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涧阁
背着药箱的王少隐从袖角拿着一片罗布归还苏缦,赫然是她之前给俞德妃喂药时故意沾湿的袖角,春泱接了过来,退到屏风之后。
苏缦便问道:“师父,你可看出这是什么?”
王少隐捋过修长的灰白鬓须,略一沉吟,“娘子猜得不错,只是葛根、墨汁、藜麦磨成的常用汤药,并非是根治沉疴顽疾的药物。”
有王少隐之言,苏缦越发肯定,那日她靠近观察俞德妃的神态,虽然苍白无力却非定王妃先天不足的虚浮,她那过白的面色,更像是脂粉白灰涂抹,可以人为装饰。
王少隐见苏缦面上露出几分成算的表情,便拱手道:“娘子可还有什么疑问之处?”
苏缦摇头道:“多谢师父帮我,有你之言,我已经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王少隐微一颔首,似是想到什么,便道:“娘子当年服错了药,肌体损伤严重,如今既然侍奉在官家身侧,便该多加调养以备将来,我并不精擅妇科调养,倒是有师弟通熟此事,不妨让他为娘子试试。”
苏缦起身踱步到王少隐面前,低声道:“师父,于我而言,这并非我心头最重要之事,其实,师父不也早说过,虽然尽力为我拔除残毒,纵日后细心调养,受孕之事不免还会艰难——我服药之前便是不想让旁的事压过我心中头等要紧的事。”
王少隐思及初见时素衣女子那美得动人的面庞上竟然有一双冷浸的目光,为她诊治之时听她说那些往事,便知道终归有一日她一定会再回到京中,王少隐叹息一声,“娘子,儿女之事亦是往后五六十年要紧的事。”
苏缦惨淡一笑,“可眼下,我不会想这些,倘若早遇见师父一些便好了,我知道,我会辜负许多人,但我不想辜负自己的心,过往的事已经成了结,只有闯出去,才会有心思思考日后之事。”
眼前的女子眉目的坚毅之色越发清晰,王少隐想,他不会要求她不去做她心中的事,未经他人之苦,又怎能设身处地要她放手。
王少隐退了一步,拱手道:“娘子若有什么吩咐,但且派人去寻我。”
他这是要帮她的意思,也是向她投诚,皇帝太后倚重的医官是自己的人,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诱惑。
苏缦轻轻一笑,“多谢王医官。”
王少隐离去时,阁门处传来他同皇帝问安的话语,没等春泱扶着苏缦前去阁门之处,赵祉便已经行至屏风处,见到苏缦掀起软榻处的毯子,要起身同他行礼。
赵祉三两步并作到了她面前,阻止她下榻的动作,眼中露出关切,甚至手掌也摩挲上她的额间,“怎么是王医官过来?可是生了病?这几日天气越发凉起来,不要贪凉受寒。”
苏缦手肘在身后撑着,凝视着赵祉眼中遮不住的关切,半晌,偏过头温声解释道:“没什么,就是有些呕吐之感,让王医官过来瞧瞧——算不得什么,当是受了风,臣妾多谢官家提醒。”
赵祉眼眸光亮微动了动,方才阁门处他问过王少隐,王少隐说苏美人无恙,想来,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告知他的消息。
赵祉转身同她一起坐在软榻上,心头涌上一种难言的渴盼之感,渴盼要是一个让他欢悦无比的消息便好了,苏缦抬眸望去,便见赵祉眸色晦晦地盯着她,阁中烧了暖炉,并不冷,只穿着窄袖粉绫交领薄衫外罩青绿宽袖的褙子,赵祉朝她俯身,手掌贴住她的腰腹,在她耳畔却是道旁的事:“那场大火于朕来说,是大用。”
苏缦抬起左手触碰赵祉的面颊,认真道:“臣妾最初只有更换江德明的想法,并未料到如今的局面,既然对官家有用,那便是最好的。”
赵祉垂首啄吻她唇上一下,眸光含笑,“武皇登基之前万事俱备,群臣劝她立行登基之事,武皇却仍不言肯定,而是要等一个天命宣称她受命于天,这场不可受控的大火,看起来是件坏事,往深了看,却是丧失天命。”
以五行之说来论,昭朝属火德,大火焚烧如此之广,便是天命不允,不允太后主政。
苏缦想到那夜大火之中赵祉毫不留念地抬手将自己的册宝丢掷进去,她蓦然一笑,“官家要改元重制册宝,引朝臣归心。”
赵祉另一只手摩挲向她背脊,唇边勾扬,眼中光亮点点,“卿猜的——对。”
维持一个动作太久,苏缦手肘有些撑不住身子后躺,便伸出双臂抱在赵祉的颈后,赵祉略一施加握在她背脊后手掌的力,贴在她腰腹的手滑到腿弯下,将她抱起,垂首吻在她唇上,厮磨加深。
内寝的酸枝木做成的榻处帐帘更换了烟水蓝的帘子,朦胧的纱帘之中,两厢对坐,相拥缠吻,前倾的高大身躯伴随着吻压制过来,苏缦身体后仰被腰间环着的手臂拦住,青绿褙子滑落在身后,柔粉薄衫仅剩一角垂在右肩头,双手攥在赵祉彻底松散的白色绫罗中衣上越发收紧。
良久,气喘声在耳边回荡,苏缦将面庞移到赵祉的肩侧,求情道:“宫女肖月珠为江德明所欺辱这才放火逃宫,她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死,还请官家留她一命,放她出宫去罢。”
赵祉眸光微动,垂首停顿一会儿,似是被触动道:“朕便让义荣杖责时留情替换,送她钱帛离宫归家。”
渐渐地,苏缦绕到他肩后的双手回扣搭在他肩头之上,平复过紊乱的呼吸,仰首出声道:“那日,孙廷真被调走的事,有蹊跷。”
略分开一些距离,赵祉垂眸一只手覆上她面颊,眼中透着沉思,苏缦心中生出试探地道:“官家为什么不喜欢皇后、俞德妃,而喜欢臣妾呢?”
赵祉唇边勾笑,眼中却露出几分严肃道:“朕——无法对后宫的女子深爱,她们各有来头,算计不休,所以即便有喜欢也不会深几分,但关于你,朕不止这些。”
苏缦愣了一愣,不止这些?
苏缦没有深思,而是对皇帝道:“俞德妃,一直是这么病着吗?”
赵祉眸光带上几分深色,认真地注视着她,“你怀疑——德妃并未生病,孙廷真,也是她调走的?”
苏缦只是沉默地回视赵祉并未肯定也没否认,赵祉话锋一转,修长入鬓的眉微一轻动,仿佛带着不胜愉悦,语调都透笑道:“这么说,俞德妃倒是一片心意全为了朕,朕该好好宠她爱她,引以回馈。”
赵祉再度盯着苏缦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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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一眨不眨地瞧着他,忍不住心头叹一声,手指搭在她下颌处,垂首吻了过去,苏缦闭眸承受,睁开时便也是唇舌离开,她的目光落在赵祉润泽的唇上,显得薄而透亮。
赵祉的指尖摩挲过她同样透亮的唇,轻而慢,“听闻昨日在延福宫苑时,太后令你在寒风之中行礼了许久。”
苏缦一笑,“如今在后宫之中,我比较受宠,何贤妃以往又同我近些,太后娘娘不满也很正常。”
赵祉的额头贴在她额间,闭目道:“大娘娘对权势的控制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不肯轻易放下,皇后禁足,即便更换江德明也是提拔皇后身边的女官接任,何贤妃明哲保身,太后娘娘用她却也不信任她——后宫之中的高位嫔妃和有家世的嫔妃都是为太后所忌的。”
“——大娘娘害怕这些有家世的嫔妃通过后宫得宠生下皇子凭借前朝势力干预她所掌握的朝堂,所以即便皇后无德,但只要能帮她控制后宫,便是最好的。”
苏缦唇边呼出的热气碰洒在赵祉的眼皮上,低声道:“臣妾明白。”
赵祉睁开眼,眼中情绪复杂,唯有一抹柔情分外清晰,“你不怕,朕爱上别人,再也不来玉涧阁?”
苏缦眼睫轻动,凑近了注视着他的双眸,问道:“官家会吗?——臣妾记得官家刚才说的话。”
赵祉哑然一笑,抚摸过她后首的如缎乌发,垂首吻在她颈边,沉声道:“不会,不会有别人。”
赵祉指节挑落肩头的一角粉衫,压覆过她,双双落入榻上,苏缦眸色如灯烛寂影跳动,赵祉看过来时,两相吻住,缠吻滚入内里。
*
凝和殿
苏缦照旧陪朱美人喝药用膳,吃完早膳后,便在软榻处同朱美人说话,本是问朱美人夜间睡着孕反是否严重之事,便绕到赵祉最近几次在延福宫苑去处。
宫殿即将修缮完毕,本来一直去玉涧阁的赵祉,竟然近来几次都去会宁殿看望俞德妃。
朱美人眼中透着几分悲悯,安慰她道:“官家的情意总是时有时无的,他要去哪里我们是无法决定的了——德妃身体不好,官家也只是去坐坐,照顾老人罢了。”
“——官家心中之人是你,莫要太过悲伤。”
朱美人的安慰她明白,只是她没有‘悲伤’二字,那夜的玉涧阁缠绵,她自然明白赵祉为什么作出了改变,可眼下她还要做出一副感伤恩宠易逝的样子。
苏缦将给朱美人孩子的肚兜最后勾针一次便扯断线头,将绣好的金鱼肚兜送给朱美人,朱美人在上面摩挲几下,笑道:“妹妹的手真巧。”
苏缦一笑,“姐姐当日同我说的话并非没有入耳过,我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在这宫里,只看着官家宠谁爱谁,是做不好自己要做的事。”
“姐姐不必过分担忧于我。”
朱美人听她这么说,这才放心下来。
宫中大火之后,烧毁的宫殿直至年底才重新建好,所费缗钱千万,冬至大祀也改为小祀,只于景灵宫飨宴后,于汴京周遭太一宫中皇帝亲祭。
翌年,皇帝改元,重制册宝,于大庆殿接受群臣恭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