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之时,朱美人乘坐檐子前往御苑观景后返回时经过必走的小径处,下头人脚一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檐子一偏落地,朱美人早产,生下一子,官家取名为赵晖。
虽然事后多方巡查原因,始终未果,是薛义荣告诉苏缦,朱美人摔倒的那处地上有松油,抬轿的人是踩了松油这才摔倒,幸好朱美人和孩子无事。
苏缦心有怀疑,但并不能把握准谁有这个心思,皇后已经禁足,孟才人不能外出,即便在太后的面子上和她对皇帝那显得幽晦的感情里,俞德妃以及王美人都不像是凶手,何贤妃经历过丧女之痛,而长平郡君给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害朱美人。
那男孩是个早产儿,身体羸弱,经常生病,朱美人照顾他异常费心,不时以泪洗面。
太后原本很是高兴,赵祉也晋升了朱美人的位分为正二品充仪,但太后听说那孩子经常生病之后,便不如之前朱美人怀孕时热切地送了赏赐过来。
这些事暂且搁置在一边,赵祉原本提拔的那些士子都逐渐向上攀高,在朝中占据了某些要职,即便没有成为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或是枢密使之类的重职,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前途无量。
他们的前途在跟着赵祉上,而非太后那里。
绿绮那里也传来打探得的消息,嘉德公主的前夫曹迎身为彬国公独子,其实劣迹斑斑,当年他比嘉德公主年长十岁,已经娶过一位勋贵家的贵女,贵女去逝,后来尚了公主,却有不少暗中与人款曲的勾当不为外人所知,不必科举、门荫入仕,结交官员,常常饮宴。
其中与曹迎来往之人,鱼龙混杂,绿绮找到曾经在曹迎手下供职的幕僚,令他说出,那时曹迎担任了一个提点在京常平仓的职位,与三司官员来往颇密。
曹迎虽然出身勋贵之后,但大手大脚,出手阔绰,所以家财耗损颇多,为官的俸禄不够他的花销,便做出想赚钱的鬼点子来,暗中出借常平仓的粮草损公肥私和商贾操纵粮价以此盆满钵满,因为父亲彬国公被倚为重任,他做这种事不怕人发觉。
但时间久了也难免生出流言来,后来,这流言便由她父亲苏慎担了上去,再后来,许称出事,曹歆出事,曹迎靠山倒去,因为尚了公主,依旧日子过得好好的,只是突发暴毙之后,人便作了古。
苏缦心头浮起可惜来,倘若他能活到现在,她必定亲手报仇之后才算雪恨。
转眼便要立秋,皇后解禁的日子在即。
数月之前,赵祉升了两个宫女做嫔妃,叫众人称奇的是,她们连霞帔都没做,直接被升为才人,随后是美人。
眼前在御苑撞了太后圣驾的便是杨氏,她和尚氏是普通宫婢出身,样貌艳丽娇巧,得赵祉宠爱的这些时日一个赛一个的高调跋扈,尚氏婀娜多姿最是娇艳,也泼辣得很,闺名妙芙,杨氏娇俏自傲,性情透着跋扈。
在她们衬托之下,原本得宠的苏缦便显得隆宠已逝,倒叫人生出几分怜悯同情来。
苏缦和何贤妃坐着檐子在御苑处往临水阁而去,结果撞上小杨美人,宫中之人还记得淑妃娘子的好便都私下叫她小杨美人,小杨美人很跋扈,刚从临水阁中出来做檐子狭路相逢,要何贤妃和苏缦给她让道离开,侍女不忿道:“小杨美人,贤妃比你品级更高,苏美人与你同级,怎能要两位娘子给你让道?”
小杨美人颇为不屑地瞥了何贤妃和苏缦一眼,趾高气扬道:“在这宫里,谁得宠谁最高——臣妾还要回延春阁去安睡,等晚些,官家召臣妾一同陪着看奏章,不能迟了去——”
延春阁本是孟才人幽禁的地方,但是赵祉将靠近福宁殿处的延春阁和仪凤阁分别赐给了小杨美人和尚美人。
苏缦陪何贤妃去料理搬迁阁中之事,要将孟才人迁移去一处直舍安置时,久不见光亮的孟才人被人拉出来一见到她的面孔便满脸惊惧浑身颤抖,指着她大叫,“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死了——水鬼!啊——”
自此之后孟才人便疯了,但宫中之人并不会在意一个疯子。
苏缦眸光淡扫过这位小杨美人,看向贤妃时,便听见贤妃道:“让她先过去——”
随即侍女露出委屈的表情,却还是听主子的,让道给小杨美人先出去,苏缦自然没什么要和她计较的,也让了出去。
谁料,小杨美人刚出去,就碰上太后的銮驾,太后什么都不说,身边的入内供奉江德明便令人将她拉下檐子,小杨美人原本的嚣张化为乌有,便声调紧张地跪下行礼道:“太后娘娘——”
小杨美人从宫婢升阶之快以至于她并未学习过多的宫妃礼仪,她和尚美人风头正劲,女官也不敢给她们礼仪之事上过分严苛,以至于旁人瞧着有些无法无天的样子。
太后冷哼一声,“所跪何人?”
小杨美人颤颤巍巍道:“臣妾是官家新封的美人杨彩瑛。”
太后便眸光冷冽地盯着她,一旁的江德明朝手上唾了几口唾沫,抬手便在她脸上左右扬了两个巴掌,小杨美人不知所措,捂着脸委屈问道:“娘娘?”
苏缦却是清楚,她从杨太妃那里得知,太后闺名瑛儿,小杨美人的瑛恰好与之相撞。
自打太后掌政之后,哪怕太后已逝父祖的名讳都要为天下人所避讳,后宫女子敢如此直言自己之名甚至犯了避讳的禁忌,太后自然不会高兴,眼下太后眸光杀机顿现。
苏缦和何贤妃一道上前同太后行礼,太后手一抬,苏缦起身便开口道:“小杨美人的名字不匹她的身份,臣妾可否给她改个名字?”
太后这才眸光真正看向她,眼中流露一丝兴趣,手肘撑额道:“你要起什么名?”
苏缦一笑道:“吴均有言——折菡巫山下,采荇洞庭腹,形容娥皇女英的神态举动,身为舜之嫔妃的美德,不如改为采荇。”
一旁的何贤妃也帮着腔道:“亦有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之诗句,菱荇,正是生长清水之畔的,便如小杨美人性情单纯直率。”
太后的指节敲击辇乘之处,眸光转动之间,对小杨美人道:“杨美人,还不谢苏美人给你改的名字。”
小杨美人尚带不解,眸光露出几分被羞辱的泪意,却迫于太后之言起身却又被内侍重新压跪下来朝苏缦行礼道:“多谢苏美人——”
太后嗤笑一声,随即辇车缓缓移动经御苑而过,却不是赏景,而是往庆寿宫去。
“臣妾恭送太后娘娘——”
太后走后,在地上的小杨美人立即站起来冲到苏缦面前,“你凭什么给我改名字?我要告诉官家——”
苏缦淡然瞥着气急败坏的小杨美人,一旁的何贤妃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太后身边的江内侍为何打你?你犯了太后名讳,苏美人是在救你。”
小杨美人呆了一呆,拿着袖角擦拭眼下的泪痕,那张娇俏的脸红红的,醒悟过来,终于没那么跋扈朝苏缦道谢:“多谢苏美人。”
“多谢贤妃娘子提醒——”
何贤妃和苏缦对视一眼,转而朝临水阁中去,到了阁中,何贤妃出声道:“如今得宠的这两位嫔妃,小杨美人单就跋扈,而那位尚美人性子泼辣,动不动地就伸手责打不如意的宫女内侍,真不知,官家怎么对她们如此偏宠?”
苏缦看向远处的树丛,“快要入秋了,马上又到中秋宫宴,皇后娘娘该解禁了。”
何贤妃不再说话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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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真恨——为何崇寿死了,她却还能好好的做她的皇后。”
苏缦转身拍了拍何贤妃的手背,何贤妃眼中露出抹愁苦的笑。
何贤妃丧女之后,忙碌之中也能搁置伤痛,现在时间久了却仿佛并未带走那点痛楚,苏缦便同她一起走走。
*
入了夜,薛义荣过来玉涧阁请她,春泱熟练地为苏缦披好斗篷戴好兜帽跟着薛义荣往柔仪殿中去,经过回廊转折之处,薛义荣谨慎地送她进去柔仪殿便守在殿门处伫立不动。
苏缦踏入柔仪殿内,她来过这里也是仅有的几次,这里曾是太后作为皇后时既要理政还要照顾生病的先皇时居住的寝殿,墙壁有椒粉之香,繁复华丽,宫灯如炽。
进了内寝,苏缦被人从身后抱住,那人身上的潮意也隔着衣衫四面八方朝她而来,苏缦心神一动,转过身,是沐浴后的赵祉,长发微湿垂落,身上是一袭黑色绫罗长衫,胸膛裎露,线条在灯色光晕之下越发凸显。
随即,苏缦身上的黑色斗篷落在地上,露出紫襕衣袍,紧接着,她被抱起放置在柔仪殿的榻上,明黄色的纱帘随风攒动,相对而坐,苏缦忽地一笑,伸手撩过赵祉的颊畔,一手撑在他胸膛处,“官家宠爱两位新美人,怎还记挂起臣妾要臣妾过来呢?”
赵祉无奈笑笑,直接揽上她的腰,让她离他更近,俯首道:“你出的主意,倒来怨朕?——想见你一面都要这般偷摸,明明你是朕的女人,却只能让义荣夜半带你来。”
苏缦枕靠在赵祉肩头不再玩笑,而是正色道:“臣妾只是觉得官家后宫之中的女子要不太过性子平淡只想安稳度日,要不囿于出身不会行泼妇之事,皇后即将解禁,太后虎视眈眈,官家的后宫太过安静受控只会令官家过于被动,选两位浮浅粗陋却又得宠生娇之人,才会更有利于官家。”
赵祉微一轻嗯,将她抱拢得更紧一些,良久,低声道:“朕不喜欢她们——朕只想见你。”
听他这么说,呆怔过后,苏缦抬手触碰赵祉的眉目,缓缓一笑,“那官家好好看看臣妾。”
赵祉唇角勾起愉悦的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径直吻上了她。
一夜过后,赵祉起身系中衣罗带时,苏缦从粉盒中拿出粉末往赵祉脸上涂,赵祉一愣,握住她的手腕,光线打入帐子中,苏缦轻笑,“官家宠幸尚杨二位美人,神情憔悴,展露于朝堂,也是可以的罢。”
赵祉反应过来,亲手点了上头的粉末,却是点在她的下颌处,顺着鼓起的颈筋下滑至尚且松散的衣襟,粉痕蔓延而下,摩挲到腰腹时苏缦忍俊不禁,松开手中粉盒,与赵祉缠作一团,玩闹一会儿,赵祉从她身上略微起身,眸光透了几分认真,“那你多涂些——让太后觉得,朕的确荒唐得很。”
苏缦唇角勾起,抱住赵祉的脖颈,双眸澄亮,“臣妾遵命。”
过一会儿,赵祉面颊的确看起来‘憔悴’,苏缦面颊贴在赵祉背脊后,调笑道:“官家瞧着虚乏,昨夜却十分稳健,官家前头二十多年怎只有崇寿公主一女?”
赵祉回身反抱紧她,在她耳畔道:“文明太后的旧事当为警训,自从十七岁得知真相后,便一直刻在心里,提醒自己克制、小心,只有对你不是。”
苏缦眸光似水流动,靠在赵祉颈边,注视着他青色的筋脉,隐约生出一种他是如此真实生动的感觉。
文明太后将他人之子养大,子欲争斗夺权,文明太后将他毒死,扶持他十四岁所生之子为帝继续掌朝。
赵祉与这位儿子处境相同,但他显得温和不争,却在暗中默默和太后较劲,太后想必也对他表露出的忍耐和温和感到一丝无能为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