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揽芳直舍后,宫中爆发了一场痢疾,起因是患病宫女所用床褥生了虫,一直未被及时处理,直到死后才发觉,致使许多与之有接触的宫人都被传染,医官使王少隐奉命解决,很快便得出了治病的药方。
不幸的是,春泱也被传染了,苏缦只能一边忙活手中的绣品,一边去照顾她。
好在整治及时,服下王医官送来的药,春泱已经彻底根治了,只是恢复后时不时咳嗽,还有伴随而来身体虚弱。
苏缦拿着巾帕替她敷敷额头的虚汗,春泱躺在榻上,一脸愧疚道:“怎么能劳烦娘子——”
苏缦将用过的巾帕在铜盆中沾水拧干又敷到她额头上,拂过她打湿的鬓发在耳后,安慰道:“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既然一同来了这里,便是同甘共苦、相互照应,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怎能袖手旁观?”
春泱眼中含了些动容的神色,苏缦轻拍她的手背,“这几日你还没好全,过些日子,求周嬷嬷帮忙给你弄来半只乳鸽补补身子。”
春泱眼中噙泪一笑,“多谢——娘子。”
苏缦转首间,却看见一身寻常宫女服制的繁景背着包袱倚在门边,遂惊喜道:“繁景?你怎么会过来?”
繁景上前,坐在一处杌子上,担忧地瞧了瞧春泱的身体,见她虽有苍白但已经状态稳定,便放下心来,缓缓道:“姐姐,我偷偷给你们这里送食药的事情被发现了,尚膳针对我,说奉皇后娘娘的命要罚我,将我贬成膳房普通宫女,我索性自请过来揽芳直舍,官家和哥哥都记挂着你的情况,我自己亲自过来,正好照顾你和患病的春泱——”
苏缦怔住,便立即握了她手,恳切道:“是因为你帮了我才会如此,虽然是膳房宫女,但至少不会挨饿受冻,你过来我这里,怎么这么傻?繁景——你应该留在尚膳局,你不是想做司膳尚膳吗?只有继续留在膳房,你才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
繁景摇摇头,“姐姐,当日倘若不是你为我向淑妃娘子求情,我早就被赶出宫去了——哪里会有如今的升官?我才不后悔替姐姐送食物和药品,我没有偷东西,都是拿主子们不要和自己花例钱买的,尚膳早就看不惯我,我被贬成膳房宫女她一定想尽办法要赶我走,不如和姐姐待在一起。”
苏缦闻此,便轻轻抱住繁景道:“这里日子清苦些,活也不少,真是——辛苦你了。”
繁景笑着道:“没关系,姐姐,我还年轻着,不怕苦——春泱病了,活还在,我和你一起做,总会更轻松些。”
苏缦心头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记忆里某张脸说过的话也在重合,她认真地看向繁景单纯善良的笑容,一种异常想珍惜的情绪上涌,苏缦拉着她的手背,轻轻点头,“好。”
*
中元节
一眨眼,从年初时还在苏府的热闹便到了宫中揽芳直舍,大半年过去,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是道家的说法,为了赦罪而设。
佛家说是盂兰盆节,取自佛陀弟子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见母亲堕入饿鬼道受苦,得佛指示,他在七月十五日供养十方僧众,借僧众功德救母脱离苦难。
民间这个时候,多是拜祭亲人、超度亡魂,苏缦过去一直都没有过这个节日,今年身处揽芳直舍,她却头一次想去祭拜那些过去的人,迷茫之中寻到一些指引,希望如同目连一般,看得懂自己的纠结和执拗是否值得。
苏缦做了几个小河灯,莲花形状的,上头是托周嬷嬷寻来的白色灯烛,将它们粘在一起,点亮灯烛放入河中,便是‘散河灯’,三人聚在小屋里头,屋子逼仄,但是她们都很有兴致,春泱不时咳嗽看着她和繁景做灯,繁景看着苏缦将层层叠叠的纸剪成莲花的形状拼凑在一起后,她便上手粘连。
“姐姐,这河灯做的正对了,我入了宫,爹爹他也去了大半年,今日中元之夜,我是该为他放一盏河灯,写他的名字生辰烧在蜡烛上给他。”
苏缦一笑,“你只为你爹爹放一盏河灯?还有旁的已逝亲人吗?”
繁景食指抵在下唇,带着苦恼似地咬了咬,最终摇头道:“可我不记得我娘的样子和生辰了,她生我时候就没了,若是我爷爷,更不记得了,听爹爹说他对我奶奶不好,他死得早,不然我奶奶怎么会那么辛苦地把我和爹爹抚养长大?——我不和爷爷一个姓,我从小就是和奶奶一个姓的,爹爹也是。”
“——我希望自己没有为奶奶放河灯的一天。”
苏缦点点头,“放河灯也有祈愿的意思,那你替你爹爹放灯的时候,求你爹爹在天之灵保佑你奶奶,一定会灵验的。”
繁景欢喜一笑,点头道:“听姐姐的——”
说罢,繁景转过头问道:“春泱,你呢?你要不要我们帮你放河灯?”
春泱咳嗽一声,眼中带了丝回忆的惆怅,“帮我爹娘放一盏罢,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苏缦笑道:“别难过,我们在这里陪着你,春泱,快些好起来罢——”
春泱点点头,“多谢娘子——”
苏缦拿着纸笔过去,“将你爹娘的生辰名字同我说说,我写下来,一会儿我和繁景便去流通宫外的护城河去帮你烧给你爹娘。”
六盏河灯已经做好了,苏缦给熟睡的春泱盖好被褥,便同繁景趁着夜色往外头去,中元出来的人不多,之前有宫女烧纸烧了宫中建筑被严令禁止,是砍头之罪,便没有人敢在宫中防火。
而通往宫外的护城河流经宫中之处,却见不少已经被河水打湿熄灭的莲花灯,想来已经有人放过,毕竟禁令在,大家也只能退而选‘散河灯’。
夜色朦胧,小亭处,河水流经,哗啦激石声可见纵流深重,拿出火折子,点上莲花灯,将字条烧在灯烛上,放入河流,莲花灯便顺流而下,一盏接一盏,在河流之上如同夜幕点缀的星星,又似飞流银河。
繁锦闭眸,双手合十,许愿道:“希望奶奶平安康健——爹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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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灵,要保佑奶奶和繁景。”
苏缦平静地看着莲花灯流走,什么愿都没许。
繁景睁开眼,不知所以,“姐姐——你为什么不许愿?”
苏缦转首看着她,淡声道:“我的愿望不在已死之人中,而在我手中,还有那些活着的人手中——”
繁景愣了愣,“姐姐——”
苏缦一直说出了心中的困惑,“繁景——如果,我利用了你,你会不会不再认我这个姐姐,不想和我待在一处?也后悔来到揽芳直舍?”
繁景立即摇摇头道:“怎么会?我又呆又笨,如姐姐这样绝世聪明的人,就算利用了我,我也看不出来,那——姐姐就放心地利用我好了,总之,姐姐不是坏人,对不对?”
苏缦微怔,半晌,她唇角扬笑,“繁景——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我的确不想害你,更不想害旁人——我也曾不得不手沾鲜血,不得不以谎言来欺骗为了达到目的。”
“——一个小娘子原本出生在官宦人家,一直受尽万千宠爱地长大到八岁,她的父亲遭人诬陷被斩首,她的母亲撞柱而死,她的弟弟被发配荒岛自生自灭,就连她自己、都做了别人眼中下贱的贱籍,她虽然是女子,但她想有一天逃离这泥泞之地,查明真相,后来她终于在别人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最初她长大的地方——”
“她的手段并不算光彩,也不免利用、欺骗,甚至无所不用其极,你听了她的故事,会讨厌她吗?繁景?”
繁景思索一番,“她让那些人家破人亡了吗?她害死他们了吗?”
苏缦摇摇头,“没有——她救了他们,也报还给了他们。”
繁景灿然一笑,“那小娘子明明是神仙人物啊——我喜欢故事里的小娘子。”
想到什么,繁景顿了顿,握住苏缦的手,小声问道:“姐姐,你是故事里的小娘子吗?那——官家他,知不知道?”
苏缦缓缓摇头,“他不知道、不知道我的目的。”
繁景认真地想了一遍,“可我——还是不知道,姐姐何处利用了我?”
苏缦无奈浅笑,好一阵噎语,最终低声道:“我让你托薛义荣给同安郡主送的信便是。”
繁景恍然大悟,可却又道:“哥哥他也许不知道罢,不过既然如此,姐姐与同安郡主一定是可以信赖的朋友,姐姐继续与郡主通信便是。”
几乎在一瞬间,繁景便想到,要怎么和哥哥套近乎让他可莫要发现姐姐和绿绮郡主之间的某种联系。
苏缦这头却是感动得很,拍了拍繁景的手背,“多谢。”
繁景当即笑道:“姐姐何须与我如此客气?自从入了宫中,与姐姐、官家重逢,在繁景心中,姐姐便是除了奶奶之外最值得繁景信任的人,无论如何,繁景相信姐姐,甚于任何人。”
苏缦轻轻环住繁景道:“那我,便也会尽我所能护住你,助你重回尚膳局,绝不会让你在这里真消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