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禁足坤宁殿,这些时日并未闲着,又是不间断地给崇寿公主灵堂送去手抄的祭文,还亲手做了糕点,在宫妃们去宝慈宫给太后请安时送了过去。
这次来同太后请安的宫妃少了三人,皇后也并未亲自过来,是以坐在太后下首的嫔妃等级最高的不过是俞德妃,还有朱美人、王美人、苏缦,以及始平郡君、长平郡君。
自从飞华亭被孟才人掌掴之后,长平郡君便鲜少出现在人前,常常深居简出。
慵靠在软垫上的太后一袭棕灰大袖袍常服,灰白鬓发点翠簪饰,脖间挂着珍奇波斯珠、鸡血石、青金石穿成的项链,从侍女端过来的琉璃盘中拈起一块糕点,“噢?皇后还懂下厨了?”
侍女神色谦卑,举止恭敬道:“糕点内红外白,以牛乳、蜜糖、面团、桃花做成,名为丹心糕,皇后娘娘心怀赤诚,适逢宫妃前来请安,以此糕点相送各宫,便是娘娘的忏悔之意。”
太后唇角轻扬微勾,看向下首的宫妃们,前头的俞德妃亦笑着帮皇后说话道:“娘娘自幼进宫,您知道,她哪里下厨过,如今为了忏悔犯下的错,都亲手去做这有如此寓意的糕点,放低姿态同各阁交好,可见娘娘她的诚心。”
太后抬一抬手,侍女们便将漆盘上的同太后手中一样的糕点放下在宫妃们手边的案处后隐退了下去。
苏缦侧目瞥向案几上,这糕与桃穰酥相似,只是为了印证皇后自己的忏悔之意,而创了个名为‘丹心糕’。
太后顺此为之,当即笑道:“皇后亲手做的,你们都尝尝罢——”
苏缦拈起琉璃盘上一块糕点嗅了嗅,想着皇后总不会众目睽睽下毒,便放心地将一块糕点吃了下去,并不多吃。
明显其他宫妃也有这样考虑,俞德妃特别吃了两块,赞叹道:“娘娘的手艺,的确是极好的,太后娘娘,可见娘娘她真知道错了。”
太后颔首一笑,对身边的江德明道:“过会儿,你帮吾去瞧瞧皇后罢——禁足这些时日,问问她可有何处不惯的。”
江德明谄笑道:“是——”
吩咐过后,太后朝底下末尾处坐着的始平郡君掠过一眼,不轻不重地敲击扶手处,威严出声道:“始平郡君,吾有意让官家晋你的位分,你在宫中已有多年,生下崇寿公主多年未曾进封,如今公主已逝,吾体谅你这个为人母之心,因为吾亦有亲女嘉德公主——”
“吾打算,予你贤妃之位——你意下如何?”
贤妃之位——一下子从末品的始平郡君晋升为四妃之末贤妃,虽然是贤妃,阶品可谓是一跃高升。
太后的笼络和安抚可见一斑,下首处的始平郡君既不欣喜急着接受也没有哭诉悲伤,而是起身行礼道:“贤妃之位,臣妾怎因膝下丧去一个公主就配得?”
“——还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太后似是简单思索过后,便双手叠腹,微一探身,眸光沉稳锐利,“倘若你不要,吾便请你将自己本该加封的赏赐转给你父亲,如何?”
始平郡君立即跪下道:“臣妾不愿家中之人因为妾身有任何的加封,后宫女子之贵怎能干涉前朝之事,臣妾只想着侍奉好官家、太后,再无其他。”
太后眼中露出一丝满意,轻声笑道:“你这个孩子进宫这么多年都很规矩,你觉得皇后今日送来的糕点如何?她可是亲手喂给崇寿公主酒液,你若还不甘心,吾让你接管协理六宫之权,替这个不省心的皇后好好执掌六宫——”
始平郡君面容平静道:“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糕点极好,臣妾请拿回去给崇寿公主供上,当日娘娘也是无心之失,臣妾作为一个母亲只想知道真相而已,并没有责怪娘娘的意思,娘娘不曾生养过,不知小孩子哄睡的艰难,臣妾、怎会不甘心?娘娘认错如此虔诚,可见太后娘娘选了位知错能改的好皇后——”
“——至于协理六宫之权,臣妾万万不曾想过,倘若太后娘娘非要臣妾接这个贤妃之位,便请不要给臣妾协理六宫之权,臣妾只当着,娘娘如此说是希望安慰臣妾的丧女之痛。”
太后点了点头,“你果真是个好孩子——太妃也这般说,传吾的教旨,请官家晋升始平郡君为贤妃,择日受册宝印绶带。”
紧接着便是众人的恭喜声,始平郡君始终不疾不徐,谦虚地接受恭喜,但眼中也随之露出几分惆怅。
*
离开宝慈宫,行至于宫妃停落的檐子处,苏缦朝何娘子恭喜道:“恭喜贤妃姐姐——”
何娘子朝她面庞看来,眼眸与她对视,彼此都知道内里的缘由,她略一颔首,轻声道:“多谢妹妹——”
苏缦含蓄一笑,“愿姐姐能守住以后的孩子,再不会被旁人轻易夺了去。”
何娘子面容闪过一丝怆色,低语道:“我本以为和持盈可以在这宫里不争不抢地活下去,到底还是做了贵人相争的牺牲品。”
苏缦轻拍何娘子的手背,“姐姐日后也要学会宽心才是。”
不一会儿,朱美人过来,紧随其后的,还有长平郡君。
长平郡君也过来恭喜何娘子,她面色苍白了许多,偶尔瞥向苏缦神情还透着几分紧张,“恭喜姐姐得升贤妃,若是换了旁人,定然不会有如此高升的机会。”
何娘子浅浅一笑,神色透悲,“多谢妹妹。”
浮掠话过后,便是众人回各自阁中,苏缦扶着朱美人往檐子上去,见她坐稳之后,便兀自也上了檐子,一道往凝和殿的方向而去。
站在宝慈宫门的俞德妃和一旁的王美人看着搭载宫妃的檐子起落离开,彼此眸光淡淡掠过,亦一同上了檐子处。
行至中途,梦梁湖半,朱美人忽地腹痛不止,苏缦连忙喊停,檐子落地,朱美人口中吐出血来,侍女惊呼道:“娘子——娘子!”
朱美人睁着眼,却不由捂住腹部,对苏缦道:“好疼——”
苏缦顾不上安抚,直接搭上朱美人的脉搏,朱美人是中了毒,可情况紧急,到底是什么毒?
苏缦当机立断,对侍女道:“快去找官家和王医官过来——快去!”
朱美人依旧腹痛不止,唇角溢血,苏缦也不由地心乱如麻,就怕王医官赶过来,朱美人便没有几口气在了。
苏缦只得握住朱美人的手同朱美人说话道:“姐姐,你可是误食了什么东西?”
朱美人眼珠微动,面颊露出扭曲的痛色,强自按捺回答:“只吃了宝慈宫——的丹心糕。”
这时,后头的何娘子赶过来问发生了何事,听苏缦回答之后,便令人将一盘糕点取过来,“我留了个心眼,侍女取的这糕点是朱美人用过的,我们吃过的不打紧,事关朱美人,我便拿了。”
苏缦立即拿过糕点在鼻间嗅了嗅,又在糕点表面尝了尝,这是、附子,加多了附子的糕点,附子本身是一味中药,依剂量而定,寻常剂量对人体无害,倘若孕妇食多了加了附子的糕点,会致使滑胎。
就在苏缦思索之时,恰好繁景出现在对面的虹桥之上,端着托盘,上面放置了装浆液的瓶子,见她这边似乎出了什么事便赶了过来,苏缦略带急切地问道:“你拿的是什么?”
繁景见了朱美人吐血的惨状面色发白,听闻苏缦问她的语调,她便磕绊道:“是、方才蜂园取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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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
苏缦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喜悦,“快,将它给我,让朱美人服用下去。”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之中,朱美人被喂了蜂蜜进去,不一会儿,便没有了吐血的症状。
苏缦紧接着对繁景道:“幸好没到凝和殿毒发,这里离膳房不远,繁景——快去取生姜过来,记得打成汁液的!”
繁景虽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点点头,朝膳房跑去。
不多时,繁景拿着膳房寻常的生姜汁过来,苏缦将生姜汁喂给奄奄一息的朱美人,王医官赶到后,见她解毒用的两物不由点了点头,这时薛义荣也受命过来抱着朱美人往柔仪殿而去。
*
福宁殿内
曦光微明,赵祉听着阎文礼于屏风处的汇报——朱美人在宝慈宫食用了皇后送来的丹心糕中毒,现在何娘子和王医官照顾已经脱离危险,腹中孩子保了下来,多亏苏缦用蜂蜜缓和毒性,以生姜汁解毒。
坐在榻上的赵祉转首握上苏缦的手背,苏缦抬眸,看见了赵祉眼中注视向她的隐隐柔意,“臣妾救朱美人,本是分内之事,官家无须感激臣妾。”
赵祉却是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沉声道:“朕只是、庆幸,皇后没有给你下毒,送去宝慈宫的糕点每个人都吃,倘若她给你下的、是鸩毒、牵机——朕便要失去你,那该如何?”
苏缦愣了一愣,赵祉略松开她一点,手指拂过她眉间,掌心叠加在她颊,俯首对她道:“皇后嫉恨之本性,实在难移,朕想不到,她都被禁足,还要想着害旁人——”
苏缦不知为何,总觉得皇后当众给怀孕宫妃下毒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直接——对皇后而言,丧失皇帝宠爱之后,她父亲已故,只能依靠太后,太后又在乎皇帝后继子嗣,皇后谋害怀孕的朱美人,这岂不是自掘坟墓?
苏缦将自己想的说给赵祉听,赵祉思索过后,便道:“蛙负蝎虫渡河,蝎虫明知咬死蛙会落水,可还是耐不住本性咬了蛙,难道本是它想溺水吗?”
苏缦沉默半晌,赵祉拥抱着她,手掌在她背脊后缓缓轻抚,语调变轻道:“之前她便害了崇寿公主,如今又害朱美人皇嗣,一开始入宫的时候她单纯活泼,可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她早已变得恶毒狠心。”
“——臧美人和淑妃的事朕知她与她们有关,却不得不忍,现在——朕便该去问问太后,这样费尽心思谋害皇嗣的皇后,当真配得上为一国之母吗?”
赵祉有自己的谋算,苏缦便不再多言,靠在赵祉肩头时,她在心头隐隐希望,已经去了源州的阿懋可以得到有用的消息,倘若能带来苏醒的踪迹,那么当年苏家的事便能明了许多。
苏缦想到什么,便抚摸赵祉的面颊,仰首道:“谋害朱美人一事,无论如何,皇后都是脱不了干系的。”
“——但愿皇后下毒一事,对如今影响官家面临的局势有所改变。”
皇后的废黜与否,必然引发臣工和势力的异变,太后当初选择出身勋贵又与俞家有亲且父亲是已故尚书令的郭皇后,其考量并非毫无道理。
赵祉垂首吻了吻她额心,轻一颔首,喟叹道:“倘若没有你,这些心事朕要同何人去说?”
苏缦眸光淡然,亦对赵祉道:“臣妾高兴,能与官家说这些——”
赵祉起身,身上的一袭白色薄绫罗中单自然垂下,苏缦转而下榻拿起屏风一旁的赭红内衫为赵祉系上,从外头进来的董令容正要绕去屏风里头,却被出来的阎文礼制止道:“苏美人在里头,不必进来了——”
闻言,董令容神色黯淡一瞬,便低着头退出福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