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织布的地方在揽芳直舍的正院,一群老迈妇人之中,两个年轻女子显得格外显眼,嘉德长公主看着眼前的场景,莲步轻移,莛莲扶着她缓缓踱步去了苏缦面前。
嘉德长公主冷笑一声,“呦,这不是官家身边前不久得宠的苏美人吗?怎么一眨眼到了揽芳直舍这么个下等地方干粗活?——噢,本公主忘了,你被官家贬为霞帔了,同普通宫女也差不了多少,真是可怜——”
苏缦并未停下手中动作,“劳公主三番两次记挂,但臣妾还有事要做,不便给公主请安,这样的地方实在不该公主移尊过来。”
嘉德长公主注视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心中那股嫉恨终于彻底被释放出来,嘉德长公主微一蹲身,攥住苏缦的下颌,将她扭到她的方向,仔细打量这张面庞,“你生得美,可惜——就是山野出身没什么见识,宫中美人无数,你真以为官家对你的真情能有几分?嫁给定王,说不定还不必沦落到如今的日子。”
嘉德公主冷嘲道。
苏缦只是静静瞥向嘉德公主,“以公主对我的怨恨,难道我嫁给定王,就能逃得了?”
嘉德公主唇角露出上扬的弧度,笑意加深几分,“什么怨?什么恨?本宫是金枝玉叶——你何来值得本宫的怨恨?”
苏缦看向四下,继而道:“——我心中一直不明白,公主为何几次三番都不肯放过我,誓要我陷入险境,可我自认为从一开始便对公主处处恭谨有加,当下我已经被贬形同宫女,再不会得到官家的宠爱,为何公主仍然不肯放过我?”
嘉德公主甩手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站直身体,团袖道:“莛莲,吩咐这里的管事让她们都下去——”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散去,春泱担忧地看向苏缦,苏缦转首悄悄看了一眼春泱,春泱便也低下头退去。
嘉德公主彻底不加掩饰,“你的错,就是本宫所喜欢之人喜欢的是你而已——”
苏缦眼中露出些微诧色,袖中的拳头攥紧,缓了缓,她开口道:“可我与林大人他再无关系,如今我已是官家的嫔妃。”
嘉德长公主冷笑道:“你知道吗?如我这样身份的女子,凭什么站在你的位置为你考虑?很简单,你得到了他的所有,而我付出自己所有的容忍,却什么都没得到,换来他不顾一切的抗婚,哪怕贬出京去也不愿成婚,我是公主,容忍不是白白容忍,他既然敢自己出京,他心上的人还留在这里,你说,我的怒,该找谁来发泄?”
苏缦再度看向嘉德长公主那一脸的仇恨和怨,平静道:“公主,就算杀了我,也不能让林大人回心转意,公主又何必与我来为难?公主的怒大可去找林大人,偏揪着我一个寻常女子不放,公主不是在以权压人?”
嘉德长公主走近她面前,笑着道:“你说的对,本宫是公主,太后亲女,就是——以权压人,又能如何?”
“这一次,本宫保准你,绝对没有机会再逃——”
嘉德长公主便要扬手亲自来教训她,苏缦看着四下空空如也,她这次不能再忍,便拦手接下了嘉德长公主的胳膊,嘉德长公主双眸倏忽一变,有些不可思议,“你——”
苏缦浅笑,“身为山野村女,的确没有多么高贵的身份,但最不缺的就是一把力气,至少比养尊处优的公主要强的多——”
嘉德长公主眸中燃怒,“放肆!”
苏缦却直接反手一推,倒让嘉德长公主踉跄几步,被莛莲慌忙接住,“公主——”
嘉德长公主站直身体,指着苏缦道:“莛莲——你上去,把她的脸划烂,本宫重重有赏——”
嘉德公主身边的侍女莛莲便挽起袖子上前同苏缦缠斗,但苏缦并不与她正面冲突,多是侧身躲避,猛推地上的织机反而让莛莲被织机拦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捂着腰痛号。
嘉德公主见此,面上越发恨怒,高声道:“来人——将她抓起来!”
嘉德公主的几个随身内侍们便逼近到院子中来,朝苏缦这处奉嘉德公主的命抓捆她,苏缦步步退后,恰好在这时,阎文礼过来道:“公主——原来您在这头。”
听见都知阎文礼的声音,那几个想捆苏缦的内侍都停下手中动作,嘉德公主整了整身上紫色团窠纹的披帛,“阎都知,你来寻本宫,有什么要事?”
阎文礼笑道:“官家寻公主过福宁殿去,有事。”
嘉德长公主眉眼露出一丝不耐,却不得不道:“多谢阎都知过来寻本宫,这便过去了,你们都随我走罢。”
随即,侍女和内侍们都齐齐跟在嘉德公主身后,阎文礼眸光暗暗瞥过苏缦一眼,苏缦浅笑过后,阎文礼便领着嘉德公主离去。
过了一会儿,春泱出现在她面前,心疼道:“娘子——”
苏缦摇摇头,“我没事,多谢你机灵,方才请了阎都知过来。”
春泱忧心忡忡道:“嘉德公主这般来势汹汹,怕是日后不会轻易放过娘子。”
苏缦垂眸沉思之际,注意到春泱手背处的擦伤,走过去握住她的伤手问道:“怎么回事?”
春泱解释道:“方才着急跑过去,没注意摔了一跤,没什么事的,娘子。”
苏缦执了她手,这擦伤的面积并不小,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好的伤药,苏缦正犯愁之际,却见着院外有人探出头来,苏缦眼眸亮动,“繁景——”
繁景背着包袱,拿着食盒过来,见到苏缦捧着春泱的手一脸难色,走近了看见春泱手背的伤,立即放下食盒,打开手中的包袱取出药瓶道:“专门治跌打损伤的,姐姐,快给春泱她敷上罢。”
苏缦点头一笑,拉着春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给她细细涂药。
春泱朝繁景谢道:“多谢宋掌膳——”
繁景摆摆手,笑道:“别客气,我专程过来看你们的,包袱里头是我带来的一些日常的药品,揽芳直舍简陋寻常不会有医官过来诊治,送了些备用的药过来——”
繁景则看着一地狼藉,动手帮忙收拾扶起织机,摆正椅凳,便坐下,抱起带过来的食盒,“这个是一整只鸡,参汤吊的,我送过来给你们补身子的,姐姐,一会儿涂了药你们便吃了罢。”
苏缦笑道:“你来的及时,送的东西也及时,真是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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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繁景凑过去,握住苏缦的胳膊道:“姐姐,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你别怕,我刚才见嘉德公主被阎都知从这里带走,此处如此糟乱,想必是公主又寻你麻烦——”
苏缦淡然道:“今日不成功,嘉德公主的确不会轻易转变心意,不过她既知道我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她也没法子日日来这里带着一堆人当众行凶,这样的蠢事,说出去也是难听得很。”
繁景略松了一口气,“姐姐你这般说,我才放心一些。”
苏缦轻轻拍了拍繁景的手,此时天色近昏,天边的火烧云溢出四方屋檐。
*
嘉德公主被阎文礼恭恭敬敬地送到出宫的宫门处,应答几句,见阎文礼转过身离去,嘉德公主狠狠一甩袖子,“当是什么事——不就是将他自己用的镇纸、墨笔送给我,也当的这般叫了我去?”
莛莲在一旁谨小慎微道:“官家恩赐,旁人求之不得,公主是官家之姐,自然是被赏赐惯了的。”
嘉德公主冷笑一声,“为了我?怕不是为了那个女人?——本宫原先还奇怪,她那般得官家宠爱维护怎么会被官家贬成一个小小霞帔,现在,本宫倒是明白了,官家贬她但心里还有她——说不准,以后还有重新升为嫔妃的可能。”
嘉德公主略一沉思,继而道:“自己动手,不如让那些真正在乎的女人来动手,才是不脏自己不费工夫——”
莛莲愣了愣,迟疑地看向嘉德公主。
嘉德公主一笑,伸出手,莛莲便扶着她上了马车,嘉德公主坐在宽敞马车里,马车悠悠往宫外而行,声调也幽幽道:“官家后宫里的皇后、孟才人那不都是现成好用的?”
皇后厌恶苏缦,孟才人与她结怨,自然都是好用的棋子,她们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莛莲想到此,阿谀奉承道:“公主高明。”
嘉德公主唇角上扬,掀开马车帘子,看向御街风光,她想要谁死,她就必须死。
她不信,苏缦落入此等险地,有皇后她们拦着,还能让她有机会再重得官家宠爱。
阎文礼回到福宁殿,见正在批阅奏折的赵祉魂不守舍,便躬身道:“官家,将嘉德公主送出宫去了——”
赵祉这才回过神来,却是放下手中的奏疏,“没有去迟罢?她可有事?”
阎文礼摇头道:“无事——临走时苏娘子朝臣一笑让臣替她向官家转达宽心之意。”
赵祉似乎想到什么,眼中流露一丝思念之色,起身却又坐下,转而对阎文礼道:“你让义荣派人盯着嘉德公主日常出入宫中,若有变,立即通知朕。”
“——还有苏娘子那里的情形,以防有今日之祸。”
阎文礼道:“是——”
“官家,太后方才派江德明过来,劝您多驾幸后宫——”
赵祉却拿起毫笔,展开奏疏垂首道:“有些事朕决定不了,但这件事,她们决定不了,苏美人还在直舍下榻,阎文礼,朕不想去那些害了她等着看她好戏的那些人的地方。”
阎文礼低叹一声,没有多说,而是帮赵祉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