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舒必不可能乖乖在妖族待上五日,希望祝青蚨能多拖一段时间。
李晏京知我不放心,定会认真在常善旁打坐冥想,守到他醒来。
现在是个好机会。
我屏气凝神,挥开飘至面前的安神香,穿上双靴,取出同款衣物放至香炉旁,而后身形慢慢淡去。
日落西山,乌雀啼鸣。
天光乍亮之时,我再次回到屋内,刚站稳,便支撑不住地跪了下去,我死死捂住嘴,弓着背,血从指缝滴在衣摆。
还好没有脏了地面。
如果有人在场,定会发现,我的修为忽然堪比全盛时期的李晏京。
缓过那阵劲儿,我咽下口中的血腥气,匆忙更换那沾染安神香的衣物,再次检查全身。
没有血迹遗留,味道也被熏染过安神香的衣服覆盖,李晏京不会知道我曾出去过。
我脱了鞋袜,双臂一展仰躺在榻上,望着头顶闷声低笑。
可笑着笑着视线便模糊起来,盛不住的泪从眼尾溜走。
我慢慢收敛笑容,有些难过地眨眼,泪水浸湿长睫,弄得我更难过了。
灵脉充斥着鼓胀的痛苦,还好我用的是泣株,它非同小可,否则我定会爆体而亡。
我死死咬住下唇,压下情绪,闭眼小憩。
等李晏京进屋,我在半睡半醒间被他轻轻捞起,没骨头似的顺势靠入他的怀中,李晏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怎么哭了?”
温热的指腹抚过我的眼角,我睁开双眼,哑声道:“怪你点安神香,我做噩梦了。”
“我的错,”李晏京向我道歉,低头轻嗅,“安神香是不是点多了?”
我眼中神色清明一瞬,很快恢复倦怠,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懒声道:“是吧……我都闻不出你的味道了。”
搭在我腰上的手忽地收紧,我被掐得轻哼一声,立刻清醒过来去瞪他。
撞进他深沉的眼神,我微微一愣,由此,便被他捉住空档,堵住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只是动作略有些凶狠。
他忽然的生气,令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不是温存的好时机,我虽纵容他的举动,却仍没忘记正事,含糊不清问:“师祖,常善醒了?”
眼见着他愈发过分,不肯停下,我眉头紧蹙,顿时心生疑窦,用力推开他。
是常善借躯结果出了问题,还是程月舒提前逃离了妖族?
我还不熟悉力道,李晏京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在床架,气氛陡然凝固。
片刻后,他避开我的视线:“嗯,他们过会儿应该就来了,可以准备启程去剑阁。”
我抿了抿唇,详细事宜孟竹臣会说给常善听,关键是李晏京好像很不对劲。
他兴致不高,可又不排斥同我亲密。
莫非昨日他一直跟着我?
不可能。
我收回视线,试探他的状态:“和我说说剑阁里是什么样吧,师祖。”
昨日直至回到屋内,我都一直保持理智,时刻警惕周遭变化,如果有人跟踪,我没道理不曾察觉。
是那些门派传了我的消息给李晏京?
也不可能。
我已今非昔比,就算是他们中修为最高的长老,也不会那么快破开我的幻境。
其中场景会扰乱他们的心神,让他们痛不欲生,道理略同心魔境,如若挺过,道途通明,如若不成,也只会修为倒退。
那有什么能让李晏京如此气恼?
我本以为他的情绪来自于我,可李晏京没露半分波动,思索须臾便开始同我说起剑阁内的构造布局。
我只能回神聆听,暂且搁下此事,等孟竹臣他们前来会面。
再次见到常善,我的心中感慨万分。
他看起来还有些不适应,目光发直,眼底暗带庆幸,孟竹臣是最为激动的,他的手将折扇捏到发白,面上带着喜色。
我走上前去,和常善对视,他见我青丝已白,神色难掩惊诧与担忧。
“常兄,欢迎回来。”我抱住他拍拍。
常善嘴唇轻颤,郑重地回以拥抱:“负雪,我都听竹臣说了,你……”
我松开他,后退几步,笑得轻松:“没事的,很快就会结束,还请常兄助我。”
常善抿紧发白的唇,认真点头。
“尽管开口。”
孟竹臣留在玄清宗,我让李晏京带着徐昭的五脏,以及盛阳派众人的骨灰去海底秘境。
他当然不乐意。
有申灵镇的前车之鉴,李晏京唯恐我做出什么新的举动。
常善在旁见我对仙尊态度不佳,怕李晏京对我动手,于是侧身站在我的面前。
“仙尊,有话可以好好说。”
我道:“我只是进去取东西,师祖。外面我需要你帮我看着,以防程月舒动手。”
毕竟程月舒还有魂丝在手,除了玄清宗众人,不知他还拴住了多少人的命。
如果李晏京不在外镇守,一旦程月舒挑起正魔双方的斗争,那将会是生灵涂炭的局面,就凭孟竹臣、项席他们,能抵挡几天?
等到那时,每一息过去,都会有许多人丧命,得益者只会是程月舒。
“我知你不快,师祖,”我放缓语气,“可你不是说,要让命运站在我这一边吗?所以你该努力帮我,对不对?”
李晏京咬紧牙关,掀起眼帘,传音道:郁负雪,不要忘记你要做什么。
说罢,他甩袖挪开脚步。
常善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头:“没事。”
按照李晏京告知步骤,常善依言将血与灵摁在山壁不起眼的一块小石头上。
感知到常家活人的气息与灵血,那块石头微微震颤,接着浮起金色光纹,扭转成圈,形成开启的阵法。
李晏京道:“手伸进去。”
常善照做,手向阵法中心探去,竟没入其中,不见手掌踪迹。
常善双眸微睁,似乎握住了什么,几声轻微咔哒声后,山峰与地面衔接处裂开一道缝隙。
飞鸟惊起,生灵奔逃。
整座山峰沿着中间的线,向两旁裂开,地面震动,风骤起,从我身后掠过,涌入通道。
常善的额间渗出冷汗,可他愣是一声不吭,用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臂。
终于,响动停止,落叶满地,通道宽可供四人并排而行,从入口往里看去,不见蹊跷。
常善抽出手,脸色更白:“好了。”
我看向李晏京,这时,后方林间走出一人,项野拍拍脑袋上的落叶,偏头吐了几口。
“忽然那么大动静,害我吃灰……”
常善皱眉:“魔修?”
我道:“项野。”
他在这时跑来做什么?
唯有李晏京未感意外,我转头问他:“你和项席商量的?让他来能做什么?”
李晏京淡声:“是项席自己决定的,他比我懂你,知道你不会让他陪同。”
我张了张嘴。
常善听出我们认识,便没再说话。
项野笑着晃到我面前:“的确是父亲的安排,我只是听令行事。”
他还带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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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消息:“父亲并非不想来,只是收到消息,正道有些人忽然发狂,偏要攻打魔域和妖族,他已经前往妖族会见妖尊,他让我告知仙尊——‘谨记他所期望的’。”
我耳尖微动。
李晏京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
“魔修功法就是绝妙,你也是,就甘心当他的备用命,是个好儿子。”
项野敛了笑容,神色不善地看他。
我率先开口:“行了,师祖,就让项野同我进去。程月舒应该已经不在妖族,外界还需麻烦你们。那些正道或者魔修,能制便制,不能……就算了。”
我点点头,转身迈入山间通道。
项野随后跟来。
在黑暗中行走数十步,场景忽转,灼热扑面而来,天地昏暗,杂草不生。
入目是环绕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各种或蒙尘、或锋利的长剑穿插在地面,形成荆棘一般的剑林。
项野伸手扇扇风:“好地方,这么热!”
他低头用靴尖碾过地面,干涸裂开的地缝间流淌着发亮的岩浆,源头应当就是克己剑曾在的深壑。
我从储物戒中取出古籍,原本断裂的红线缓缓出现,向前延伸:“不要乱走。”
“好好好,你忙你的,郁负雪,我就跟着,不乱说话,好吧?”
我顺着指引走:“程月舒出来了?”
项野亦步亦趋:“嗯,是啊,妖族发生好大一场爆炸,程月舒趁机出狱。听说他邪乎得很,刚开始与祝青蚨近乎打成平手,再过几招,修为眨眼增长,能压着祝青蚨打了。”
他咂舌道:“他不是人吧?听我小叔叔说,你那日是在妖族做了什么?程月舒应该死了才是,现在的是谁?夺舍的诡物?”
我敷衍道:“差不多吧。”
祝青蚨的安危我并不担心,早些时候我便同他暗示过程月舒的古怪,后来孟竹臣他们前去交谈,以陈青芜的性子,应当会稍加叮嘱。
而现在摆脱纠缠的程月舒很可能找到剑阁,抛下外界纷乱,来取我性命。
项野好奇我的行为,心痒难耐,总是看我,我一边注意四周,一边跟着红线前进。
“少公子,收起你的好奇心和试探,”在他开口前我说道,“我现在没有时间解答你的疑惑,项席让你跟来,是想让你监视我吧,没用的。”
我想做什么,项野是拦不住的。
听李晏京说,他出现在剑阁入口时,忽而听见正前方传来清晰的剑鸣,出于直觉,便一直沿着大道往深处走去。
“是吧?不知道,别管我啊。”项野笑道。
走到大道尽头,穿过蜿蜒干枯的峡谷,能看见最高的一座山峰如王般屹立,顶端发着暗光,看着便觉非比寻常。
而我们现在就走在曲折的峡谷中。
走在通往巨山顶峰的路上。
我直觉不妙,停下脚步,四周只有微风拂过惊起的剑鸣,和地面干到裂开的声音。
程月舒不曾在半道出现。
“我劝你最好回去,项野。”
看着近在咫尺的峡谷出口,还有其后若隐若现的巨山,我眯起眼睛,此地神识受阻,只能以目力远眺。
裂开的山顶一侧,好像矗立着一个人。
看清那人后,我倏地睁大眼睛,冲项野命令道:“用我之前送你的金莲法器,快!”
远处,巨山轰动,群剑震颤。
伴随着刺耳嗡鸣,山顶的深壑中岩浆喷出数丈高,几乎点亮小半个剑阁天空。
轰——!
滚烫的岩浆回落,如浪般冲向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