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请新娘上轿——!”
镇民高声齐呼。
花轿靠近,帷幔浸着发褐的血迹,流苏仅剩几根长须飘动。
上方花球斜落,一路拖行至此,不知用过多少回,裹着厚厚的灰和半干的泥。
从山上下来的花轿,是来接我的。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轿子停在我的面前,最前面的不是新郎。
这人戴着面具,身形佝偻,衣服是百年前的款式,在外的皮肤如同翘起的墙皮。
他的胳膊僵硬,抬手虚虚握拳,身后敲着铜锣的,昂首鼓气吹着唢呐的,在瞬间全部停了下来。
他们低头放下手臂,露出针尖大小的瞳孔,在原地静候。
“有请新娘上轿——!”
镇民们再次高喊。
最前方那人侧身让开道路,抬手请示。
持唢呐、提铜锣的人也各自分开,让出通往花轿门的通道。
壮汉们不是专业轿夫,摇摇晃晃放下轿子,砰的一声花轿落地,让人心头一颤。
这就是程月舒为我安排的大礼?
我尝试后退一步。
这些非人之物倒是没有动弹,那些欢喜的镇民却倏地变了脸色,五官挤在一起,盯着我后退的那只脚,愤怒至极。
他们齐齐踏出一步,念念有词,道路缩窄几分,无端带着压迫感。
“新娘为何还不上轿?”
“莫要让山诡大人等急了才是。”
“懂事些,快快进去拜堂成亲,跟了山诡大人,我们就都是申灵镇的一家人。”
我扫过周围,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不是说李晏京会亲手杀我?人呢?
前方那人适时开口,他疑似是“山诡大人”的侍从,说话时带着一种自得的、狐假虎威的腔调,颇为怪异。
“新娘子莫要再看了,您的伙伴早就被我们大人邀请,都在山上等着喜宴呢。”
我目光微动,杀心顿起。
好能耐的小鬼,胡乱称呼便也罢了,竟然还敢窥伺我的一举一动。
我漫不经心地轻笑,眼神却是冷的:“是吗,那便多谢你们大人了。”
在镇民们催促的视线中,我走上前去,花轿的帷幔便自动掀起,里面黑黢黢的,照不进光,还有一种木头和血混在一起的臭味。
我矮身钻入花轿,不动声色地偏头看向镇民们腰间的玉佩。
不知何时,那本来不尽相同的玉佩,已经全都化作统一的样式。
怒目獠牙,桐花半绕。
那赫然是多年前伏罗鬼的鬼相。
我动作微顿,再次辨认。
确认其与记忆中的伏罗鬼一般无二,我心中升起难以抑制的愉悦,配合地钻入花轿。
“希望他见到我,也能如此开心。”
帷幔落下,我摸黑坐在轿中,暗月剑横于膝头,散发淡淡光芒。
花轿内血痕遍布,木刺竖起。
如果程月舒当时“感应天诏”,无意间给伏罗鬼留下生机,那他现在成为“山诡大人”,也不无可能。
不然,就是程月舒有意引导,要将我扼杀在此,好全他完满之势,破除躯壳束缚。
忽然,轿子有所倾斜。
我将神识探出,现在已经走到半山腰。
曾经和徐昭他们待过的庙宇已经成为废墟,从外便能看见内部残垣。
收回神识,我阖眸调整气息。
喜乐响彻山间,很快,花轿落地,我睁开眼,以剑挑起帷幔,剑尖对着要上前扶我的面具人。
“滚远点,除非,你想再尝尝死一次的滋味。”我斜睨面具下灰暗的眼睛。
真没眼力见,和伏罗鬼一样。
那人的手一抖,手背灰白翘起的皮肤裂开,碎屑如尘飘落在地。
终究还是没有上前碰我。
送我到门前,一群人闷不作声地退下。
我抽出暗月剑,推开门。
八仙桌分列两侧,宾客如云,踏过门槛,只见徐昭、陈青芜、项野均在其间。
项野脸上透着不耐,眼底清明带着警惕,陈青芜无需进食,端坐其中格外淡定,徐昭在旁夹着菜,朝旁边宾客碗中乱丢。
被他甩出去的虫子摔在桌面,翻涌几下顺着碗箸乱爬。
诡异的乐曲声时高时低,勾得魔蛊闹腾不止,心脏传来穿透般的疼痛。
我轻弹腰间,铃声打断这惑人乐曲,离开魔域时孟竹臣已将仙铃交还于我,此刻它打乱喜乐,魔蛊稍歇,众人也注意到我的存在。
宾客咀嚼着口中的野草拌虫,虫身在齿间嘎吱爆开,他们含糊不清地讨论着。
“新娘子来啦。”
“新娘怎么不蒙头?过往的不都绑着来?”
“不知道,这位看着更出彩,难怪山诡大人那样欣喜。”
我收回视线,顺着转毡向前看去,一人站在檐下,脸色灰白,没什么生气,下垂眼、弯月眉,长得阴郁柔和。
见到我时,如我所料的露出夸张的微笑。
“伏罗鬼。”我道出他的身份。
伏罗鬼以拳抵唇,偏头闷咳,同时走出檐下,伸手召出深红油纸伞,伞面布满虫类图样,缠在一起如同肉花。
他踏在地面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伏罗鬼慢吞吞撑开油纸伞举过头顶,又是缓慢的一步踏出,距离骤然缩短,悄无声息便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对,”他的手伸过来一点,伞遮在我们的头顶,“我现在是万人景仰的山诡。”
那种阴湿难闻的水汽跟着他的动作扑来,我屈起手指抵住鼻子:“不染灯的滋味没尝够?还是想让我再掏出你的鬼核?”
我自是不会管他如今地位如何。
伏罗鬼无神的瞳孔变换一瞬:“小仙长还是这样,临危不惧,让我佩服。”
他呵出一口气,要低头凑近,我拧转手腕,剑尖抵在他的下颌,我弯起眼睛。
“威胁的话不必再说,否则我一个心动,你的舌头就要掉下来了。”说着,我向上送去几分。
暗绿色的血顺着剑尖流下。
我偏过下巴,对着静止不动的宾客:“我的事和他们无关,那三人,放了他们。”
伏罗鬼无非想报仇雪恨,我再三用过去的称呼对他,账目必定又填上几笔。
“紧张什么,我的夫人。”他温声道。
我瞬间蹙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带着邪异灵气的剑划开他大半脖颈。
伏罗鬼身形淡去,持伞出现在檐边,站在高处,慢慢抹过脖子的伤口,皮肤完好如初。
刚刚平和叙旧的场面消失不见,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两旁的宾客也不再如同静止的画卷,他们重新咀嚼着各种虫,眼神发亮。
“哦!山诡大人来了!”
“阿娘!下雨了!你说过,这代表山诡大人心情很好!赐下了恩泽!对不对?”
我轻挥手臂,避雨诀显,双手搓动暗月剑,灵力汇于表面,剑脱手而出,击碎那三人与我之间的屏障。
他们这才注意到我。
“伏罗鬼,同你好好说话你不听,非要我帮你找找之前的感觉?”
我抬手召回暗月剑,纵身袭向伏罗鬼。
雨声渐大,地面溢出些许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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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罗鬼抛起红伞,双臂张开,黑红的灵气聚集在他指间,地面震动不止。
“何必动怒?再说句话不好吗?还有客人尚未到来,夫人这般着急,让我好生为难。”
多年前的伏罗鬼还是一团只会往外蹦字的巨大黑团,现在会阴阳怪气的羞辱我了。
还有谁没来?
李晏京。
伏罗鬼再次浮空,踏上更高一层屋檐,双手相握,瞬间,下方宾客都被吞噬。
陈青芜体内有鬼眼佛塔在作用,他及时提起徐昭两人,躲过突如其来的塌陷。
紧接着,土地裂开,转毡掀起,下方钻出两只浑身布满倒刺的多足虫类,无目无耳,乍一看去,只觉头部皱纹满满。
再定睛细瞧,那些居然是惊恐狰狞的面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皱纹!
项野惊喝声传来,魔气拴住两只巨大的虫子,随着它们的挣扎,那些魔气一一断开。
“这是什么玩意!郁负雪!那个谁……徐昭!这镇子怎么比我们魔修还邪乎!”
他能立刻出手全凭条件反射。
“少公子可别瞎说,我现在是无家可归之人,哪有什么我的镇子他的镇子的。”
徐昭故意面露难色,眼珠转得飞快,同陈青芜一起寻找此物的弱点。
我向下看去,眼中难掩惊讶和厌恶。
伏罗鬼垂下眼眸,神情更加阴郁,自带哀伤,他松开五指,重新握住油纸伞。
“这下可好,本来我要和你先逗逗趣,再将你吃掉,可你偏不饶我,那人又不让我立刻动手,我只好先吃些信民,真是让人苦恼。”
伏罗鬼舔舔唇瓣:“真难吃。”
我双手掐诀,锁住他的八方退路,同时分出心神留意下方与巨虫缠斗的三人。
“多年前怎么不见你挑剔,忘记自己下贱鬼的身份了?以为吃些供奉,得人助力,便真是什么山诡大人了?”
他的眼瞳瞬间全白,装了大半天的温吞阴郁模样褪去,獠牙暴涨,眼球外突。
“给脸不要脸的人类——!”
轰!
他的腹部忽然穿出一只手。
伏罗鬼的眼睛睁得更大,鬼相与法诀只现半途,被骤然打断,反噬不小,獠牙间冒出鲜血,他低下头,看向腹部有力的手。
我微微蹙眉,李晏京的身影微动,慢慢正身,从伏罗鬼的身后踏出,神情淡淡,垂眸不语。
黑影展翅掠过天际,逐渐逼近。
这时,李晏京猛地抽出手臂,伏罗鬼身形微晃,从高空摔落,接连砸在屋檐上。
油纸伞伞骨断开,跟着滚落,最终停在飞檐翘角。
雷云翻涌滚动,迅速聚集。
蛇鹫高鸣一声,从云中俯身飞下,身躯膨胀数尺,利爪直接抓起一只巨虫,将其提起,三人压力瞬间减轻。
“……郁负雪!”
陈青芜能从下方看清李晏京的眼神,他眉眼一凛,厉声喊我。
井口般粗壮的紫雷轰然落下,接连劈在伏罗鬼的尸体上,李晏京手臂垂下,暗绿色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
我屏住呼吸。
四十九道雷电劈过,李晏京抬眸看我。
他清澈的眼底泛着猩红光芒,面色未变,仿佛我同地上那漆黑一团的伏罗鬼没什么区别。
我视线向下,看向李晏京的手腕,那里,魂丝散发淡淡的光芒。
他的眼里俱是杀意。
我轻叹出声,看向地面不知死活的伏罗鬼,李晏京这副模样,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让他去镇口还是不够远。
可惜,我本想让伏罗鬼吃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