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的林苑内,夜色半明半晦,而地上禁卫们举着火把堆簇的光明亮如昼,定王火速入宫,头戴方顶交脚幞头,一袭明紫锦袍披着黑色斗篷,黑靴落地砰砰出声,来到太后、皇帝面前行过一礼便着手盘问事情经过。
定王本身有皇城司使的职位,宫中出了这样纵火的大事,他为主使来探查真相最如其分。
过了一会儿,孙廷真重新让手下押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宫女跪到太后近处,定王单手负在身前道:“回太后娘娘,这宫女是孙廷真孙将军在宫外等候官家归来,臣仔细盘问过后,这宫女便是纵火元凶,试图趁乱在贵人回宫之时溜出城外。”
太后眉目霎时变得凛寒,指着宫女道:“为何在宫中放火?可是有人指使?”
宫女凉笑几声,似乎因为被抓住已经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唯有看到一旁躺在地上的江德明,神情立即变得激动起来,即便被禁卫押着,也身体朝那里作出扑的举动,甚至朝江德明呸了几声,“——竟没杀死你!没烧死你!”
众人也隐约看出些许眉目,这火、怕是和江德明脱不了干系——
太后按按额角,面露倦怠,睁开双目,“捂住嘴!”
宫女的声音被堵住,赵祉眸光淡淡,问定王:“你审查出了什么?”
定王拱手答道:“官家,方才此女还算清醒,刑讯之下,十分惧怕,便招供了自己是尚功局的宫女肖月珠,这一点六尚的尚功女官也可以佐证,自从江德明江内侍上任尚书内省,肖月珠被其看上,几次三番挑逗,被他逼迫与之通奸,长久之下受尽折磨,肖月珠便生了要逃出宫城的念头,今夜她再一次被逼迫到太后娘娘景福殿旁的庑房中行事——”
“她本意图在江德明昏睡后纵火烧死他,再趁宫中二位尊者夜晚返宫时趁乱逃跑——却不想孙廷真将军守在宫门外,反被人怀疑误打误撞将纵火真凶抓了起来——”
太后面上涌现震惊之色,众人也是闻所未闻,内侍是太监,竟然还想着逼迫宫女行那等子事?
太后沉默半晌,摆了摆手,“让符忱、徐淮中过来——”
太后这么说,便是不太想要定王调查出的‘真相’,在这个真相里,她的心腹竟然做下如此荒唐之事,少不得要一个死。
江德明这老狗,虽然平日偷鸡摸狗耍奸猾,但是过去这么多年他替她办了不少事,奸臣、纯臣、贤臣,她喜欢能臣。
同平章事符忱对太后行了一礼回道:“臣以为,此女乃是尚功局宫女,掌针线绣活,前不久尚服局送来一件太后娘娘旧时金雀鸟毛氅尚功让她来修补,在起火中,臣令人清理出遗迹,发现一个铜熨斗——”
这时,一旁便有内侍端过来长盘,上面是一只粘灰发焦的长柄铜熨斗,熨烫衣服的。
“臣向江内侍身边的小黄门打听,江内侍是叫她去景福殿庑房内做正事的,来送娘娘的金雀鸟毛氅。”
太后不由眸光轻动,“你说,是这宫女被带去景福殿的庑房熨烫衣物时,自己使用不当不慎引发火灾?”
符忱抬首,透着算计的双眸闪露一丝狭光,“是——”
太后心中并非对江德明的勾当不怒,但是倘若认了此事,她驭下的威严何在?皇后禁足,又有谁能接替她在后宫把握风向呢?
太后厉声呵斥道:“一个贱婢,竟然如此大胆!犯了错,不思悔过,居然还想逃出宫去逃避惩罚,其罪——当诛!”
知悉真相的定王早已看出符忱的牵强附会,面上露些许不赞同之色,转而看向皇帝,皇帝抬手制止道:“朕也派了徐淮中去查——让他来说说真相如何?”
徐淮中过来行了一礼抬首道:“官家,臣和入内内侍省都知阎文礼阎内侍、工部侍郎一起查看过起火的景福殿庑房处,庑房狭小,临近为太后设的小厨房,后宫女眷居住之地难免拥簇,火势朝西边而去,正是宫殿聚集之所,灶台紧贴木板墙壁,年久失修,天气干燥自发引燃——臣以为,当是天灾,而非人祸!”
苏缦心想,倘若徐淮中之言成立,那么宫女没有纵火,江德明没有偷情,眼下这个宫女变得形态疯癫,待江德明醒过来之后,更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但无论如何,江德明身为尚书内省的长官也到头了,不止于此,定王所查之真相便如鬼魅挥之不去,江德明必定没有威信再重掌后宫。
听完徐淮中汇报之言,皇帝转首看向太后,太后犹有几分怀疑,“吾以为符忱之言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皇帝出声道:“定王所说之言也当考虑。”
太后甩袖进了延福宫内,符忱看了皇帝一眼,略一施礼,便紧跟着太后而进去,过了一会儿,符忱出来道:“官家,太后娘娘也认可参知政事徐淮中之言,以为这是天灾,而非人祸。”
皇帝眼中露出几分潋滟,唇角缓缓上勾,“依太后之言,朕也以为该是天灾,而非人祸。”
苏缦感觉到,皇帝的眸光朝她掠过来,某种热切在她面颊上交织,定王的眸光也落在她身上,渐渐成为一闪而过的恨。
他心中却在想,因为在延福宫苑住着,她并没被火势波及,倘若被火势波及,红颜变作枯骨,皇兄还会记挂她几分?末了又嘲弄地想,他保证、他一定——不会记挂她的。
*
宫中起火之事,定王和两位相公接连夜间入宫,昨夜的大火也即刻为来上朝的臣子们所知,为了查明真相,早朝被推迟一个半时辰,待一切尘埃落定,太后、皇帝又在延福宫的宫苑处梳洗过后,往文德殿而去。
太后、皇帝也暂时搬到延福宫来住,坤宁宫住着皇后,虽然并未因火情波及,但秦司闱背着她跑到延福宫苑来,为太后皇帝所亲眼看见,嘉奖她保护主子的忠心。
尽管仁明殿俞德妃并未波及,也受烟雾所呛,记挂皇帝太后的安危,便在拂云阁王美人以及兰薰阁长平郡君的搀扶下跑了过来救驾,俞德妃因为疲累不止,昏厥了过去。
太后便让她也住在延福宫会宁殿内,由王美人和长平郡君照料。
苏缦回到玉涧阁中,在正堂处来回踱步,直到常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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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道:“娘子,前朝上太后、官家都按徐相公的说辞应对朝臣的提问——谏院的所有谏官都上书请太后归政官家,撤去珠帘,将国朝大事全部归由官家处置,并说这是上天之意,要太后归政,官家下了罪己诏。”
苏缦轻嗯一声,常槐退下后,赵祉不愧聪明能察,这次才是他该下罪己诏的时候——代并二州地震,他不该下罪己诏命定王亲行处理是要表现作为一国之主的能力,而现在下罪己诏是为了表示他对太后的孝心,一个君主,能力和品行并重,只要表现出这两点,那么臣子自会择明主而为之。
苏缦转首,手掌覆上春泱的胳膊,低声道:“随我出去见一个人——帮我守好。”
春泱略一颔首道:“是——”
从玉涧阁后门出去,秦司闱已经站在悬涧瀑处,见她过来,拱手一笑道:“臣见过苏美人——”
苏缦上前几步热情地扶秦司闱起身,亲昵道:“快快请起——秦司闱在乱火中背着皇后娘娘一直到延福宫苑忠心护主,必会得太后官家嘉奖。”
秦司闱面庞隐隐露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反而对苏缦越发恭谨,“之后的事便看娘子的了,臣等着——娘子的好消息。”
肖月珠因为江德明的欺辱意图跳梦梁湖自尽的时候,被秦司闱发现劝导,才致使她下定决心昨夜烧死江德明逃出宫去。
苏缦微微颔首,见秦司闱离去后,也返回到阁中,葚玉过来报了过午,苏缦便起身道:“该陪朱美人一道用午膳——”
走出阁中,经过林丛小道,苏缦站在略高一点的地方,看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嫔妃被周嬷嬷搀扶着,火燎了她的头发衣袖,眼下嫔妃都被安置在延福宫苑里,她却孤零零地待坐在一处水池边的石墩处,只能用池水濯洗脸手。
“周嬷嬷?——她扶的人是谁?”
春泱瞥了一眼答道:“是先皇嫔妃萃德殿的沈才人——”
苏缦生出疑惑,“萃德殿也在着火之列,为何没人安排这位先皇嫔妃?先皇逝后,她既然住在宫中,独居一殿,想必也是位颇有地位、家世的嫔妃。”
春泱低声道:“沈才人乃是先朝相国之女,曾被前朝议立为后,但先皇执意让太后娘娘做皇后,最终沈才人便只能屈居太后娘娘之下,这么多年过去,因为之前的事,沈才人位置尴尬,太后娘娘也并未厚待她。”
苏缦轻嗯一声,“去请何贤妃过来,让她派人为沈才人收拾出一个住处来。”
春泱点头道:“是——”
这时,沈才人仿佛有所感知,抬头去看,恰好与苏缦对视一眼,苏缦缓缓一笑,沈才人似乎也明白这是善意的笑容,略一颔首。
不一会儿,何贤妃来到苏缦这里,携着她的手往凝和殿而去,“这位沈才人居住的萃德殿的确受火严重,我将她安排在玉英阁中,这是为了先皇颜面,太后娘娘那里也不会多说什么。”
苏缦点一点头道:“有劳姐姐——”
何贤妃一笑,两人便如约好的老友一般,一同去了凝和殿陪朱美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