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缦正叠已经织好的素布,将它们放入篮筐之中交给春泱,“你去送罢,送到尚功局去——”
春泱点头道:“是——娘子。”
见春泱离开后,周嬷嬷笑道:“这些时日多谢娘子肯帮忙尽力了。”
苏缦轻轻颔首,“分内之事,嬷嬷不必多谢。”
就在这时,院子里进来一个金服女官,看其服饰便是六品官,将近三十岁的模样,风韵犹存,身后跟着几个侍女,苏缦正怔愣之时,周嬷嬷已经上前,讨好一笑,“秦司闱,您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怎么有空到我们揽芳直舍来?”
秦司闱踱步着,来回扫视一眼苏缦,出声道:“身为娘娘身边的司闱,娘娘听闻有人对嘉德长公主不敬,特命我来管教——”
苏缦眼皮一跳,前不久才是嘉德长公主,现在就是皇后特意过来罚她?
苏缦面上平静道:“噢?不知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打算如何罚我这个被贬嫔妃?”
秦司闱一笑,掀开侍女端着漆盘上的红布,赫然露出里头的牛皮扎鞭,苏缦眸光凝紧,注视着秦司闱,“——你要鞭笞我?可你并非宫中宫正,即便我犯错,身为霞帔,蒙受过官家宠幸,无犯大过,你亦无权责打。”
秦司闱将鞭子拿起来,在手掌上缠绕着,语调丝丝绕绕道:“你一个被贬的嫔妃,有谁会过来管你?来人,揽芳直舍的钥匙何在?将舍门下钥罢。”
秦司闱身旁的侍女欠身道:“回姑姑的话,在手上呢,我这便去。”
周嬷嬷瞧这这架势,一张脸顿时惊慌不已,结结巴巴道:“秦司闱——我这、这小小的地方前不久阎都知来过、如今您这个皇后身边的红人也来,实在是叫小的不胜惶恐,只是这位苏娘子,到底是蒙了今朝官家宠幸的,倘若你一个下手不知轻重,怕是叫官家、阎都知知道,我便不好交待了——”
秦司闱捋直牛皮鞭,神态淡淡道:“那叫皇后娘娘知晓了,你便好做事了?”
周嬷嬷不说话了,露出为难道:“秦司闱,我们都是替主子办事的,夹在几座大山里,得罪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真不知这差事该如何办?”
秦司闱眸光浮起一丝飘影,最终成形,指着苏缦道:“周嬷嬷,将她给我拉到后舍去,由我亲自执刑,娘娘说了,每月赏她二十鞭,你要是知道厉害,便不要乱说什么,现在就做!”
迫于秦司闱的威势,周嬷嬷万般不忍地走近到苏缦面前,“娘子——”
苏缦知道周嬷嬷也是替人办事,她其实不想她受伤,可惜眼下门被下钥,无论谁都不能透露消息给外头,周嬷嬷扶着她往里头走的时候,她便脑中飞快转动起来,按繁景所说,皇后问过她话应该觉得她已经构不成威胁,却还是让秦司闱过来行刑,二十鞭,足够将人打的奄奄一息,甚至浑身落下疤痕,再无得宠的机会。
她想到的,便是嘉德公主,她之前在端午宫宴的时候,便和皇后联手过一回,如今让皇后对她下狠手更没有什么难的。
她绝不能任由宰割,一会儿,她要怎么做?夺走秦司闱的鞭子,挟持她让那些侍女开门?不、不行,如果她真的这样做,皇后就更有理由以不服管教来要她的命——
难道,今日她便是真的要折戟在此?
秦司闱对周嬷嬷道:“下去罢——不许出现影响我执刑。”
周嬷嬷只得擦拭眼角的泪颤颤巍巍下去。
站定,她转身看向秦司闱,秦司闱已经扬手甩过一鞭,身上的痛感并未来袭,睁眸定睛一看,她这一鞭子打在——
后舍的空地处,这里有一棵柿子树,绑了猪皮用作滋养的,她之前问过周嬷嬷,给树喂一些动物油脂皮脏可以养树的叶子、枝干,此刻一声过后,又是一声打在猪皮上,发出鞭子打在人肉上的声音。
噗呲、噗呲——噗呲——
与此同时,秦司闱还道:“苏娘子这般嘴硬吗?被打得皮开肉绽,都不肯喊出声叫我听听?”
苏缦反应过来,便作出被打的疼痛之声。
足足二十鞭,鞭声结束,秦司闱收好皮鞭,藏进衣袖之下,苏缦走近,拿出头上的簪子划在手心上一条血痕,在秦司闱诧异的眸光下,苏缦拿过她袖中的鞭子,将血液浸落在鞭子之上。
秦司闱反应过来,一笑道:“娘子果然聪慧——”
苏缦便立即问出心中想问的,“您为何?”
秦司闱眸光平稳道:“娘子父亲有托,我自然没有不应的。”
苏缦一下子便明白,她和苏顼有交,“家父苏顼?”
秦司闱微微颔首,将衣袖背过身道:“娘子得官家宠爱,哪怕身处揽芳直舍也受阎都知眷顾,日后一定机遇匪浅罢?”
苏缦按住掌心,面不改色道:“秦司闱对我宽容,虽有父亲之托,但您也有自己的考量罢?”
秦司闱轻笑,回过身看向她,“不错——说实话,我与嘉德公主有些旧恶,你既然之前能让官家为你罚了公主,数度维护于你,便能令嘉德公主因你而彻底失势——”
苏缦微怔,“你恨——嘉德公主?”
秦司闱轻飘飘道:“恨?倒不是,只是想让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而已。”
尾调透着些令人胆寒的冷,苏缦细细打量审视眼前这个皇后引以为重的女官,她这么做……便是对皇后有异心。
秦司闱缓缓摇头,“也没时间了,无须多说什么——你要真有本事,我自然能帮你的不只这一件事,哪怕你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也是帮的了你。”
苏缦问道:“您想我帮什么事?”
秦司闱眸光透锐道:“帮我做上知尚书内省的长官——怎么样?我是不会帮一个彻底失势的人,你若证明官家对你有心,你得到圣心的能力还在,我会继续帮你,倘若能帮我完成这个最大的心愿,今后,我就是你在皇后身边的内应。”
半晌,苏缦唇边微扬,“一言为定。”
秦司闱走到前院,周嬷嬷瞧见鞭子上粘的点点血迹,已经不忍再看,拿着帕子捂着鼻间,闭眼颤抖。
“走罢——回去跟娘娘交差。”
侍女跟在秦司闱后头,院门被打开,春泱神态焦急地闯进来,还有繁景,跑到周嬷嬷面前拉着她的胳膊问道:“姐姐呢?姐姐她如何了?”
周嬷嬷睁开双目,拉着繁景的胳膊道:“后舍院子里,被秦司闱打了二十鞭,你们快去瞧瞧罢——”
听了这话,春泱便立即往后舍而去,繁景更是着急地往外跑去,不一会儿回来拿着药瓶又跑回来,急急忙忙地往后舍里头去,推开苏缦住的偏房屋子,便见到苏缦正坐在榻边,春泱面色平静地给她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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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
繁景上前去,仔细检查过后,松了口气,坐在苏缦身边,“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缦淡笑不语,片刻后,包扎好了她拿起手略微活动还是有些疼痛,“没什么事,繁景,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薛内侍和阎都知,更不要让官家知道——”
繁景握着她的胳膊,倏忽掉泪珠子,如针线一般,“娘子受了这样的委屈,纵然秦司闱手下留情又如何,你可是官家心上的女子——原本是正经得宠的美人啊!”
苏缦摇摇头,握住繁景的手,“别为我难过,眼下的情势,并不该大肆声张,让官家知道只会打乱布局反让太后疑心。”
繁景这才含泪点头道:“繁景、知道了——”
*
皇后放下手中琉璃酒盏,见侍女手中托盘上摆着的沾血牛皮鞭,笑得越发开怀,“你做的不错——”
说完,她似乎喝酒喝得头有些发昏,身子一晃,一旁的秦司闱上前托揽住她,关切道:“娘娘——”
皇后轻推开她,坐直了身体,问四下道:“本宫让你们去请官家——官家他可说要来?”
侍女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道:“官家不来。”
皇后猛地将酒盏打落在地,琉璃易脆,碎落成片,“他,可说是要去旁人的阁中?”
侍女立即摇头道:“没、没有——也未听说,官家去旁的娘子阁中。”
皇后原本怒气冲天的面庞又透出一个扭曲的笑来,却笑得尖锐,“就算本宫不得宠——她们也别妄想得宠。”
秦司闱在一旁恭维道:“娘娘说的不错,臣却是知道一桩吃里扒外的事,要同娘娘说——”
皇后这才平静下来,问道:“什么事?”
秦司闱附耳道:“尚膳局里有人偷偷给揽芳直舍被贬的苏霞帔送吃食、伤药。”
皇后大怒,呵斥道:“吃里扒外!尽是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是官家唯一的皇后,传我的教旨,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贬了去——”
这时,有侍女来报,俞德妃过来了。
皇后喝得头脑昏昏,本不欲见人,在秦司闱提醒下,这才按着额头道:“端些醒酒汤过来,请德妃进来罢。”
秦司闱从侍女手上端过来醒酒汤亲手奉给皇后,俞德妃也被人引着落座下首,皇后明显眼中清明了些,“德妃,你怎么过来了?”
俞德妃温柔道:“回娘娘,孟才人请求搬去苏霞帔住过的延春阁。”
皇后微愣,“她不是在摘玉阁住的好好的?怎么想搬去延春阁?怎么?想着离官家近——也生了争宠之心?”
孟才人的小九九自然逃不过旁人的眼中,俞德妃却是这样劝皇后道:“孟才人于娘娘来说,是好使极了的,恶犬也要给几个肉包子才有力气咬人,娘娘允了她这个好处又不打紧,何况,延春阁离朱美人那头近,娘娘不是正愁没有朱美人的把柄,让她过去监视,同时,也方便好好替娘娘熟知那两位郡君的情形,不是一件好事吗?”
“——何况,以她的心性、样貌,她又不是一日两日不得宠,怎会因为离官家近些就变得得宠?”
皇后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笑道:“德妃,你让孟才人亲自过来一趟罢,就说本宫允她这个请求。”
俞德妃起身柔声道:“多谢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