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城县城中有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西侧有一处不显眼的宅院,石墙青瓦,门口栽了几株翠竹,一对红色的灯笼悬在宅院门口,衬得微凉的夜色有了几分暖意。
若不是宅院门口挂着牌匾,还真看不出这里是县衙。
李裴玉一行人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见一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奔下石阶迎了上来。
“李大人,有失相迎,额...不对不对,是有失远迎,嘿嘿,还请见谅!”
李裴玉面带微笑:“大人客气了,你我同朝为官,即是同僚,何须多礼,倒是我等冒昧拜访,多有叨扰了。”
县令笑道:“不冒犯,不冒犯...额,不对,是不冒昧,嘿嘿,对了,下官姓刘。”
李裴玉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刘大人。”
县令也连忙还了一礼:“不敢当不敢当。”
颜卿心里淡淡一笑,还以为两人是旧相识呢,原来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呀,这县令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心思却玲珑的很,素未谋面就上赶着请到家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想巴结李裴玉。
丰城县不归广陵管辖,丰城县令和广陵郡丞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郡丞毕竟比县令官阶要高,混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说得上话。
县令道:“大人快请进!”
一行人被县令领着进了县舍后院厅堂,这厅堂里已提前准备好了一桌酒菜。
李裴玉、颜卿和大力互看了一眼,他们刚刚才在客栈吃过,对着一桌子的酒菜,皆是毫无胃口,但无奈主人一番好心,做客人的总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只得又在饭桌前坐了下来。
县令的目光投在了颜卿身上,与其说投,不如说是定在了颜卿身上,从刚才一进县舍,他的目光就有意无意的偷偷朝颜卿的方向打量:“这位是?”
李裴玉道:“我妹妹。”
“哦~原来是妹妹!”语气里仿佛带着一股终于松了口气的愉快。
李裴玉怕引起他人猜疑,又补充道:“舍妹对花粉过敏,所以一到春日便需戴面纱出行。”
县令笑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原来如此,李大人,下官敬您一杯。”
李裴玉刚端酒杯,便听一女子叫道:“爹!”
众人皆扭头看向门口,只见一十六七岁的粉衣女子站在厅堂门口。
即便是那粉衣女子不说话,任谁只是看上一眼,便知道她是县令大人的千金,因为他们的身材和眉眼实在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颜卿心想,难怪这个县令如此热情好客,不会还有另一层意思吧?难道是想撮合李裴玉和他女儿?
县令道:“快过来!见过李大人!”
那粉衣女子先是盯着李裴玉看了一会,又盯着颜卿看了一会,不知为何,竟突然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县令叹了口气道:“哎,她自幼没有母亲教导,让诸位见笑了。”
李裴玉道:“刚才那位是大人的千金吧?”
县令点了点头,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气氛突然变得沉闷起来,在座的皆是客人也不好多问,李裴玉端起酒杯自顾自的喝起酒来。
颜卿不觉心下动容,对这个千金生出几分同情,她也从小失去父亲,深知在单亲家庭中成长的孩子的难处。
此刻也顾不得害怕自己身份暴露,突然大着胆子道:“在马车里坐了一天怪闷的,我出去透透气。”
其实她的言外之意是,我是女孩子,我出去看看她有没有事。
李裴玉没有拦她,便是默许了。
出了厅堂,依旧能隐约听得到哭声,颜卿顺着哭声走至一处假山旁,看见那粉衣女子独自蹲在水池边。
池水倒映出月亮的影子,也倒影出粉衣女子的影子,那影子在水里轻轻摇曳着,像是婴儿在母亲怀里撒娇。
她虽然哭的伤心,颜卿却并不觉得哭声悲痛,生在这样的官贵人家衣食无忧,生活安稳,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她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颜卿梦寐以求的。
只是若是想嫁给李裴玉,确实是有点难度,不是因为她身材矮胖,容貌普通,而是因为李裴玉这个人本身不近女色。
在这样的豆蔻年华,为情所困,是普通女孩子都有的心事,而颜卿却忙着逃命,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些问题。
所以在颜卿眼里,她流的是幸福的眼泪。
颜卿走到她身旁轻声叹道:“可惜我不能排解你的忧愁。”
粉衣女子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哭?”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说不能排解我的忧愁?”
“但我知道你的伤心事,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的。”
粉衣女子抬头道:“你也遇到过?”
颜卿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妹妹可以和我说说。”
粉衣女子依旧半蹲在地上,她接过手帕按住眼角,手帕一角却已湿了一大片:“我爹爹都没办法,你又能有什么法子?”
颜卿在她身旁蹲下:“有时候伤心除了可以哭,也可以讲给别人听听,讲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真的?”
颜卿很认真的点点头。
那粉衣女子听了颜卿的话,竟真的不哭了:“前日我和翠翠去买纸钱,翠翠正在付钱,我看到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就跑过去买糖葫芦,结果一扭头,发现纸钱撒了一地,翠翠...”
说到这粉衣女子又啜泣起来:“翠翠她不见了!”
颜卿一怔,原来是自己想岔了!
这位千金竟不是因为儿女私情而哭。
“翠翠是谁?”
“是我的丫鬟。”
她是因为自己的丫鬟走失而痛哭。
看来这位千金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个叫翠翠的丫鬟和主子的感情也非同一般的好。
被这千金一提醒,她倒是才想起来,如今已是四月,明日便是清明节了。
颜卿道:“你刚才为何刚一进门便哭着跑了?”
粉衣女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因为看姐姐的眉眼一定是个大美人,我一见着你便想起了翠翠。”
“看来翠翠是个很漂亮的丫鬟。”
“嗯,每次和她出门,大家都盯着她看,好像她才是小姐。”
“你爹是县令,难道没派人去找么?”
粉衣女子嘟起嘴:“找了,可是...可是都两天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么说便很可能不是走失,而是被拐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拐走县令的家仆呢?
恐怕这丰城县中的人都没这么大的胆子,外地来的人那就说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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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卿脑海里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刚才在客栈看到的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就是刘三娘呢?
这位千金的丫鬟恰巧走失了,刘三娘也恰巧到了丰城县,那么,那个丫鬟会不会就是被刘三娘拐走的呢?
想到这,颜卿虽然是自顾不暇,烦恼已经足够多,逃亡那日在牛车上的经历仿佛依旧历历在目,孤独无助担心害怕的少女在黑暗中独自哭泣,一想到这些她心里便觉得这件事不能不管。
颜卿在心里冷静分析,刘三娘连官眷都敢拐卖,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她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说明她背后也许有一个靠山撑腰。
这个靠山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靠山几可能是个很有身份或者很厉害的人物。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究竟有多少妙龄少女惨遭不幸,她不敢再想下去。
颜卿道:“和我一起的那个人...我是说我哥哥以前做过县尉。”
粉衣女子点了点头:“我听爹爹说了。”
“他的脑袋比一般人要聪明许多。”
粉衣女子的眼睛亮了:“那又如何?”
颜卿道:“我想若是让他帮你找翠翠,兴许很快便能找得到。”
“真的吗?”
颜卿点了点头。
粉衣女子却颓丧的又垂下头:“可我听说他已被派去广陵去做郡丞了,丫鬟走失这种小事,他未必会帮的。”
颜卿道:“他这个人还有个特点。”
“什么特点?”
“古道热肠。”
粉衣女子点了点头,却依旧闷闷不乐的用手绞着袖子。
颜卿看出这千金是不好意思去找李裴玉,笑道:“妹妹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帮你转告他。”
粉衣女子竟忽然也笑了:“真的吗?姐姐真好,姐姐也很古道热肠!”
..........
县舍后院。
酒宴早已散了,李裴玉一行人被安排在一处小院子里,这处院子很小,却已是县舍里最好的,小到不多不少刚好三间客房。
颜卿住最东侧一间,大力住最西侧一间,李裴玉住中间。
原本最东侧一间是给李裴玉的,因为景色最好,李裴玉让给了颜卿。
当下已是一更天了,三个房间的灯却都还亮着。
颜卿在房间里踱步,她睡不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今晚就把翠翠的事告诉李裴玉。
晚一天就可能会有一个少女遭遇不幸,晚一刻钟就可能会有一个少女多忍受一刻钟的不幸。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现在就告诉李裴玉。
颜卿推开房门,刚走至院子里,便听到李裴玉房里有说话的声音。
看来李裴玉房中有客人,现在不是个好时机,还是应该明日再说。
这么想着颜卿抬起脚便要往回走,忽然听到大力的声音:
“十亿纸钱、十二匹纸马、一对香烛,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李裴玉道:“还没走出我的房门,就记不清了。”
他们这是要在清明节去烧纸钱么?颜卿不觉的驻足聆听。
大力笑道:“今年还买胭脂和香粉吗?”
李裴玉道:“买,妙灵喜欢涂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