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流逝,妖尊墓中所化之雨的作用逐渐消退,我也找到了我想知道的东西。
“竟然……”
我狠狠闭眼,猛地咬住下唇,咽下未尽的话,呼吸都有些颤抖。
我一直在想,程月舒背靠天道,想杀他或许不难,但如何杀死天道?
当年仙人何其强大,他做过多少事,与天道相抗多少回,又另有李晏京他们的帮衬,集聚信仰,处处留名。
不还是落得个仙陨身毁的结果?
天道私自开天外天封印,妄图降灾于世,先引得白玉仙都尽毁,再放目光于无辜尘世。它以何为食?为何对最后一位仙人穷追不舍?
仙力、痛苦、绝望——
都是它需要的东西。
所以“郁负雪”不能将自己随便舍弃。
太多事情压在仙人的肩头,他吸引着天道,又要防着天道对他仙元的觊觎。
大衍诀算的一次次动用,对他人因果的一次次插手……分明是在寻找出路,却无一不在推自己走向死亡,说同归于尽都是抬举。
他本可以硬扛下去,可在碧泉镇清醒时,他推翻了脑中一切布局,选择了另一条路。
或许仙人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哪有什么祈祷是真的虔诚而纯粹的呢?
所以海底秘境甚至不如蓬莱秘境,那些奇异的生物比单纯强大的妖兽更为恐怖。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身处命运之中,被万千运道蒙蔽了双眼。
那个“郁负雪”清楚他会面临什么吗?
我将自己代入他的视角,再次飞速浏览他的所作所为——他清楚,他能猜到。
否则就不会有从痛苦中诞生的我了。
我压下心中思绪,合上竹简,将它们放到面前书架空缺的地方,转头对上付渚直勾勾的视线。
这些典籍他一定看过,既如此,为何不阻止我?如果他对仙人没有任何感情,又为何写下满墙悔恨的血字?
付渚没有动,如常问我。
-仙人看完了吗?
我微微颔首,提高警惕,蓬莱秘境本就为妖族所有,付渚如果要和我动手,以我现在的修为,定然敌不过他。
“……看完了,”我注意着他的一切动作,心不在焉道,“现在去月华天池?”
付渚的视线下移,落在我的身侧,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他又在看我的剑。
说起来,这柄剑是李晏京给我的,模样同仙人的仙剑一模一样,只是缺少一部分——我这柄剑的月亮处没有镶嵌光华流转的东西,是凹陷空荡的,如同次品。
付渚默默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带我回到府邸后方的妖尊墓。
此时,化翎雨已经停了,蓬莱秘境的整片夜空都被洗涤一番。
只是我心里的疲累和荒唐感未减半分,这段日子所经历的,比我曾求而不得的虚假时光更要灼心。
事已至此,我不能低头,也不能回头。
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暗月剑柄,我目光阴郁地盯着付渚的背影,等他开启天池入口。
只希望他不要像那个时候的李晏京一样碍事,我暗自告诫自己,需要清醒,我可不是仙人,不会因为那点共处的时光对他心软。
“快点……我得再快点……”
我脚尖点着地,无声喃喃。
付渚对着妖尊墓认真弯下腰,鞠躬拜伏,随后,他平展双臂,浑厚的妖力降临此地,流动的空气为其静止。
一束翠绿光柱从秘境天空而降,竖直劈在付渚前方,隔开我们和妖尊墓。
光照亮我的面容,我抬手稍挡光芒。
付渚合手翻动,暗金阵法从他手中显现,逐渐放大立于光柱前,阵法旋转,接连出现逐层减小的阵法。
它们像齿轮一样转动,一声清鸣,最初的巨大阵法震颤,其余全部消散。
暗金阵法从中间裂开,连同那道天降光柱一起横展。
这里的一切是那样不起眼,没有惊动蓬莱秘境的修士们半分。
月华天池的入口在我面前打开,付渚侧让一步,安静的看着我,就算刚刚掀起一阵风,也没能让他的外袍歪斜。
与周围的萧瑟不同,入口内是满目蔚蓝。
我踏入此方天地。
抬头望去,妖族的建筑虚影倒悬天空,妖修在道路间来回走动,相互交谈。
面前青石砖铺成的道路一直延伸至尽头的长亭,而四周是漆黑的夜空水镜,可见繁星点点遍布其中,明灭不停。
“这里就是月华天池?”
镜水幽兰,星河梦幻。
入口关闭,付渚站到我的身边,他稍稍抬头,看向虚影映射的族内子民。
-嗯,月华天池就藏在妖族天空之中。
我在青石路边蹲下,伸手轻拨水面,黑夜编织的水镜被我勾出圈圈涟漪。
“你下去过吗?”我问道。
付渚告诉我,他经常跳入天池。
早些时候他沉溺月华天池带来的回忆,后来是妖尊墓中的各位长辈把他拉出,渐渐地,他才戒掉那种感觉,所以他不能陪我下去。
他的言语不似作假,我站在路边沉吟片刻,再次道:“好,多谢妖尊相助。”
付渚的身形看起来沮丧不少。
我纵身跳入月华天池。
密集的气泡从我脚下浮起,遮住我的视线,我被气泡包裹,随着它们上升,我的发丝从白色变为黑色,玄衣转为淡蓝长袍,停止下落时,我已经成为旁人触摸不到的虚影。
我正式见证了那段无我的过去。
现在正值正魔大战时期,不远处,上端隐入天际的登仙路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那个仙人——郁负雪,只身立于空中,抬手一招,单手结印,另一只手不断布下阵法。
那柄有着月亮镶嵌的剑飞出,剑尖寒光冷冷,直指登仙路。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仙剑,只是以纯粹仙力凝聚的假把式。
细碎的光芒从剑身亮起,郁负雪身前浮现古纹法阵,刹那间放大,远远看去,占据小半天穹,阵法中央的他是那样渺小。
仙剑一生二,二生三,气息层层攀升,郁负雪咬破舌尖,啐出一滴金红的心头血融入法阵,大阵顿时启动,抽取他的仙力灌注于剑。
天地异象汇聚于此,雷云翻滚而来,井口粗的雷电直直劈下,被郁负雪身周的仙力屏障挡住,他闷哼一声,咬牙在空中稳住身形。
天道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它在愤怒!它在不计代价地阻拦郁负雪!
可是,雷无法劈开郁负雪的护罩,哪怕击碎一层护身阵法,还会有下一层补上,郁负雪是白玉仙都名列前茅的强者,他那浩瀚的仙元仿佛取之不尽。
雷电开始无差别毁坏周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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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滚滚翻腾的乌云凝聚成一只巨眼,中央是来回窜动的紫雷。
郁负雪抬起头,以凌冽的目光同那只巨眼对视,他没有后退,哪怕项席和付渚在叫他,哪怕有许多修士期待他的落败,哪怕……
李晏京从远处赶来。
郁负雪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头。
以仙力强行灌注,万剑齐出,四周焦黑的树木被罡风掀起,天空中的巨眼瞪大,郁负雪能听见直刺大脑的尖锐咆哮。
法阵几乎抽干他的仙元与寿命,登仙路这种天生的东西想要毁掉,只能以身相击。
那厢赶来的李晏京,被半道看戏的参禅穿胸而过,是我的那柄仙剑,就此错失拦住我的机会。
登仙路被一柄柄仙剑钉住,密密麻麻,它开始剧烈颤动,仙阶上,剑与剑之间裂开的缝隙扩大。
而郁负雪只是垂手漠视,冷静异常,丝丝鲜血从他紧抿的唇缝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起手,指尖颤动,五指对准登仙路,发丝缓慢飘扬,他轻轻笑开,猛地攥拳。
登仙路上万剑齐鸣。
轰——
众人的眼前一片雪白。
等视线恢复,李晏京已经拔出胸口的剑,他心脏里的仙力在缓慢修复他的伤口,碎成无数片的仙剑散落在地,周围树木顶端布满不明的血液,参禅消失不见。
耀眼夺目的登仙路也不见了。
郁负雪从高空坠落,像碧泉镇时一样。
可又不同那时。
“不……”李晏京嘶哑吼道,“不——!”
他的瞳孔倒映着郁负雪的身影,散乱舞动的发丝间,溢散着金色的碎光。
李晏京燃烧精血,出现在下方,稳稳抱住郁负雪,膝盖因冲击力变得血肉模糊。
郁负雪在他怀中,眼睛已经看不见人。
“咳……咳……”
我站在他们身边,看着项席、付渚、李晏京围着那个“郁负雪”。
李晏京的神情近乎绝望,他拼命捂着那些飘散的星点,用手拦、用法诀收,都毫无作用,怀中的人越来越轻,他知道,仙人正在消失。
郁负雪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他无神地仰望天空,嘴角的鲜血被李晏京擦去,三人围着他念着什么,可他的听力也没有了。
莫名的,他想到三人小时候围着他转的日子,于是他半阖着眼,露出有些疲惫的淡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或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天道一时半会儿无法沾手尘世,他死后的一切变化,又与他有何干系。
他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那些话,还是不要对他们说吧。
我看着那个自己消散,李晏京的怀中一空,他的神情呆滞,其他两人也不遑多让。
乌云散去,天光乍起。
本能存留一段时间的碎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三人瞬间回神,以灵力隔绝天光。
他们耳目之力极佳,四面八方传来不详的动静,三人放出神识,面色骤变。
我看着他们,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事。
“万千庙宇瞬间倾塌……”
天道正在抹除我的存在。
我望向空中的碎光,又将视线移向神情僵硬的付渚,他在走神。
一切都和项席曾告知我的对上了。
但是,“郁负雪”甘心就这样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