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大火之后,身为知尚书内省公事的江德明有失察之罪,被褫夺官职,赵祉亲口着其降为入内供奉,皇后身边的秦司闱背着皇后跑到福宁宫有护主之举,贤妃请求嘉奖后,被擢升为尚宫,暂领六尚之事。
经历此番,宫中接下来数月头等大事均在领工匠修缮受损毁的宫殿,原本太后提议要去宗庙祭祀也在今年搁置,台院的人不断因此大火上奏到银台通进司,要求太后归还政事于皇帝,撤去珠帘。
太后那边既没有驳回,也不回复,雪花纷飞的奏札便落在银台通进司如同积灰。
前朝内宫的事都一切如预料甚至比最初更好的情形走去,苏缦接下来只专心照顾朱美人腹中的龙嗣,叮嘱繁景在尚膳局格外当心些,不要让人害了朱美人。
苏缦拿着安胎药如往常一般扶起靠在小榻处的朱美人,一勺接一勺喂给她,朱美人也不复初遇时的疏离冷清,握了她的手背,轻笑道:“你怎么又这么准时来喂我喝药?哪怕迟点我还可以同侍女拉扯一会儿。”
苏缦亦笑道:“玉涧阁离得这般近,我一想姐姐便过来了,原来竟是不该来得这么早——托美人提醒,我下回一定,晚些来。”
朱美人忍俊不禁,掩袖一笑,很是生动,“那你还是准时来罢——有你和贤妃过来,我心里不知怎的安定许多。”
苏缦拿帕子擦拭过朱美人的唇角,“在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可以过来同姐姐说话,我也心里总能安静下来。”
朱美人聪慧透彻,早在延春阁时,她与她提点几句,便有这般的良效,倘若她爱皇帝,那么她还不敢这么亲近,可也许是因为她对皇帝的不在意甚至心中另有其人,反倒让她觉得可以靠近。
话语过后,苏缦想起什么,对朱美人道:“那个被江德明欺辱的宫女也因为徐相所说而被赦免于宫中大火无罪,但她擅逃宫外是重罪,少不得棍杖加身罚做苦役,着实可怜。”
朱美人轻执了她的手,摩挲道:“妹妹,她的确可怜,但皇家律令没有徇私之处。”
苏缦隐隐叹息过后,眉间微蹙,“姐姐,孙将军他被人调走之事着实奇怪,是不是,有人知道了——什么?”
朱美人眉心一动,对苏缦道:“妹妹可还记得之前我殿中有监视的宫女,那宫女被我发现之后,便让身边人偷偷跟着她,看她去了何处——我本以为是皇后的坤宁殿,不成想——却是俞德妃的仁明殿。”
苏缦愣了愣,“俞德妃?”
朱美人略一点头,苏缦想起,当日夜中,孙廷真说是俞指挥使的手令调走了他,孙廷真跟在俞勤德身边做事久了,俞指挥使的手令他怎么会认不出?旁人又如何伪造?——而俞德妃是俞勤德之女,自然可以接触获取。
肖月珠之事,除了关键的几人都并未有其他人知晓,倘若被抓似乎也供不出什么,肖月珠只知秦司闱而不知其他,也许,将孙廷真调离并非为了守株待兔,而是——让火势更大。
可这般,不就是——于太后受损。
虽然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心中还不免困惑,她蓦然想到俞德妃搬进了会宁殿住,都在延福宫苑之内,俞德妃晕倒之后,她还未曾看望过。
苏缦唇角缓缓勾起一笑,看向朱美人道:“姐姐不要过分忧心,待寻个日子我去试探俞德妃一番,她尚在病中,如今皇后禁足,身边亲近嫔妃又不得宠,必然是无法伸手到你这里来的。”
朱美人颔首一笑,“我听闻玉英阁住了一位先皇嫔妃沈才人?”
苏缦点头道:“正是,伺候沈才人的周嬷嬷曾在揽芳直舍照顾我一二,还请姐姐托人慰问一番。”
朱美人自然答应了下来。
*
杨太妃和庆慧公主的住处并未被烧到,所烧宫殿多是涉及理政会朝的大殿,过来拜会一番太后和皇帝确认安全之后便离开了,这些时日,赵祉明显忙了许多,并未过来玉涧阁。
宫中大火之后,所需调度还需前朝和内宫核对,外朝进表关心的札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宫中人心不稳显得浮动,并不主动冒进的何贤妃被太后亲自交托参与宫务和新的尚宫一同安抚人心。
苏缦眼下不过是去照料朱美人让她安心产子,或时不时去玉英阁拜访送些需用之物,并不多留,先皇沈才人性情端庄稳重,她也只是用孝敬长辈的礼节对待过后并不轻易拉近关系。
周嬷嬷倒是很热情地送她到阁外。
原本不同处一宫的时候,她和太后还有些距离,现在都因为修缮宫殿同处延福宫,苏缦变得格外谨慎小心,以免如同臧美人一般过分活跃反而犯了忌讳。
春泱跟在她身后搀扶着她,问道:“娘子——接下来去哪里?”
苏缦想了想,转首道:“我欲去会宁殿看望俞德妃,但——直接去,似乎不妥,贤妃最近在忙宫中琐事定然无暇分身。”
春泱思索道:“不如先去拜访王美人,王美人和俞德妃的关系在宫中最是要好。”
苏缦略带诧异地瞧了眼春泱,旋即一笑肯定道:“你很聪明——春泱。”
春泱浅浅一笑,“奴婢是娘子的人,自然会替娘子出谋划策。”
王美人搬到延福宫的翠微殿处,苏缦过来时,好巧不巧,见到王美人这里有客,竟然是长平郡君,她的兰薰阁并未着火,那天夜晚她和王美人一道扶着俞德妃过来见驾,想必结下了几分交情。
长平郡君神色露出一分慌乱,见她过来行礼道:“苏美人安好——”
王美人则略一起身,她与苏缦平级,便微一欠身点头,苏缦亦回礼过后,便笑容隐隐地对长平郡君道:“长平郡君免礼——”
苏缦神态自若地让春泱将自己酿的木樨酒送上,暗中观察两人是在正堂的茶几处对饮,笑道:“宫中大火,知道王美人搬来翠微殿暂住,想起之前出口相助之言,一直未曾有机会亲自拜访,心中遗憾,趁着此次火情之后,带了自己酿的木樨酒给美人你压压惊,不想——长平郡君已在这里陪王美人。”
王美人性情沉稳,在宫嫔之间显得如沉寂之水一般,同朱美人的疏离才傲,和何贤妃的明哲保身,并不相同,若是和臧美人一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情,甚至容貌也是显得更为惠风柔和。
王美人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苏缦,她并不是臧美人那样因为美丽而产生骄矜之人,也不似淑妃一身傲骨,以为傲慢她实则谦逊,以为她冷淡实则细腻,宜冷宜热的美人,官家无怪不喜欢她。
可王美人并没有如皇后那样的怨恨之色,只在思绪浮掠过后,便作出请的动作,“苏美人说笑,长平郡君与我喝茶闲聊罢了,自搬来翠微殿,婉宁她病着,太后娘娘也是生了要她静心养病的心思,陪伴她之余,长平郡君也闲得很,我们两个人是闲人凑到一块了。”
“——听闻苏美人也是照料怀孕的朱美人,拨冗来翠微殿看望我,苏美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缦落座于王美人一旁的茶几边,侍女搬了凳子方便长平郡君就座,苏缦便开门见山道:“之前住得远,地方分散,便不通来往,这次大火之后,德妃娘子来了延福宫苑居住,现在听了王美人说她身体还病着,我想去看望德妃娘子,不知可否请姐姐引路?”
王美人轻嗯一声,“长平郡君也正有此意,倒是不难,我也要去殿中照顾婉宁,苏美人不妨一道。”
苏缦唇角轻扬,“多谢王美人。”
*
会宁殿
苏缦跟着王美人到了殿门前,侍女进去通禀三人前来拜访,不一会儿,俞德妃身边的女官便出来引她们进去。
俞德妃神态病恹恹地被左右侍女搀扶着到了正殿处的小榻上略坐起身,眸光浮浅落在她们三人身上,苏缦感觉到留在她面庞的时间似乎久了一些。
俞德妃咳嗽一声,“婤儿,怎么是你领苏美人和长平郡君过来?”
王美人当即坐在俞德妃近前的矮墩处,轻声道:“是苏美人和长平郡君想要来看望德妃娘子,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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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听说你昏倒之时,便存了关怀的心思——”
俞德妃轻一点头,眸光交织些许复杂的漩涡,并不能轻易叫旁人看得懂,“多谢苏美人和长平郡君关心,我的病是老毛病了。”
苏缦神态露出几分担忧,“德妃娘子病得严重吗?寻常吃的药不管事吗?——如今皇后娘娘还被禁足着,倘若德妃娘子能病好全了,协理六宫定然是德妃娘子的。”
苏缦言语之中的示好令俞德妃眸光微起漪色,旋即平稳下来,却是咳嗽一声道:“我的病吃过许多药都难好,妹妹来得晚,不知我这病已经多年了。”
苏缦轻噢一声,透着惋惜。
这时,侍女端了药过来,长平郡君忽地殷切道:“让臣妾来给德妃娘子喂药罢。”
俞德妃眼中露出一抹深色,转首瞥向王美人,“一贯都是你喂我喝药,还是不必劳烦长平郡君了。”
王美人却为长平郡君说好话道:“她既然有这份心,德妃娘子不如笑纳了去。”
苏缦面庞平静无波,注视长平郡君神色露出几分喜悦上前有些激动地给俞德妃喂药,一朝不慎刚喂了一口,手中的玉碗脱落在地,长平郡君也并未预料到这种情形,连忙后退几步,欠身道:“是、臣妾的错——臣妾手抖了,还请德妃娘子原谅。”
四下静寂,还是王美人出言为长平郡君说的话,“长平郡君,你莫要这般惊慌,德妃娘子不是苛刻之人,你且先坐下罢。”
长平郡君低着头攥紧手帕,苏缦心知,她来拜访王美人也许是为了寻一个新靠山见到德妃娘子,但她并没有把握好机会,反而摔碎了俞德妃的药碗。
俞德妃虽未说话,却已经透着威压,半晌,她却又道:“摔了也没什么,不喝便不喝了,药苦。”
王美人温声劝慰道:“妹妹们都在这里,婉宁身为德妃娘子可别耍小孩子脾气,良药苦口。”
俞德妃竟也被劝动了,便苍白一笑道:“也好,再重来一碗罢。”
苏缦注意到王美人的身上也沾了墨黑的药汁,便出声提醒道:“王美人,你的身上也被洒了药汁,不如先去换过一身。”
众人的目光也聚焦到王美人的衣裙之上,俞德妃果然出声道:“你跟着女官换了外衣罢,湿淋淋的,也难受。”
王美人推脱几番,说要照料她喝药便在俞德妃的催促下先行去换了外衣。
恰在空档处,俞德妃的药过来了,苏缦径直起身,行至端药的侍女处,拿起玉碗给俞德妃喂药,俞德妃眸光浮掠几点幽亮,她喂药的汤匙到了她唇边,稳稳不动,俞德妃便哺入唇间,一下接一下,玉碗里的药汁空了,
苏缦转身将玉碗汤匙分别放入长盘,正要拿帕子替俞德妃擦拭唇角,却被侍女抢先拿巾帕擦拭过后,王美人换衣出来,她便不再坐在德妃近前,退了回原位。
王美人换过一身瑞香花裙衫披帛之后,走过来刚坐好便道:“多谢苏美人帮我喂药给婉宁,不过她在病中许久,不惯旁人喂药的,更习惯让近前的人来喂,方才长平郡君的情形美人也看到了。”
苏缦语调流露几分歉意道:“抱歉,我心中瞻仰德妃娘子的贤良,侍奉皇后娘娘的顺从,这才想效仿,下次定不会再这般。”
俞德妃反而语调温和几分,“婤儿,这是苏美人第一次来,莫要吓着她,不过,我的确更习惯亲近之人的服侍,苏美人喂药利落稳健,听闻你一直照料怀孕的朱美人,定然将她照料得极好罢。”
苏缦轻轻一笑,“德妃娘子谬赞——朱美人性子淡泊,如今身怀龙胎,都伺候得小心,哪里只我一个,这才有空来拜访德妃娘子。”
俞德妃微一颔首,咳嗽几声,露出精力不济的神态,“我想睡了,不便留你和长平郡君,请自便罢。”
苏缦没有多留,只行了一礼退出后,白心窈面上越发窘迫,立即灰溜溜地离开了去。
走远了一些来到玉涧阁的阁门处,苏缦才翻开被沾湿几滴药汁的袖下,勾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