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子上的灵力圈瞬间绽放弧光,滋啦响过,江岸闷哼一声,在我身旁跪了下来。
我斜眼睨他,轻声笑问:“江岸,和我说话,应该靠这么近?”
语罢,灵力圈又收紧几分,勒得江岸双膝跪地,手不自觉扣在脖颈的圈上。
“很开心啊?江岸,”我伸手勾住他颈后灵力圈,周边场景变换,进了殿内,将他往地上一扔,“你像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江岸大口喘气,声音沙哑,他的姿态有所收敛,让我稍微满意。
“没有,我没忘记约定。”
江岸咳嗽几声,解释道:“只是我对这方面的伤比较敏感,您这只手垂着,僵直无比,且很少动用,应该是断过。”
我不咸不淡道:“是吗。”
江岸从地上爬起来,面上无半分不快,笑眯眯地摩挲两下脖子:“当然。”
我此番前来并非刻意敲打江岸,只是他不听话,总喜欢在我眼前乱说话。
我现在本就压着灵脉紊乱的气,他若再随意同我说七说八,我不知会做些什么事。
“当初程月舒怎么找上你的,诡渡傅、魔蛊,还有那鬼眼佛塔,一一说给我听。”
我稍一挥手,他殿中宝座便飞过来,我施施然坐在其上,脚尖翘起,瞧出他心中盘算,补充道:“跪着说。”
江岸本想趁机讨点好处,见我态度如此,只是神色微敛,咽下原来想说的话。
这点让我很是欣赏。
和他说话并不费力,他脑筋转得快,不会因为我原来是个小弟子就看轻我,一口一个尊上,叫得无比顺畅。
我出神地听他说程月舒找上他的全过程。
那时江岸还不知道他身上的禁制同我有关,答应程月舒的合作仅是因为有趣。
在他的描述里,我看见程月舒对我如有实质的恨意。
天道的暗示让他走向极端,他认为我抢走他的一切,长垣仙君大弟子的地位,师弟师妹们的爱戴,令人羡慕的天赋和修为……
他认为我才应该像丧家犬,被人欺负到大,长成阴鸷、刻薄、万人厌恶的模样。
程月舒模仿我的一举一动,模仿我的打扮、说话的语气,仍无法疏解内心郁气。
他找上江岸,设计废我修为,毁我挚友,让我亲眼见证希望,最后再给我绝望。
唯有一人成了例外。
李晏京。
程月舒无论如何都走不近这位南玄仙尊的心,仙尊就算毫无记忆,也不会看他一眼。
江岸回忆着程月舒的糗样,嘲讽地笑开:“真难看,那副模样,好像全世界都该是他的,本君实在作呕。”
“没有得手便也罢了,他事后还蹬鼻子上脸再三要求本君,他以为他是谁?一个下等镇子出来的修士,有点修为而已,活到现在才淌过多少难关?不及我们这一辈半分,遇到点不平就这样扭曲,真是小人心性。”
我歪着身子轻叩扶手,审视江岸:“你也觉得他遇见了不平?”
江岸改口:“是他无能,修真就是如此,他要么狠一点,要么忍一点,不上不下,哪来那么多‘不平’,还是尊上年纪轻轻,能耐颇深。”
假模假样,恭维人都只会说些套话。
我没有当真,嗤笑不屑。
“所以你当真不知那佛塔和魔蛊的来历?”
江岸举起手,发誓道:“真的,那东西邪门,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程月舒说可能复活项席,我找几个人试过,诡渡傅缝合是没问题的,这才应下。至于魔蛊,也是打算事后先做试验,再给……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我现在忠于您,只想求得您的一滴血,不做他想。”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将他盯得笑容僵硬,才挪开视线。
江岸很难管,心思不定,能耐和眼力均为上乘,难怪过去的自己会让他跟着辅佐项席。
“听着你对正道很是厌恶,”那日在碧泉镇,他手下的魔修口口声声说覆灭正道,“我不关心你的过去,不过,江岸,我给你一个泄愤的机会。”
我解开他脖子上的灵力圈,垂眸看着它们化作一根指长利箭图案印在江岸的锁骨间、喉结下方,只有我能看见。
“具体事宜项席会和你说的,不要乱来,也别让我失望,江岸。”
我淡笑起身。
项席躲起来了,我知道他还在魔域,猫捉老鼠似的周转几处地方,都未能逮到他,李晏京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拒绝了,怕他们合起伙来诓骗我。
眼看着面前的低阶魔修开始瑟瑟发抖,我不再为难他们,转身离开。
李晏京如今不好骗,我哄他许久,才让他赶紧回玄清宗主持大局。
“把那狗东西拉下来,嗯?”
我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将他放在后方是不明智的选择,李晏京不会乐意。
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也信任他,起码以程月舒的状态,一时半会儿无法对他下手。
“再看看玄清宗是个什么情况,清醒的还有多少,能捞就捞吧,不能就算了,不强求。”我半是叹息的嘱咐,看起来舍不得他。
李晏京柔和了眉眼,将我捞到怀里。
“真想杀了他。”
我也想,只可惜杀天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嗯,忍忍,好师祖。”
被他讨了许多承诺,还被教着说了许多话,我掐着他的肩膀骂他,他就吻住我,说不要说脏话,否则他要动用“私刑”。
好大能耐,将他自己划到用具范围,我红着眼瞪他,不言不语,拿出气势,他就不敢再造次,只是我若惹他生气,他还是会让我吃到苦头。
把人哄走后,我带着徐昭前往逢仙岛。
飞舟行进速度快,不一会儿就抵达这终年不败桃花之地。
我在屋中待了一路,反复思索程月舒、徐昭、江岸等人说过的话。
储物戒中的那本书我没有拿出来,担心天道就此察觉,从伏罗鬼身体内取出时,我动作很快,就连李晏京也不曾看见。
收回飞舟,我站到岛边,看着翻涌不息的海:“徐昭,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眉头轻蹙,很快松开,指着桃花林里刻着的碑:“逢仙岛,海底秘境啊,郁负雪,你要带我去秘境?这个秘境不是开过了?”
我双手掐诀,回首淡然而笑:“是啊。”
“可我是这秘境的主人,我让它再开,又有何难?”
徐昭瞳孔骤缩,屏住呼吸,目光紧跟凌空的我,干笑道:“郁负雪,这可不好笑,咱再怎么样也不能冒充仙人不是?”
他刚刚有一瞬间怨我。
也是,如果我是仙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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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付不了程月舒,如果我不是,为什么要拿这种话骗他,让他差点以为事有希望。
他该怨我的。
“我曾是。”
不等他高喊,我淡声道:“可仙人也无法逆转凡人生死,徐昭,那是既定的规矩。”
海浪瞬时间掀起数丈之高,遮天蔽日,秘境入口的真正面貌展露天地间,那是属于李晏京的瓷娃娃碎片。
我扫去一眼,率先进入秘境。
徐昭紧随而来:“等等,你什么意思!”
我们出现在仙殿内。
我身侧就是雕有仙鹿的柱子,望着栩栩如生的鹿,我不由得面露哀伤。
“没什么意思,徐昭,你想问什么?”
“你说你是仙人。”
“曾是。”
我转动眼珠,没让他继续问下去,看向他时带着阴郁:“不说我了,徐昭,说说你吧。”
我的过去已经没有意义。
“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徐昭震惊地后退一步,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确认我是本人后,他道:“郁负雪,你怕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不但幻想自己是仙人,还咒我死,我好伤心啊。”
他拇指轻挑,腰间煞气十足的剑弹出一截,凶气满满:“我要是已经死了,那为何我的剑还在活蹦乱跳?”
说罢,他拍拍我的肩膀:“程月舒的事不必太有压力,我只是想报仇,但我也知道不是说说那么容易的,你再试探就不必了,我不会对你有什么怨……”
我嫌他多话,不肯直面问题,便抬起一只手,关上仙殿的门。
仙殿内雕像活灵活现,仙气从墙柱间伸出,捆住徐昭的手脚,我的身边凑来一只虚幻的仙鹿,我垂眸虚抚它的长角。
耳边是徐昭挣扎不休的声音,他几欲骂我,神智向下坠,我将声音用灵力裹着凝成针,刺向他的耳膜。
“徐昭,自己看看你的灵脉。”
我伸手吸纳地上的那柄剑,当着徐昭的面拔出,指尖轻弹,充满煞气的剑如同薄镜,寸寸碎裂在地。
哪里还有什么煞气?
全都是假象。
徐昭正怒目圆睁,见状一愣,下意识便跟着我的话去查看自己的灵脉。
“空……空的。”他喃喃道。
我踩过已经沦为凡铁的剑,站在徐昭面前,身后的鹿与鹤想扯我的衣摆,将我拉开。
徐昭茫然抬头:“郁负雪……道友,我、我的身体里为什么是空的……连脏腑都没有……我……”
他被仙殿内的气吊着,连触碰自己都无法做到,徐昭下意识地回忆起来。
“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好像回忆起什么,五官开始融化,慵懒的眉眼下滑,唇角也向下撇去。
同时,脖颈、脸颊、手背等地方出现一个个小孔洞,像被什么咬空,钻爬而成。
“啊……对,”他无奈地轻笑,声音含糊不清,“我想起来了,我死在了悬牢。”
“程月舒折磨我们,想要用我们引出你。”
他以半融化的眼望我,好像在得意地笑。
“我们没人答应,全都坚守道心。”
他们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