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素锦书 > 106. 第106章 定风波·五
    坤宁殿

    幽禁短短数日,皇后独坐殿内,神情越发悲怨,不时有瓷器碎音,偶尔抱怨,赵祉对她的冷漠,或是崇寿公主如此轻易就死了去。

    这一日,俞德妃终于姗姗来迟,崇寿公主被交给她和皇后共同抚养,出事那日刚好在坤宁殿,皇后也的确行为不当给年幼公主喂酒,若不是何娘子大闹出来,真不知要被瞒成什么样子。

    俞德妃过来的时候,心事重重,秦司闱不慌不忙地扶着皇后到上首落座,俞德妃便道:“娘娘,太后禁足您一月,已经是有所袒护,当日官家愤而说要废您,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娘娘怕从此以后,也对您更加难放心。”

    皇后冷哼一声,“有本事,太后娘娘就废了我,看这满宫还有谁能不迎合官家,反而顺应她老人家的意思,做她得力的帮手——”

    话虽这么说,皇后的眼中透出几分沉色的忧愁来。

    俞德妃便继续说出心中的话来,“娘娘——如今您还须拿个态度出来,明眼人谁都知道这次错的确有您的份,太后娘娘手下留情,可你自己也得虚心认错才是。”

    皇后嘲弄一笑,双手叠腹,瞥向俞德妃,“你是太后的亲侄女,你说说,本宫该如何——继续当这个皇后?”

    俞德妃捂着心口,缓缓道:“娘娘可知,自从你禁足后,后宫之中谁最得宠?”

    皇后果然露出在意的神情,俞德妃淡声道:“玉涧阁苏美人,官家虽然一贯来后宫不多,三分之二便是亲自来玉涧阁处,其余一分便是看望怀孕的朱美人,或是失去公主的始平郡君,她们二人难能侍寝,便是苏美人独得圣恩。”

    皇后攥紧案上的牡丹花流苏锦缎,恨声道:“当日怎么没把她毒死?——现在,毒死她,也可以!”

    俞德妃摇摇头,“朱美人怀孕后,太后娘娘格外谨慎,江德明怕是不敢再做这样的事,官家亦对膳房之事格外重视,阎文礼亦盯得紧,娘娘还是莫要再做此打算。”

    皇后似是想到什么,对一旁的秦司闱吼声质问,“本宫不是让你鞭笞她的吗?倘若她满身疤痕,官家又何至于宠幸她?”

    秦司闱连忙跪下来道:“娘娘,臣的确是按娘娘的吩咐鞭打她,但是臣听说官家暗中请了王医官为她诊治,王医官妙手回春,想必她自有狐媚办法。”

    皇后抬手打碎了案上的琉璃净瓶,俞德妃看了一眼跪着的秦司闱,想起什么,便道:“也有此事,传闻王医官夜间被召过福宁殿一回,后来也未听闻是官家得了什么病——怪不得,后来苏美人出现在太清楼时便如有预谋一般复位复宠,想必她早已得官家垂怜。”

    皇后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下去,抬手让秦司闱起来,冷声道:“当时为何不知?”

    俞德妃答道:“福宁殿有入内内侍省阎文礼在,旁人哪里轻易打探的了消息——娘娘忘了,御前的侍从换过一番了吗?”

    皇后指甲陷入肉中,又试图平心静气而放平手掌贴合锦缎,撑着身体探前盯着俞德妃问道:“你方才说虚心认错?本宫难道做出认错的模样,太后便会在本宫解除禁足后,让本宫好好收拾这些吃里扒外的贱婢?”

    俞德妃眉眼如水面,只是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静下来,开口道:“娘娘,身为中宫,还是要养中宫之德才会令太后娘娘放心您有能力管理后宫。”

    “——臣妾给您带来些书,以免您在殿中沉闷。”

    俞德妃示意身边的侍女将两摞书送到皇后案前,皇后心中烦躁,抬眸看了看,都是些《尚书》、《孟子》、《中庸》、《大学》,还有《女诫》《女则》,皇后连带脑中都更加烦,起身道:“本宫不爱看书,你从小这么爱读书,也未见官家喜欢过你——”

    俞德妃沉默不语,半晌,俞德妃起身行至皇后身侧,略一浅笑道:“娘娘,臣妾是在为你考虑——眼下公主出殡在即,官家悲伤,破格以一品之礼厚葬,臣妾带来的书是想让娘娘平稳下来,莫要失礼之举让太后和官家知道了,对你不喜啊——”

    皇后转首眸光不定地看向俞德妃,俞德妃继而笑道:“做出认错的态度,不外乎言行表率亲力亲为才是,娘娘——”

    皇后在案边踱步几次,摆手道:“好了,本宫知道了,你退下罢,本宫、会好好考虑。”

    俞德妃唇边勾勒浅笑,一向苍白透弱的面颊沾染了些许汗珠,显得红润了些。

    *

    皇后宫中不再接二连三传出碎瓷打砸声,苏缦初听内侍常槐打探的消息,心中产生奇怪之感,紧接着,便听闻皇后用血亲手抄写往生经文送去公主祭拜灵堂。

    苏缦明白了,皇后这是终于意识到不该自己坐以待毙让自己背负害死崇寿公主而毫无悔改之意的恶名,古语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皇后一向傲慢苛刻,她低下头肯亲手以血抄写祭文,便是众人眼中难得的大善,何娘子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苏缦坐在软榻上,盯着面前凭几上香味浓郁的木樨花,过了一会儿,对身边的春泱道:“陪我去一趟云和宫,我要去拜见庆慧公主——”

    在她吩咐之下,葚玉取过来她自己酿的木樨酒,由春泱装捡了两份作为礼品包好,苏缦换过身上衣裙,一袭碧连天交领上衣,粉簇宫裙,胸口露出点点鹅子黄棠梨抹胸,内搭绯红长禙,外罩烟水蓝云鹤龙凤纹大袖衫,湖蓝的白点披帛悬挂手臂。

    葚玉梳了三蟠髻,多枚细小珍珠玉梳装饰,额贴珍珠钿,显得比大典之时随意,又比寻常时节隆重一些。

    一切妥当,春泱扶着她坐在檐子往云和宫而去,名头也不过是拜访云和宫庆慧公主,庆慧公主是先皇仅剩未曾出嫁过的公主,平日鲜少有人拜访,倒显得冷落许多。

    身为正四品美人,名义有参预后宫事务之能,她去主动拜访,并无错处。

    到了云和宫,苏缦一直和庆慧公主聊了许久,才告知自己想偷偷拜见庆寿宫杨太妃。

    庆慧公主对她仍存留故友之意,答应带她去见庆寿宫太妃,只是去了要先问过太妃的意愿是否肯见她一见。

    在庆寿宫偏殿等待时,苏缦想,自从杨淑妃出宫入道之后,杨太妃大约因为侄女的缘故会对太后、皇后而感到不满罢,皇后一向倚仗着太后对杨太妃也处处不算恭敬,杨太妃不可能对皇后解禁之后作威作福无动于衷。

    不一会儿,庆寿公主过来道:“缦儿,你进去罢——小娘娘要单独见你。”

    苏缦点点头,“思悟,多谢。”

    苏缦被庆寿宫的女官引到太妃在内寝供的小佛堂处,人都屏退了下去,苏缦欠身行礼道:“美人苏缦前来给庆寿宫太妃娘娘请安——”

    杨太妃正在上香,供香之后,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之后,转身时,苏缦上前扶着她往佛龛之下放置了红胭软垫的宽椅就坐,中间的香雾缭绕,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位太妃。

    太妃的面庞没有太后那般凌厉,眉眼处可见年轻时柔媚之姿,现在清居庆寿宫多年,保养得宜,除了眼角的丝丝皱纹处,并不显得苍老。

    杨太妃看了她一眼,整理自己靛青的衣袖,深色黛粉的帛衣,苏缦退后几步,在放置的蒲团之上跪坐行礼道:“臣妾带了自己酿的木樨酒,中秋那日娘娘也说好,便托请公主带我过来拜见小娘娘。”

    杨太妃轻嗯一声,却是开门见山道:“你特意托了思悟来寻我,怕不是只为了送酒一事罢?”

    苏缦缓缓一笑,抬首道:“太妃娘娘明悟。”

    “——臣妾过来,的确不只为了送酒一事,而是事关淑妃娘子。”

    杨太妃拿过一旁的蜜檀佛珠在手边拨弄,“噢?”

    “太妃娘娘,当日臧美人为人算计服下孕子丹,身边之人乃是之前皇后指出与侍卫私通宫女所做,此计出自皇后,早已设下圈套,臧美人之死所供陈述又来自皇后严刑逼供使得臧美人早早知道身边之人倒戈绝望之下认罪自吊而死,官家尽力保护,淑妃娘子却还是受累出宫——”

    “太妃娘娘,难道对害了淑妃娘子的人可以视若无睹吗?”

    太妃眸光滑过一抹锐利之色,直直盯着苏缦,苏缦平静地任由她视下,好半晌,她听见杨太妃语气缓慢道:“鱼藻,她是本院亲自去求太后娘娘令她出宫、入道——”

    苏缦心中翻起波涛阵阵,面庞闪现不可置信之色,怔怔地看着太妃,换来太妃一笑,将手中的佛珠叠放在掌心、攥紧,“姐姐她本想让鱼藻留在宫中禁足,不降妃位,是我亲自去求的——”

    “——苏美人,你以为本院是为何在宫中数年无论是前朝还是今朝,都深得太后、官家信任?没有被赶去皇陵或是皇寺,也不曾作为先皇宫妃受过苛待?因为在前朝时,便是我与姐姐共伴先皇左右,彼此亲密无间,姐姐辅政,而我养育官家,我寄希望于鱼藻,能够如同我与姐姐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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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之时,好好辅佐皇后,稳定如今官家后宫,但她太过公正严苛。”

    “——皇后无论品行如何,都是太后亲择册封,鱼藻,是我的亲侄女,入了宫,也是要侍奉官家皇后身侧,倘若她不能使后宫和谐,反而与姐姐选定的皇后多有冲突不协,显得皇后不宜为中宫,她继续留下去,只会令姐姐为难,我便、只能亲自开这个口,送她出宫去。”

    苏缦怔忪过后,稳定一丝心神,开口试探地问:“淑妃娘子,是太妃娘娘的亲侄女,她心中属意官家,如今被赶出宫入道,再不得与官家相见,娘娘心中不会生出几分怜悯吗?”

    听此,太妃竟然面庞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半晌不言,眼中已然是早清楚淑妃娘子对官家的情意。

    苏缦思绪万千中,她本以为太妃是恨皇后、太后,没想到,她竟然是自己让亲侄女出宫入道。

    杨太妃手指轻拨檀珠,垂眸盯着,语调如雾轻而朦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倘若没有,便自行离去罢。”

    脑海飞快转动之中,苏缦朝太妃行了一个叩首大礼,起身道:“娘娘从小养育官家长大,想必于娘娘心中,官家便如亲生之子——”

    杨太妃虽然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听到她这句话却眼睫轻动,苏缦继续道:“淑妃娘子是您的亲侄女,但在臣妾看来,在您心中,未必有太后、官家重要,您明知淑妃娘子对官家的情意,依然允许她靠近官家,在太后和官家之间为官家做事,臣妾不信娘娘从前是不知道的——”

    杨太妃霎时眸光直盯苏缦面庞,苏缦依旧声调平稳,“娘娘应该不是不曾想过日渐长大的官家和一心掌朝的太后之间并非风平浪静,您对官家的爱和疼是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您心中替代儿子的位置,哪怕后来从任太仪名下养到您膝下的庆慧公主也不能替代。”

    杨太妃深吸了口气,仿佛此刻才真正打量起面前这个貌美的宫妃,她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杨太妃眸光都未曾抬起过,甚至不曾好好留意过她。

    苏缦浅浅一笑,“听了您方才的话,臣妾知道太后娘娘对您的重要性,臣妾也知道了,官家对您同样重要,可皇后无德,哪怕谁来了,皇后娘娘的嫉恨本性从未转移过,难道您要看着她残害官家后宫的妃嫔和子嗣吗?或者有一天——看着她受人指使也、害死官家吗?”

    太妃猛地起身将手掌连带上头的檀珠一起狠拍到香案之上,眸光如箭簇一般盯着苏缦。

    苏缦再度叩首,抬头直视太妃,太妃反而面上的怒容渐渐消退,缓缓坐回了宽椅之上。

    “你倒是、好胆色——怪不得元昭处处维护于你。”

    苏缦唇边轻勾,双手叠腹,略一垂首,抬头道:“太妃娘娘历经前朝身为受宠嫔妃,亦能坐稳宫中,臣妾这点胆色并不算什么。”

    “——臣妾也不妨说,臣妾的心站在官家这里,并不与皇后相同,皇后解禁之后,必然少不了与宫妃衅斗,如今四妃之上唯有一个俞德妃与皇后娘娘同气连枝必然不会阻止,这定然不会方便官家后嗣稳定,臣妾想请太妃娘娘出面促成在四妃之间新立一妃。”

    太妃眸光平淡,看着她道:“你想让本院推荐你当四妃?你入宫还不到一年,已经是美人。”

    苏缦摇摇头,“臣妾请太妃娘娘出面,并不想让太妃违背自己的意愿和太后娘娘产生嫌隙,何娘子入宫多年,生育过唯一的公主竟一直是郡君低位,她身世出众,早该有一个妃位在身上,如今遭遇丧女之痛,给予该有之荣,并不引人异议。”

    “——何娘子的性情能屈能伸,圆滑周全,定然不会和淑妃娘子一样同太后、皇后正面冲突,又生性良善做过母亲,可斡旋为官家保护后嗣,以及众宫妃。”

    太妃不由深深地看了苏缦一眼,“且姐姐正因崇寿公主死于皇后之手缺乏交待补偿何氏,你想了许多——倒是、很聪明。”

    苏缦低头再度行了一礼道:“臣妾只是劝谏,关键如何,还是要看太妃娘娘。”

    太妃注视着眼前的苏缦,她聪明、可以洞察众人的心意,又对局势分析得透彻至极,能屈能伸明明是她才对,隐约中,她仿佛看到多年之前出现在王府的一道身影,同样的美丽,同样的果敢。

    太妃垂眸道:“一会儿侍女过来送龙凤小团茶,你喝过茶后,天黑下来,便和思悟一道坐檐子回去罢。”

    苏缦唇边露出丝丝淡笑,颔首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