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清楚官家于延春阁之夜具体因为什么动怒,只听说官家扬手打翻了餐膳,随后便是苏美人令官家不喜,被贬为霞帔的事。
有人猜测是为了淑妃娘子求情的事,有的则是觉得苏美人献媚之时某些事上触怒了皇帝,天家雨露,动辄喜怒,听闻这件事的有的欢喜,有的悲伤,有的惶恐,也有的沉默。
毕竟从堂堂的正四品美人一朝贬为寻常宫女承了宠才会当的霞帔,良家子出身的做了这个跟羞辱差不多,各中变化不可谓不大。
苏缦被贬为霞帔之后,便不能再居住于延春阁,而是同那些曾经受过先皇宠幸的年老霞帔住在一起,或是上了年纪却一直不得势的低位老太妃们,齐齐都住在名为揽芳的直舍。
这里安置的女子既有过当主子受恩宠的荣光,却未曾升至高位、或是生下子息地位稳固,便如凋零芳英被揽入其中,不见天日,苏缦便觉得揽芳二字透着一种悲色。
众览群芳,却任由鲜花凋零——
一进揽芳直舍,这处显得破旧简陋,低低矮矮的屋子交错叠落,到处都是白灰头发的年老女子许多人都得自己洗衣服,还有的生了病,不停咳嗽,一副将死之象。
春泱紧了紧手中的包袱,转首担心地看着苏缦,苏缦过来时一袭素衣素裙,用红缯带盘着的头发上插了几枚简单素玉钗,她早有预料过来一定不会好过,却未曾想到揽芳直舍的情形如此糟糕。
从延春阁出来时,她已经安排春泱、葚玉还有常槐他们分去朱美人或是始平郡君那里,结果春泱执意过来要照顾她,苏缦便只好让她一起跟了过来。
见此,苏缦轻覆在春泱手背上,“实在对不住,你跟着我会受苦的,还是让阎都知调你去别的娘子阁中当差罢——”
春泱摇摇头,“春泱的职责便是照顾好娘子,娘子在何处,春泱便在何处。”
苏缦眼中露出抹欣慰,“多谢你这份忠义,在这里的日子不只是你照顾我,我亦会照顾你——没有主仆,只有姐妹。”
春泱眼眸微怔,点头道:“奴婢相信,娘子不会一直在这里的。”
苏缦与她两相搀扶着往屋子过去,揽芳直舍的管事嬷嬷过来笑道:“二位是阎内侍特意吩咐过的,随我过来罢——”
苏缦便踱步跟着管事嬷嬷一同绕过巷子去了一处小偏门,甫一推开,里头是个极小的屋子,比延春阁的前堂还小,但是独门独室,里头极窄的一张榻,却还放了桌凳、油灯,管事嬷嬷笑道:“我姓周,娘子叫我周嬷嬷就行,吃饭要跟着众人一起去膳堂,这里的膳堂饭菜冷清,刚好果腹是够的——”
“只是,揽芳直舍要承担一些活计,六尚会分派一些活计给各处的宫人们,不会太累,也不会清闲——”
周嬷嬷缓缓而道,带着一丝迟疑。
苏缦浅笑道:“嬷嬷放心,如今我已经不是宫中养尊处优之人,既然来了揽芳直舍,便不会给您添麻烦。”
说着,苏缦取下耳边的两只珍珠耳铛,递给周嬷嬷,“日后便请嬷嬷多照顾——”
周嬷嬷眼中透出些许欢喜,在揽芳直舍做管事是个清苦差事,捞油水的地方不多,可又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阎都知已经吩咐过要照料娘子,实在不必多给什么——”
苏缦轻握周嬷嬷的手,将珍珠耳铛放在她手心,合拢道:“嬷嬷收着罢,既然您说这里饭菜清冷些,便托请您想些办法寻了肉食过来,我们两个女子吃不了太多,但整日饭菜无肉便也没什么力气,倘若嬷嬷有法子,我们是愿意出钱买的。”
周嬷嬷这才收下手中的珍珠耳铛笑道:“娘子颇大方了些,这珍珠耳铛便够了,我必定为娘子和这位姑娘寻些肉食过来补补身子。”
周嬷嬷走后,春泱眼中动容道:“娘子——”
苏缦轻声道:“既然你跟了我过来,我一定尽量保护好你。”
在这处偏僻小屋安置下来,苏缦和春泱便收到要织布的活计,因为揽芳直舍真正能干活的不多,所以要织布的分量不少,有时一整天下来大多时候都在织布。
六尚各局做的都是精细活,便索性将那些简单的繁重的,都借由头分给了各处的宫人们来干,宫人的饮食又不如养尊处优的娘子和她们身边的侍女,自然颇为劳累。
苏缦并未抱怨,因为抱怨并不能改变当下的处境,她宁愿什么话都不说,只做手头的事。
*
繁景被人请了去坤宁宫问话的时候,她依旧是头都不敢抬,皇后问道:“听说那日你这个掌膳也在延春阁,你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繁景跪伏着身体,垂首闭着眼,将已经商量好的话一字一句复述道:“那日官家来延春阁用晚膳,臣奉官家身边内侍之命过去送膳——”
“官家与苏娘子发生争执,苏娘子几番请求让淑妃娘子回宫,官家生出厌烦,便抬手将桌上的餐食尽数打翻,扬长而去,臣知道的便是这么多了,后来,就听说苏娘子被贬之事。”
上了年纪的女官扶着皇后坐稳在宝座之上,皇后略一甩袖,脸上露出一抹冷艳,眼中滑过得意之色,冷哼一声,“你说的可真?毫无虚言?”
繁景低垂着头答道:“是——”
皇后略一思索缓缓道:“本宫听闻官家近前侍奉的人也是这般,看来那日延春阁的确是那个女人自讨灭亡,送淑妃出宫是太后的旨意,她去求官家,哪里能改变?——一个蠢货,本宫还当她是个对手,如今来看,反倒是自己将自己笨死了——”
一旁的俞德妃却是又问道:“那日膳房送膳的宫女为何被赶出宫去?”
当日薛义荣便审问了送膳宫女,其中的确有人暗中在苏美人的乳鸽汤中下了毒,为免事后令人生疑,除了统一口径,便是将宫女赶出宫去。
繁景心中不慌,已有说辞在,“回德妃娘子的话,送膳宫女当日神态哭凄,与苏美人的恳求之语齐齐发作,官家头疼异常,便越发没有胃口,一口未动,亲口命令勾当内东门司薛义荣将其赶出宫去——”
俞德妃没有继续再问,而是看向皇后,皇后唇角勾笑,大笑一声,“好了,赐赏——秦司闱,将她请出去罢。”
繁景随即起身,低眉垂眼,领了皇后赐下的装了乳香的香囊起身,便见着皇后身边的金衣长禙,头戴素纱团冠的中年女官请了她出去。
见掌膳女官走后,俞德妃瞥向一旁明显神态愉悦的皇后,低声劝道:“虽然给苏美人下毒一事囫囵了过去,但娘娘以后也要小心行事,淑妃才出宫入道,便给她下毒,倘若不是苏美人横插一脚,下毒毒死的便有官家在,您不就是落的个弑君之罪?”
皇后不以为意,反而越发笑得狠毒道:“真毒死他,也是活该——谁叫他非要去那贱人的阁中去,他从来没有把本宫当作妻子,对本宫这坤宁宫置之不理,现在,瞧瞧他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
俞德妃眼睫一动,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皇后身边的侍女过来道:“娘娘,太后宝慈宫那头派江德明江内侍过来寻你。”
俞德妃微微颔首道:“你先下去同江内侍说马上会过去,我同娘娘说几句话。”
皇后转首瞥向俞德妃,“你有什么话要同本宫讲的?不外乎是大娘娘知道了本宫嘱咐江德明做的事,她不是也看那贱人专宠久了心头不喜吗?如今她被贬为霞帔赶去了宫人居住之地,阴差阳错、皆大欢喜,本宫既没有把柄,又替大娘娘接连做了好事,难道她还能问罪我这个皇后吗?”
俞德妃沉静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太后娘娘让江内侍过来请您定然是要亲口问您些话,到时候您还是态度恭谨些,毕竟七夕那日的设计以大娘娘的聪敏未必看不出来猫腻,若是太后指教什么,娘娘也要虚心听了才是。”
皇后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究竟大娘娘是你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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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你有心不如多在你姑母面前为本宫说话,倒比这样时时劝谏好的多,大娘娘若体恤我,便早该让我设新的尚宫,如今一直不允,这倒罢了,也不肯替我向官家使些手段,迫他不得不来我宫里,我同大娘娘之间好也是相互的——”
“我好歹是官家的皇后——”
皇后起身,俞德妃听完皇后这一番话便也未曾再说什么。
皇帝要去哪里,宫妃怎么能决定的了?人尽皆知的道理,太后娘娘纵然手段通天可与日月争辉,也无法一昧指挥官家临幸后妃之事。
同人说不清楚,俞德妃一向是不会再说第二次。
*
到了宝慈宫,太后正在软榻上啜茶喝,江德明引了皇后进来,皇后也没客气,直接坐在了太后下首设的座上,微微一侧身慢条斯理欠身一礼道:“大娘娘,不知您让江内侍请儿臣过来有何贵干?”
见她这般姿态,太后啜茶的手一顿,在凭几处放下茶盏,团起手道:“江德明,皇后指使你给苏美人下毒一事,可是真的?”
江德明慌忙一跪道:“奴婢知错——”
皇后却面上不慌,反而艳笑道:“娘娘,儿臣可是为你做了先锋,您不满苏美人久占官家雨露,官家又不去旁的阁中,除了她,官家才能转移心思。”
话音一落,四下十分静寂,不多时,皇后面上挂着的得意之笑渐渐消失隐退,眼中露出一丝惶恐不安,“大娘娘——”
太后却突兀一笑,对跪着的江德明温声道:“你做的不错,起来罢——”
“只是太过显眼了些,做这样的事不事先知会吾,反倒让吾事后才知晓,江德明,你知道,本宫最不喜欢下头人知情不报、擅自作主——”
皇后在一旁笑着为江德明求情道:“娘娘便饶了他这一回罢,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太过想为大娘娘分忧,江内侍也是这般心切啊。”
太后眸光扫过皇后隐隐滑过一丝锐利之簇,却又消失不见,声调冷淡,“既然有皇后为你求情,江德明,起来罢——”
江德明却是战战兢兢起身,忐忑地来到太后身后,姿态越发恭谨。
侍女过来送茶,皇后拿起茶盏闻了闻便用商量的语气道:“大娘娘,官家已经许久没来过臣妾宫中,如今只有您的命令是好使的——”
太后一下子便听出皇后的意思,“你想让吾劝官家去你那里?”
皇后一笑,面露期待之色。
太后饮了口茶,不疾不徐道:“吾能让官家去你宫里,但你有把握让他留下吗?”
皇后一愣,面上隐隐透出怨怒,不是对太后,而是思及过往的情绪外露。
太后酝酿一会儿道:“你也别强求什么,只要宫中有后妃生下孩子,你始终是他们的嫡母,有吾在定然会保你后位无虞,你也不要再生出什么独占官家的心思,倘若他心中有你,吾自然愿意成全你,但官家的心思,偏不在你这里,便认命——”
皇后眼中噙了水色,怒气外露,“凭什么?当年先皇与娘娘情意深重,赐娘娘在柔仪殿居住,给娘娘万般宠爱、千种殊荣,怎么轮到我这个从小伴在官家身边又是被您亲册了宝印的皇后就担不得官家的宠?——难道高门女子就是不得皇帝喜欢吗?”
太后眸色微变,抬手扫落茶盏,“你浑说什么?”
皇后反应过来,慌忙跪在地上,垂首,忽地哭出了声。
半晌,太后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而是摆摆手,“好了,皇后——你退下罢,吾同你说的,你平日多加反省,收敛收敛你的妒忌之心,学好怎么做一个中宫皇后。”
皇后擦着眼泪,缓缓告退。
嘉德公主从帘幕后出来,嗤笑道:“就她这个样子,也想学母后?她也配——”
宫女过来清扫茶盏碎屑,很快地上便干净如初。
太后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而是与嘉德公主对坐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