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他不说话,便不再多言,继续朝着荒芜的方向走,神识外放,探寻前方是否有妖阁的痕迹。
过了片刻,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跟了上来,没有啃食手中果实,神识可见他手腕翻转,果实隐没不见。
是对我有所戒备,还是无法进食?
-你走错了,妖阁要向右边。
身后飘来一行字,像是替后面的人拦住我。
我脚步微顿,没急着回答,仍向前走着,那文字便被我撞散。
-你在怪我隐瞒身份?对不起,我只是怕你杀我,我是妖族,你们人都很讨厌妖,觉得我们奸诈狡猾,不是吗?
十分合理的理由。
“我不会杀你。”
我踏上巨石,轻盈地越过,向后瞥去,他跟着翻过巨石,外袍翻飞,不合适的手套因用力而皱起,手指紧攥帽檐,除小半张脸外,不露分毫。
我暗自咂舌,捂得真严实。
“你怎么知道妖阁在哪儿?这不是妖尊才知晓的事情吗?”我轻声开口,留意四周,远远地避开正道修士,“你说的就一定对?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反过来杀我?”
-我可以立下誓约,这次秘境本来就为促进各方关系,不是吗?
至于前面的问题,他是半点儿也不回答。
我看着飘荡不定的文字,挥手驱散,更改前进的方向,路上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蓬莱秘境区域不同,丰饶程度不同,妖阁所在方向的确越走越荒凉,我先前行进的方向只是稍有偏差,会多费些时间。
我有意避开遇见的所有修士。
他们多在争夺机缘,或忙于从小山大的妖兽口中逃生,无暇关注周围有什么人路过。
我同样无意在此地寻觅什么至宝灵果。
遂隐匿身形,有意识地规避所有可能的危险,朝着身后人给的正确方向前进,终于在黄昏时来到妖阁前。
这是一座倒塌半损的建筑,说是妖阁,却更像是人居住的府邸。
印有妖阁二字的牌匾斜挂在半空苟延残喘,红漆主门脱落大半。
半扇门已经变形,门锁不见踪迹,中间开着条供人进入的缝,侧身就能挤进去。
杂草从地砖缝隙冒出,长得比膝盖还高,放眼望去,怎么也不像是存有古籍法诀、奇异记录的地方。
我扭头看向身后驻足仰望的人。
“你先进?”
黄昏为这座萧瑟沉寂的府邸镀了层天然的金,连同这古怪的人,他身形佝偻,裹紧外袍抱臂而立,更像是座沉默的雕像。
-好,我先进。
文字浮现,他率先迈步,侧身进入妖阁。
里面传来两声机关轴承转动的咔哒声,接着,又回归寂静,那人进去后,便再没有声音。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等候须臾,跟着踩上石阶,侧身挤入门内。
入目是分居两侧的巨型古面神像,面具周围栩栩如生的毛发喷张,身为人形,头部不似人类,他们手持长矛,威严无比的单脚站立。
看样子我并未触发某些禁制。
先进来的人已经消失不见,我独自在这府邸中行走。
这座府邸建得很深,向内是蜿蜒曲折的回廊与残垣。
粗略游览各处,倒塌的地方我没有贸然用神识探查,位于妖族重地,须得十分小心。
直到我从府邸后门踏出,都没有遇见过那人,不知道他在哪间屋中流连。
而我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感到震撼。
“这些就是……历代妖尊的墓?”
我松开搭在后门门框的手,向前迈出几步后停下。
一片方形长石构成的石林。
地面妖骨遍布,巨大的兽骨用空洞的眼眶无声注视着我。
恰逢此时黄昏的光只余一丝,徒留余韵之际,每一尊石柱泛起微光,本来空无一字的表面凭空出现妖族古朴的文字。
黄昏落尽,那些散发光芒的文字浮出表面,散成萤火飞向黑夜。
颇具灵气的雨落了下来,先是一滴,随即慢慢变大,我匆忙回到府邸廊下,伸手接住几滴这场黑夜中守护与献祭的雨。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我忽然觉得,前路空荡荡的,长期压抑的疲惫涌上心头,如海一般压住我。
止也止不住,差点呼吸不上来。
妖阁内尚且完好的屋子发出亮光,里面的烛火应感自燃。
接连踏入几间房内,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木架上铺着不同厚度的灰,可能这里曾经珍宝满室,现在却什么也没有。
再往左侧走过两间倒塌的房屋,我找到了妖阁之中收藏典籍的地方。
这里很乱,木简、纸张构成的书籍散落一地,书架歪斜,但整间屋中的挂画和花瓶都摆放整齐,积着厚厚的灰。
我蹲下身,随手拿起近处角落的一本竹简展开,出乎意料的是,上面是大片不成型的文字。
不,说是文字都勉强,分明就是胡乱相连的线条。
我甚至怀疑自己碰见的是从未见过的某些上古妖族文字,否则怎么会一个字也辨认不出,这些线条和后面墓碑的字完全不一样。
再拿起一本书,封页的字同样扭曲。
翻动书页,和竹简记载内容相似,全篇都像是孩童用笔胡乱画的线条,乍一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起身走到深处的桌案前。
矮桌歪斜,炸开的毛笔散落在地,连砚台都碎成两半。
纸张与书籍新旧各异,胡乱摊开摆放,上面被大团墨水遮盖,一点字迹也没露出。
我不禁怀疑,进入蓬莱秘境是个浪费时间的错误决定。
本来安静的魔蛊感知到我的情绪,开始轻轻颤动起来,我心脏一痛,忙回过神,抬手用灵力裹住魔蛊。
短暂的眩晕后,我摁住脑袋,狠狠摇头。
“……我刚刚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会忽然这么累?
外面的雨渐小,细雨绵绵的落着,我暂且放下寻找信息的念头,逐一进入每一间完好的屋内,整座府邸,只有我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终于,我在东南角找到了消失的人。
门半开着,身着黑色长袍的人静静立在室内。
我推开门,他侧了点身,脸隐在兜帽中,一只手中抓着灯盏,另一只手正在贴着墙描摹,火苗晃动,他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满墙的红褐血字映入我的眼瞳,刹那间,我瞳孔骤缩,屏住呼吸看去。
地面、墙壁,歪七扭八写着各种字句,夹杂着拖长的五指血痕——
悔、后悔。
恨、恨、恨!
对不起■■,我错了。
■■■■■■要记得、要记得。
……我在写谁?
最后一句自问笔划残缺,其末尾拖出长长的尾巴,在低处断开。书写者好像一瞬间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为何写出这些挣扎的字。
我深吸一口气,挪开视线,轻声喊道:“付渚。”
那人沉默,头像是转了回去,背对着我重新仰头,看着满墙的血字。
-抱歉,让您见笑了。
文字在他身侧浮现。
兜帽稍动,再一眨眼,付渚出现在我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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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稍低,感知片刻。
-嗯?化翎雨的气息,您碰了雨水,可能会有些情绪反应,但请您不要担心,这雨是妖尊们妖骨的残余妖力所化,有排除躁郁,清明醒神的效果。
没等我问,他便主动告知我的情况,配合无比。
我稍偏过头,明知故问:“都是你写的。”
付渚不是很在意,文字透着应付。
-是吧?仙人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项席、付渚都能记得仙人存在,为什么只有李晏京失去记忆?
“你为什么戴着面具?”
付渚没有回答,用他那奇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余光瞥见,刚刚那句话的前两个字被抹去,只剩下固执的询问。
默然片刻,我道:“没有,我要找天道有关记载,并且,需借你们妖族的月华天池一用。”
月华天池只可观过去,不可鉴未来,被历代妖尊握持手中。
“李晏京是不是曾经找你借用过?”
否则他当年怎么会忽然知道登仙路以及天道的事。
付渚半边露出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他手持灯盏,转身带我去找书籍,步履从容,看起来对这里每一处陈设烂熟于心。
-是的,不光他知道,我也知道。仙人从不会告诉旁人你的苦恼,可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想知道,就来威胁我了。
虽然付渚没有出声,但看着这些文字,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项席不知道?”
-不知道,他应该忙着应付心魔?我急着争夺妖尊之位,哪有心思顾那么多,仙人瞧得起我。
重新迈入那间书屋,看来我找的没错,付渚随意将手中灯盏向后丢入雨内,紧接着肩膀瑟缩,铜盏在地翻滚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这副模样矛盾极了。
“付渚。”我皱眉叫他。
付渚的身形停在门前,迟钝地仰头转了圈脑袋,半晌,有些不稳的灵文字浮现。
-吓着了,早知道不丢了。
怎么比项席还要……
-走吧,不是要找天道的记载吗?
他走到倒数第二排书架,从高处拿下几卷竹简,都无需确认内容,直接抱在怀中。
付渚回到我面前,将竹简塞给我。
-应当无误。
可能因为那雨的影响,我抱着竹简看略有期待的付渚,头一次放弃眼前的事。
“你是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话语刚落,他的眼睛睁大,猛地后退几步,外袍下的身躯轻轻颤抖,他用力扯着帽檐,低头将自己完全遮起来。
-不重要……请别讨厌我。
我本伸出的手放了下去,垂眸看着他。
“不会,谢谢你帮忙。”
为避免刺激到付渚,我后退几步,隔开距离,翻动竹简的同时一心多用。
那些墙上被涂抹的文字和桌案上那些墨迹给人感觉相似,付渚出于什么原因,才造出那般骇人的景象。
是因为被仙人发现背叛?
还是因为生存艰难,天道不仁?
我不动声色转动眼珠,用眼角斜睨。
付渚已经缓过神来,自己在那案前蹲下,埋头缩成一团,黑黢黢的。
都说妖尊闭关隐世,没什么太大的动静,我以为他会是三人中最正常的那个,现在看来并不是。
我无意识地摩挲竹简。
必须得用一次月华天池。
我将注意力放在竹简上,快速阅览内容,并不知道,在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付渚,已经抬起头,抱着膝盖,痴痴地仰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