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朱美人因皇后亲手做的丹心糕而中毒被带去柔仪殿的事便在后宫传扬出来,朝臣在前朝也刚有获闻,太后当朝问左右侍从朱美人和腹中皇嗣如何,得到回答安全时,便一笑将这件事说成是皇后对身边之人失察,以皇后虽然性子小骄纵但绝不会是不识大体的理由而否认是皇后之为。
同时,对下头提议废黜皇后的老臣新臣予以驳斥,有英国公、徐国公二位一力站在太后这边的重臣,自然还是太后更胜一筹。
谏官毕竟只是听闻,如今得到皇嗣安然的情况便不好再对后宫经太后之口说出的事多加妄言,只好歇停了进言的念头。
听到太后极力为皇后开脱,赵祉面容冷漠,当庭只说了一句,“太后宁愿要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皇后,也不要一个更符合国朝利益的国母吗?”
四下无声,朝臣都不由屏住呼吸,皇帝寻常不是会不给太后面子的,今日却色厉语沉,想来这件事内里还真有错处令一向宽容的皇帝都无法接受。
太后置之未闻,只是道:“皇后废立乃慎重之为,官家,之前追封张美人为皇后吾已经应了你的请,但吾掌军国重政,也不能一味由着皇帝你的性子——”
赵祉侧首,恰与太后目光相对,太后眼中流露出一丝强硬,赵祉淡漠回视,仿佛已经交战数个来回。
太后旋即正声道:“皇后有失察之事,吾必然会给一个交待,不过这是后宫事,既非立储,又非皇嗣丧,臣子们何必抓着不放?”
赵祉指尖拂过腰间嵌玉赭红革带,凉声道:“再议罢——”
这日的早朝过后,太后给坤宁殿皇后送去教旨,严重处罚了陪皇后一起下厨做丹心糕的宫女,并且让皇后禁足的时间延长到明年,算上之前的便是一年后。
延长禁足时间,这就是太后的交待。
何贤妃正来凝和殿同苏缦、朱美人说话,也不由谈及太后对皇后的包庇,嘲笑一声,“之前是崇寿的也罢,现在朱美人连同腹中皇嗣的也罢,太后都当做看不见,任由皇后她胡作非为——”
何贤妃转首握住朱美人的手背,“姐姐莫要被影响心情,好好安胎——”
朱美人一贯待人疏离,躺在榻上,听闻何贤妃的关心,也不由轻一颔首,“多谢妹妹。”
苏缦从侍女手中接过安胎药,给朱美人一勺一勺喂了进去,转首放下玉碗,何贤妃一笑道:“早听闻妹妹和朱美人要好,你们在此处作伴,官家又时时眷顾,倒也是不算孤单。”
苏缦浅笑,“官家处理政务繁忙,倘若何姐姐多来,我们求之不得。”
何贤妃笑着点了点头,“怪不得官家喜欢妹妹——”
苏缦关切道:“崇寿公主今日出殡至巩洛园陵下葬,官家也要一同出宫相送,而太后则决定往宫外御街处的景灵宫庙下向先祖为官家后嗣祈福,由景灵宫使,亦是侍卫亲军指挥使俞勤德陪同,如今德妃娘子多病,姐姐可要按捺住悲伤,处理好宫中事由才是。”
何贤妃拿出巾帕擦拭眼边感而涌出的润泽道:“妹妹放心,我晓得的。”
又陪着她们话了一会儿,何贤妃这才告别了离去,苏缦握上朱美人的手,“姐姐放心,一切有我们在,你尽可以安心养胎。”
朱美人眸光似愁含笑,颔首道:“我会的。”
*
送赵祉离宫前,玉涧阁里,内侍服侍赵祉穿上白色大袖袍,苏缦屏退了内侍,拿过玉革为赵祉在腰间索扣之时,踮脚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今晚驻守宫中负责之人,是孙廷真,太后交给何娘子处理宫中事由,官家为崇寿公主的事伤心,还是回来越晚越好。”
赵祉低眸注视苏缦,手掌放在她颊畔,眸光微动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目送赵祉离去后,苏缦坐下来继续拿起手中的绣样刺绣,直至夜晚降临。
春泱过来朝她耳语道:“秦司闱报信过来,江德明去了尚功局通往内东门的廊柱处——”
苏缦微微颔首,“按照计划进行。”
苏缦如常熄灯、就寝、安睡,入了夜宫外一切都静悄悄之时,某一处的放纵欢谑就显得隐秘中意图炸开的火星,燃烧至四处。
穿尚功局服饰的宫女正在廊下,见江德明过来满脸不情愿,却被他拉扯着手连同身子往外拖拽而去,直至被拖到景福殿内偏殿的庑房处,江德明又猛地将她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宫女步步躲避,桌案上的罩纱灯笼幽幽光亮散发,环境昏暗微黄,江德明扯掉自己身上的素白内侍衣服,将年轻宫女扑倒在榻上,宫女奋力抵抗,出声道:“这是太后娘娘处理政事的宫殿。”
江德明拍拍她的脸颊,“放心,太后娘娘不在宫中,月珠,跟着我,保你以后日子过得顺遂,你的绣活儿那么好,你想不想当尚功?咱家自然保你,前几次都从了,也别装贞洁烈女,顺从点不好?”
“——难道非要咱家出个声,让尚功亲自把你送到我宅子里头?”
宫女咬着唇,神态悲凄,抵抗的手无力垂落,太监自有太监的折磨法子,不一会儿,闭合的殿门内隐约传来痛苦的啜泣声。
夜色寂寂,宫女发丝凌乱,唇脂模糊,先醒过来,系好衣带,双眸含泪的眼睛发红一片,却露出几分扭曲的笑,抚摸过涂了迷药的唇,下了榻,直接打翻了桌案上的灯笼,便想起什么,抱着自己推开宫门往外头跑去。
火从帷幔处烧起,一直蹿到房顶上去。
*
宫中起了火,火势异常之大,从太后理政的景德殿一路横向竖向烧起火来,宫妃们着急往西边延福宫这头来躲,凝和殿离得远,此处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苏缦反而逆着火势在常槐、春泱的陪同下过去查看火情,看见火竟然烧进了福宁殿,苏缦有些吃惊,怎么会如此?——明明已经有孙廷真在这里把守,怎会烧进福宁殿去?
苏缦吃惊之中,身后出现高大身影贴上了她,攥住她的手背,苏缦一扭头,便见回宫的赵祉,她想她该解释什么,却见赵祉眸色深深地望向火势蔓延的福宁殿,从袖中拿出自己的册宝,亲手扔掷在火海之中,转首同她道:“快些回去——太后已经回到宫中,因为火势必然要躲去西边的延福宫,你要在那里接驾。”
苏缦沉默半晌,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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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祉行了一礼,便立即转身离开此地。
回到凝和殿之时,何贤妃已经过来陪着朱美人诉说今夜的火情急重,好些人被烧伤,苏缦不经垂眸心中变得沉重几分,见她过来,便关切问道:“苏美人,你去哪里了?”
苏缦唇边勉强勾起几分弧度,“我听说外头着火,便去瞧了火势如何——想太后、官家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想着他们是否有恙?”
何贤妃安慰一笑,“我通知了太后娘娘,想必太后娘娘也要过来了,我们便出去迎接太后娘娘罢。”
苏缦略一颔首,侍女扶着怀孕的朱美人也缓慢地跟在后头。
今夜皇帝回宫,太后自景灵宫回宫之后,都已疲惫,守卫松散,甫一回到宫中还未歇息多久,被火势迅速蔓延,不得已惊慌失措地退避躲藏。
眼下,皇帝扶着太后一起站在凝和殿湘妃竹处的茅亭旁,不远处的夜幕天空火星上扬,烟雾缭绕,不断有禁卫从梦粱湖处拎着水桶疾步往受火宫殿处救火,脚步声响彻宫城,仿佛在此处都能听到。
人声中哭泣痛叫杂乱无章,最终来到皇帝太后面前,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垂泪掩泣,唯有女官们还算神情镇定笼卫在皇帝太后身侧。
苏缦尽管心头沉重,已经在梳理今夜变得比预想而更加蔓延的事态,到底能于最初设定的结果有几分重合。
太后高声怒斥道:“守卫何在?”
右禁卫将军孙廷真匆匆赶来,单膝跪地,行礼道:“臣在——”
太后按捺住心头汹涌的怒气,“火势可曾止住?”
孙廷真回答道:“已经扑灭,宫殿多处毁损——”
太后按按额角,“江德明呢?把他找来——”
禁卫拉扯着衣衫凌乱面部灼烧已经人事不省的江德明过来,太后惊诧问道:“他怎么回事?”
孙廷真解释道:“末将发现江内侍时他似乎去了与火势相反的地方跑去一处馆舍水池,像是受了浓烟而呛晕在地。”
太后眼中一丝疑虑出现,对四下道:“将符忱、徐淮中给吾请来,调查宫中到底是何人纵火?又是何人想要皇帝和吾的命?”
皇帝赵祉随即问道:“孙廷真,朕和大娘娘离宫之前,俞勤德俞指挥使将宫中防务交给了你,为何烧了如此之多的宫殿、火势这般蔓延才发觉此事?”
孙廷真神情羞愧道:“臣本驻守在福宁殿附近,收到了来自俞指挥使的手令让臣往宫门外等待迎接官家回宫,这才耽误救火。”
站在太后身侧上了年纪一身甲胄的俞勤德双目微诧,说话间下巴处的胡须抖动,“胡说——本官何曾让你去迎接官家回宫?”
皇帝赵祉眉间微蹙,“将定王找过来,由他为主使探查宫中大火一事,朕和太后则暂时居住在延福宫殿寝内,一切政务来延福宫禀报。”
赵祉转首,看向太后问道:“大娘娘,如何?”
太后思索今日的惊魂动魄,是皇帝自导自演的吗?
可眼前皇帝方才救她于火势之中,又细致询问当下她的意见,太后面上淡然无波,微一颔首,“就依皇帝的意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