑。
颜卿伴着歌声简单梳洗一番后,发现河对岸原来还有几家客栈和酒肆,虽还未进广陵,便已窥见这一带的热闹繁华。
吃完早点,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听到门外一男子的声音:“阿嚏!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好家伙,如今已是春季,这是谁呀,怎的竟会一口气打这么多喷嚏?
颜卿拉开房门,见大力发稍挂着一排水珠,肩头也湿了一片,气喘吁吁地似是为了争取时间一路快马飞奔而来。
见颜卿怔怔的打量他,大力笑着搔了搔头:“嘿嘿,广陵天气真是变化莫测,早上还是大晴天,没想到回来时忽然下起一阵大雨。”
“不要紧么?要不要问店家要碗姜汤?”
“嗨,不用,没事,我这种糙汉子哪里会那么金贵哩,阿嚏...咱们现在走么?”
看来他还不知道计划有变,颜卿把打算留在碧水轩等李裴玉的事又给大力复述了一遍,两人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厢房,约好正午时再一起去楼下吃午饭。
可是到了正午却一直不见大力来敲门叫她。
颜卿有点坐不住,终于是来到大力房门口,她敲了敲门,屋里没半分动静,又敲了一会,还是无人应声,颜卿觉得有点不对劲。
“大力?在里面么?”颜卿问道,依旧无人应声,她心里开始慌了起来,会不会是先去一楼客堂去了?
颜卿下楼找了一圈,发现楼下也根本没有大力的影子,又返回二楼厢房外,她推了推门,发现门竟然没锁。
一进房内,看到大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颜卿心下一惊,大力这是怎么了?
她忙伸手放在大力鼻子底下探了探,还有呼吸。
这才松了口气,胡思乱想什么呢,大力只是睡着了,不过这睡得可真够沉的,敲了那么多下门都没听到啊!
就在这时,颜卿又发现不对劲了,她发现大力的额间在淌冷汗,仔细一看,脸红的也十分不自然。
她又伸出手背在大力额头上一探,乖乖,烫的可以煮饭了。
这明显,明显是发烧了!而且烧的很严重的那种!
哎,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最壮硕的人却是淋了一场春雨就病倒了。
有时候身体孱弱日日吃药的人却并不那么容易生大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