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睁睁看着付渚将妖魂和妖元割出、融合。
聚仙魂一事非他莫属,其余两人就算合力以神魂为代价留住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我看着付渚果决的动作和泪流满面的脸,才从他这矛盾气质中找出几分旧人的影子。
从魔修那里得知破妄眼时,我曾阅读过有关白玉仙都的记载,想起总喜欢往我身边凑的人。
“真是疯子……”
那个“我”也是,他从头到尾对三人的态度就各不相同。
对于李晏京,他有意钓着、有意纵容,心安理得接纳他虔诚的情意,无视他许多自作主张的小动作,放任他以天道为石,拔苗助长的举动。
对于项席,“我”知道他的命运,为他安排好助力,还送出日后有名的魔弓,收获项席压抑而忠诚的心。
对于付渚,“我”让他暂避锋芒,不要太过高调,那只胆小黏人、对外凶狠的小鹿,“我”是真的不知道,付渚其实是白玉仙都那个化形后的小疯子——神兽夫诸吗?
我喃喃出声:“明明很清楚。”
所以“我”当初抛弃付渚时,是那样的果断,以让付渚急切地想登妖尊之位,在日夜中反复思念“我”。
如果日后,毁登仙路、对抗天道之事出现差错,这三位总会有人帮“我”的——
就像现在这样。
付渚以妖族禁法强行聚拢天上的碎光,开启我曾“不小心”遗落给他的秘阵,送“我”入其养魂。
而李晏京凭借他在天道帮助下阅览过的各种不传秘诀,将“我”同世间的生机、因果等一切联系,截断并隐藏。
我知道身死那刻,“我”是想放弃的,只是凡尘的人们善良,荷花酥太好吃,灯会、节日举办得喜气洋洋。
“我”也学会了有所贪恋。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将自己交托给最信任的三人。
他们仍觉得不够。
因为他们的记忆已经开始从最远时变得模糊,那个总会在树上淡笑看他们胡闹的人正在被抹除。
三人一同长大的默契在此刻全然显现,他们飞速制定大胆的计划,付渚因为耗费妖元与魂魄,只能使出空架子。
主场便成为李晏京和项席的不合对抗。
付渚和李晏京短期内已经无法承受再多,可总要有人试着记住那位精彩绝艳的仙人存在。
于是,项席心甘情愿地被李晏京封印。
哪怕李晏京告诉他,他也无法保证这事一定能成。
项席笑着传音道:“没关系,我懂,不就是禁术实施不稳定嘛,燕子,你尽管来,哪怕真的把我宰了,你也不亏,我现在可是魔尊。”
付渚假装协助李晏京,项席在众人的围观里,被李晏京封印,魔修们齐齐震怒,正道修士气焰大涨,妖尊退居后方。
结束后,李晏京被奉为正道第一人。
人称,南玄仙尊。
付渚回妖族后便闭关不出,李晏京的记忆最多,动用秘术后消散的也最为缓慢,他叩问千次,终得天道回应。
他望着眼前仇人虚影,闭上眼遮住滔天恨意。
“求天道将郁负雪召回。”
混乱的声音开口,询问他缘由,多疑贪恶的目光落在李晏京身上,它在审视这傀儡是否忠心。
“他刺我一剑,我想让他生不如死。”李晏京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他跪坐在地,侧耳倾听天道的回应,“好,我会修复登仙路。”
他知道天道想要他体内残留的那人的仙力。
“用我的神魂铺阶?好,”李晏京稍稍歪头,像是单纯疑惑,“为什么?我恨他,他将我戏耍许久,如不报仇,必坏我道心。”
天道仍然没有相信,话语字字珠玑,像要剜出李晏京的心来,看看有几分真实,可是登仙路已毁,它无法伸手来到凡尘。
“不会的。”
李晏京差点没稳住自己声音中的恨意,他藏在袖中的手发抖,指尖掐入掌心,再开口时声音诚恳。
“天道在上,我绝不违背您的意愿。”
李晏京趁天道沉睡,修复那柄仙剑,世人的认知已经完全改变,所有典籍中有关“郁负雪”的记载消失不见。
正魔双方不和,李晏京误毁登仙路,妖尊协助,参禅遁逃,李晏京几乎以一人之力死战魔尊,终将其封印,其实力之强令修真界人人羡慕。
皓月宗被毁,凡尘百废待兴。
李晏京来到曾经成婚的地方,竹林倒塌,温暖的竹屋成了废墟。
他没有生气、没有恼怒,几日后飞速建立起玄清宗,成婚之地连同周围山峰一起拔地而起,破虚空瞬移至玄清宗后方。
其名,望雪峰。
玄清宗步入正轨后,李晏京将其交给王卿尘,自此高居峰上,他现在已经站得够高,可却没有令他仰望的目标了。
总有一天,那人回来时会一眼就看到他。
可接近天道又身负重任,想要留住记忆,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开始经常闭关,峰上也忽然多出许多生灵,只是他并不喜欢热闹,又不记得为什么能容忍生灵的存在。
“修复登仙路?”李晏京捂着半边脸,模样疯癫的跪坐在大殿内低语,“对……好像修复登仙路,就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对劲,多次自省,又觉得十分正常。
只是每次路过峰名石碑时,他总会停下驻足。
“为何要放块石头?”
原本的三个字消失不见,就像还未定下峰名一样。
星河陡转,玄清宗逐渐壮大,李晏京发现身边经常出现模样、性格相似的同一人,他们无不对他饱含恶意。
他再次叩问天道,已经不再需要闭眼,天道用多疑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声音依旧嘈杂难听。
“不知,”李晏京忍着时不时传来的莫名头痛,淡声道,“但我已经一个不留。”
同时,魔域的一众魔修被魔君江岸收入麾下。
他斩杀被项席关住的老魔尊,迅速稳固自己魔君的地位,尚且年幼的项野站在他身边,手还攥着他的手指。
妖族,蓬莱秘境。
付渚跌跌撞撞进入妖阁范围,郁郁葱葱的花草感知妖尊到来,都在轻轻舞动,可他没有闲心去和它们说话。
他勉强维持着身形,一头栽倒在妖尊墓前,衣袍之下,大半躯体已经消失。
妖尊墓的众多兽骨于秘境白日亮起,翠绿荧光浮出,牵引四周的植物献出生命力,如蛇一般的藤蔓在地上游走。
灌输着妖尊之力的藤蔓从付渚干瘪的袖口钻入,构成他的身躯,撑起他消散的身形。
墓碑同时闪烁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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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历代妖尊保住付渚岌岌可危的妖元。
府邸附近的生命力全被抽走,变成荒芜一片。
我看他醒来就钻入妖阁的书房里,翻看所有的典籍,上面写着的是已经被天道扭曲后不成形的线条。
付渚勉强留住我的记忆,他惊惧万分,既然书上找不到,那他就亲手把我的事迹全都书写下来。
他从我的虚影中穿过,跌跌撞撞跑到桌案前研墨书写。
“白玉仙都仙家万千,其中郁……”
未等他写完,写上去的字开始晕染开,大团墨水吞噬整面纸张。
不可记载从未存在过的人。
付渚刹那间的神情可以说得上是恐怖,他目眦欲裂,悬着的手都在发抖,他丢开一本书,拿起另外一本新书,毛笔用力写下占据一面的大字。
“郁……”
墨水再次像有生命般晕开。
蓬莱秘境忽然震动起来,妖阁剧烈摇晃,付渚没有管体内还未稳定的妖元。
他提笔复写,又写、再写!!!
砰——
砚台被他摔出,桌案被他一脚踹开。
满纸黑墨,却无一姓名。
后方妖尊墓的先灵们看向天空,妖力拧成一股钻入妖阁,将付渚紧急拉出,丢到一间屋中。
震动中,蓬莱秘境生灵四散窜逃,妖阁支撑不住,多间房屋轰然倒塌,妖尊们用力护住付渚所在的那间屋子。
我看着他被四窜的妖力折磨,五指抓挠地面,清醒时开始在墙上写字,小半张脸清秀,剩下的部分可怖。
“郁负雪,郁负雪……”
付渚痴痴念着我的名字,可他越念,记忆越像流沙般流逝。
他时而疯魔、时而清醒,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在写什么,因为那用血写的名字也晕开了。
趁着还记得有仙人存在,付渚停手,不再试图留下痕迹。
多日后,付渚走出妖阁,闭关敛息,路过一只化形的青蚨虫时,他拍拍那个胆怯小不点的脑袋,无声渡去一股妖力。
至此,三人安定下来,世界势力重新划分,逢仙岛满岛桃花一夜凋零,真真假假传闻不断,但无人真的相信……
这世间曾有仙人降世,断登仙路,延续众生生命。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睁眼时,从月华天池中坐起。
晃动不止的水面倒映出我白发玄衣的模样。
我从天池中起身,重新踏上青石路,湿漉漉的脚印慢慢消散,我沾在脸边的发丝瞬干。
进入长亭,付渚仍未停下弹奏,琵琶声音哀婉,他戴着兜帽,隔着手套拨动丝弦。
我抬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声音微哑。
“付渚,辛苦你了。”
琵琶声骤断,付渚垂头弹奏的姿势变得僵硬,他慢慢抬头,小半张脸的视线对上我的眼睛。
“你恨我吗?对你这样坏。”
付渚的眼睛在刹那间变得湿润。
-不恨,那些话是假的,仙人。
“后悔吗,你本不该如此。”
付渚将琵琶轻轻放在一边,琵琶眨眼窜入他的袖中,他好像有些局促不安,手指攥着外袍,揪得紧紧的。
灵文字浮起,他没有回答,反而问我一个熟悉的问题。
-仙人,你会不会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