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素锦书 > 95. 第95章 风波起·七
    八月,宫中木樨园的桂花开得正灿,宫中中秋向来有‘夕月’古礼,六尚都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宫中祭月而忙活,制作宫妃的礼服、摆设祭坛,准备瓜果酒食。

    周嬷嬷对揽芳直舍的宫人道:“尚膳局嘱咐我们这里去木樨园采木樨,以备酿酒之用——催得紧,这几日便要,都好好忙活起来,采摘完桂花好交待。”

    人散了之后,繁景轻攥苏缦胳膊道:“姐姐,为何偏是揽芳直舍的去采?我听说,往常都有灵舒馆舍尚膳局之外旁的宫女一起帮忙采的。”

    苏缦一下子便明白,坤宁宫的那位就是想以秦司闱的鞭子让她身体疼痛毁去肌肤,用揽芳直舍的境遇消磨心神,再以繁重劳累来彻底毁灭她的意志。

    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有什么难的,一句吩咐,尚膳局不就照办?

    苏缦略一思考,“只给三天时间,白日里有赏木樨的主子们过去,我们不合时宜,今天晚上就去,多采一些带回来,最好早点交差。”

    繁景点头道:“好——”

    夜深了,苏缦和繁景相互给对方背上背筐拿好劈斧,春泱病愈不久,喂了她半只乳鸽汤补身子后,便只有苏缦和繁景一同去宫中木樨园。

    更深露重,一入了秋,便会阴雨连绵,天气渐冷,苏缦已经想象到入了冬是何等的糟糕,她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急躁。

    苏缦心情沉重地收割桂树上头饱满的桂花花穗,金黄的花瓣盛开在绿叶掩映之下,香气扑鼻,整个木樨园里萦绕桂子之香,满园繁华。

    收割了许多,直至背筐装了过半,苏缦继续前行,走到木樨园的后门处,一转首,桂花叠映中,她瞥见一身褐黄竹叶细纹长禙,丹青宫裙的瘦约女子在同一个身穿禁卫之装的男子说话,虽不是拥抱在一起的亲昵,却也差不了多少,女子眼中情意和忧伤绵绵不绝,男子唇上蓄须亦含情脉脉。

    那女子——是朱美人。

    苏缦一转首,便见后门不远处有火光,隔着远处也听见孟才人高扬的语调,“娘娘,跟您说——下头来报,那对奸夫□□就在此处!”

    苏缦再度去看,木樨园里的两人并未发觉,她扬手拿起一块石头砸向两人近处,两人被动静惊醒,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外头的孟才人一行往后门逼近。

    男子也注意到后门的火光人声,便伫立在此处,推女子往前门离开。

    苏缦仔细回想,她进来时,正门处守着两个内侍,也不像是要盘查她的样子,必然不是管木樨园的,那么——便是来捉奸的。

    朱美人往正门去,却被人伸手拽住,一回头,眼中露出微微惊愕,“是你?——苏美人。”

    苏缦竖了一指在唇边,“前头有埋伏,想活命,同我走——”

    朱美人想见方才是孟才人和郭皇后弄出来的动静,又想起苏缦倍受皇后针对的处境,当即点头放松下来,跟着她一同走。

    苏缦对身后繁景示意一眼,便让繁景和朱美人换了衣衫,伪装成之前两个一起进来采木樨的宫女背着桂花走出了正门,安全送朱美人回到她自己的阁中,来不及多说话,嘱咐过一句,苏缦便拿了背筐装了衣衫去木樨园寻繁景。

    到了正门,恰好遇见孟才人扶着皇后在同那位禁军和被内侍压着跪在地上只穿中衣的繁景训话,孟才人明显脸上一副并不甘心的神情,

    “人呢?——怎么是你们?”

    孟才人正要继续发问,却被兴致阑珊的皇后抬手制止道:“好大的胆子!在木樨园里,行龌龊之事!身为宫女与禁卫私通,可真是好样的!”

    “本宫身为皇后,这等秽乱宫闱之行,必然是不得不管了——”

    繁景出声道:“回娘娘,奴婢不识这个男子,奴婢是来木樨园采桂的宫女,六尚分派下来的任务,时间紧,这才夜间过来采桂,衣衫被积水弄湿,一起来木樨园采桂的姐姐回去帮奴婢拿衣衫去了,还请娘娘明辨。”

    一旁的禁卫道:“我是右禁卫将军孙廷真,掌管官家身边御龙直——不曾与宫女有私通之事,娘娘是要棒杀冤屈了末将吗?就算真要以此罪名来杀末将,还请通知指挥使俞勤德俞大人知晓。”

    皇后冷哼一声,目光如炬,“你以为——你是俞大人的下属,俞大人是俞德妃的亲眷,就可以不尊本宫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皇后却坐在檐子上许久不动。

    这时,那两个守门处的内侍朝她呵道:“是谁?”

    皇后和孟才人的注意力被扭转过来到了她身上,苏缦攥紧背筐,来到繁景旁边跪下道:“奴婢——是同繁景一起来木樨园采桂的,方才妹妹所言具是真的,还请娘娘明辨。”

    气氛变得沉寂,多时,皇后的语调变得冰冷而恶劣,“抬起头来?——本宫不说第二遍,抬起头!”

    苏缦缓缓抬眸注视着皇后,孟才人惊呼一声,“这个贱婢!怎么还敢出现在娘娘面前?”

    苏缦平静道:“奴婢奉命采桂而已,为了避贵人,已经于夜间时分进行,未料到娘娘与孟才人会专程前来——”

    皇后不怒反笑,轻摇手中的芭蕉团扇,“这么说——你自认,与宫中禁卫偷情,本宫与孟才人早知此事,今日便是来特意捉奸的,果然你与这女子共侍禁卫,闺中寂寞了不是?本宫更应该立即当众处刑,先杖杀你和地上跪着的这不知廉耻,一同秽乱后宫之人,来人,杖责!”

    那唤孙廷真的禁卫出声拦在她们面前道:“娘娘——你怎可滥用私刑?今日,是我与她们头一回见,天地为证,末将所言句句无虚,娘娘怎能冤杀她们?”

    一旁的孟才人跳出来道:“娘娘是在帮你——杀了她们两个,你走了便是,怎么,还非要将私通证据留下?”

    孙廷真则是执意道:“末将未曾与她们私通,何来的私通罪名?若娘娘真将她们杖杀,末将算什么?莫须有的私通把柄握在娘娘手中?末将是官家手下御龙直的首领,不是娘娘一人之臣!也不是娘娘口中与宫女私通之人!”

    “末将夜晚自己乱撞来了木樨园自会领罚,现下——末将带着她们自请跟官家领罚,不劳娘娘栽赃——”

    苏缦瞥向面前这个高大男人,倒还是有几分义气,不致于彻底遂了皇后的心意,怪不得敢和官家的女人朱美人有瓜连。

    皇后厉声道:“你敢?若敢走出这个木樨园,本宫便同太后娘娘说你谋反,安你个挑衅天家之罪!我倒要看看,你对本宫身边的人动粗,有几个脑袋这么办?”

    气氛僵持不下,一道声音自身后传出,“臣——可以带走他们。”

    众人被声音吸引,苏缦也不由转首去看,一袭内侍青衣的薛义荣眸光沉静,拿着手中令牌道:“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奉官家之命,请他们三人去福宁殿接受询问。”

    临走前,她吩咐朱美人去请官家,这个时辰,天已近破晓之前,应该可以及时赶到,此刻内侍已经洒扫忙碌,各处宫门畅通无阻,而官家也过不了多久便会准备上朝。

    皇后面上变得狰狞,狠狠一拍扶手处,“薛义荣!”

    薛义荣却并不理会,而是朝身后挥挥手,内侍们请着他们三人朝木樨园外走去。

    他们走后,火光映衬下,孟才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一旁皇后的面庞,阴沉而可怖,皇后转首看向孟才人,下了檐子,走近她面前,扬手给她一掌,孟才人被打得趔趄几步满脸惶恐,皇后冷声质问,“这就是你给本宫的好消息?”

    说罢,皇后甩袖上了檐子,身子后仰,眉目倦怠,“回坤宁宫——”

    *

    福宁殿

    苏缦跟着薛义荣重新回到福宁殿内时一瞬间恍如隔世,伫立在熟悉的屏风后,阎文礼似与赵祉窸窣言语几句,阎文礼便绕出屏风,亲自将扶着她往屏风里头去,只剩孙廷真、繁景在外头接受薛义荣盘问,苏缦踏入屏风后的内殿之中,便被赵祉拢抱住,苏缦抬眸,映入眼中的是他双目中的思念。

    苏缦心下了然,他还没忘了她,如果他当真没有信义在,她的赌注便是如同落入春流之花叶四散飘零了。

    赵祉低语道:“我想你许久,却不能亲自踏足揽芳直舍,今日,终于才能见你——”

    说着,赵祉拥着她,坐在榻边,素帐飘飖,他一袭玄裳,长身直立,朱红革带盘腰,发冠束起,简单戴着帻巾,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冷肃俊美,眼中荡着柔情,苏缦头靠在赵祉肩边,仰首道:“臣妾也思念官家——”

    赵祉抱着她紧了紧,抬手握住她的双手,原本养得细腻白馥些的手又粗糙了一些,毕竟在揽芳直舍吃的清苦,干活也不少,自然不是延春阁时养尊处优。

    赵祉吻了吻她手指,微微躬身,首垂在她颈侧,他陷入一种异常低沉的情绪,苏缦没有看见他的脸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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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刻的难过,是因为什么。

    苏缦侧耳去听外头薛义荣审问的动静,孙廷真不会蠢得自曝和朱美人夜晚相会的事情,很明显,这次定然是归咎于皇后的恶意欺辱。

    毕竟皇后针对她,已经不是一时,而繁景,薛义荣就算为着她,也会帮她摘清这件事的关系,何况,她们的确与孙廷真是第一回见面。

    不过,孙廷真、孙廷真——怎么有些耳熟?谁在她耳边提起过?

    过了一会儿,阎文礼、薛义荣便一同进来道:“事情已经问清楚了。”

    赵祉这才转过身,正身坐好在榻上,整了整衣袖问道:“说——”

    阎文礼执手礼道:“官家——孙廷真将军喝了酒晚上乱入木樨园,正好苏霞帔和宫女繁景一起照着六尚那头吩咐去木樨园采桂,恰巧繁景衣裙被积水所脏,苏霞帔让繁景脱下外衣去帮忙换衣,便只剩繁景和孙廷真将军在木樨园相遇,为皇后和孟才人所捉——”

    苏缦适时地看向赵祉解释道:“臣妾恰好遇见了朱美人,便从她那处为繁景借得衣衫,回去便遇上皇后娘娘——说臣妾与繁景秽乱后宫。”

    后来的事便好说了,朱美人去请赵祉。

    个中种种可以引人遐想,是皇后设计了孙廷真,总之,皇后的目的成了她。

    赵祉眸光幽幽,垂眸注视苏缦,苏缦静静地望向赵祉,抬手触碰赵祉颊边,赵祉出声道:“既然如此,朕赦免苏霞帔和繁景无罪——至于,孙廷真,你身为御龙直的首领,却喝酒闯入后苑的木樨园,朕便罚你一年军俸,去军械库看守六个月,如何?”

    孙廷真当即跪伏道:“末将领罚——多谢官家恩赐。”

    赵祉抬一抬袖,“下去罢——静思己过,以后莫要再犯。”

    孙廷真还穿着甲胄,发出沉重的器械声,然后是脚步声轻轻退去殿外。

    这时,阎文礼和薛义荣也去了外头,赵祉的手掌叠上她落在他颊边的手,旋即另一手揽上她的腰近前,吻落在她唇上,苏缦也热情地回应,一时唇齿交缠,久久难分。

    直到赵祉的手掌贴上她素白直襟肉粉外衣里头淡黄抹胸未曾遮住的背脊皮肤,苏缦手掌覆在他亲吻脖颈处的后首,微微施力,赵祉停了下来,看向她,眼眸暗暗浮着一层似夜雾汹涌笼罩的水流。

    苏缦缓缓平复自己的喘息,同时,亦静静回望赵祉,半晌,开口道:“官家一会儿还要上朝,繁景还在前头,我们去见她罢——这些时候,宫中痢疾横行,多亏了她自请来臣妾下榻之处照顾。”

    赵祉亦平复下来,微微颔首,勾唇道:“好——”。

    说罢,轻吻了吻她唇畔,便同她起身,一起到了外头的宽椅处。

    繁景见她出来,脸上原本的担忧瞬间换了欢喜。

    赵祉拉着她一同坐下,便问薛义荣道:“朕记得之前不是封宋繁景做了掌膳?苏美人贬去揽芳直舍后,她在尚膳局好好替朕照顾苏美人,怎么会反倒到了自请去做寻常宫婢的情形?”

    薛义荣躬身道:“官家明断——皇后娘娘听闻繁景给苏美人私下送食、药,不知是官家授意,便贬了她做普通膳房宫女,繁景心系苏美人,这才自请去揽芳直舍。”

    赵祉略一点头,看向苏缦时,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她不施脂粉的样子虽美,想到‘成婚’那日她的光彩照人,赵祉便眉间微蹙,她的苦不该白吃,他是她的丈夫,她也是他唯一的妻子。

    思毕,赵祉对繁景道:“朕迁升你为御侍,赐你尚书内省的令牌,这样你便能因事出入宫禁,苏美人便暂时交托你近身照顾,朕拜托你——苏美人有事,即刻令朕知晓,无论任何时候。”

    繁景愣了愣,忽地大声嚷嚷,连连摆手道:“我——我不要当官家的女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一怔,赵祉不由轻笑出声,“你以为——宫中御侍,近前女子,都是朕的女人?”

    繁景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吗?”

    赵祉无奈一笑,“你不如去看看前朝邵宫令,她也做过御侍,在皇祖父身边时参预军事,可未曾有一日是皇祖父的女人,你放心,你若怕的话,便躲去尚书内省公廨。”

    繁景呆呆问道:“为什么啊?”

    苏缦浅笑,“官家不能去禁中干预女官办公之事,历来的规矩。”

    苏缦转首,恰与赵祉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