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转眼即近。
人们涌出殿中,我走在最后,身边是李晏京和清月。
那些雀儿似的少年一排排坐在妖王殿檐上,交头接耳的看着我们。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祝青蚨对妖族而言何尝不是个合适的妖王。
守护妖兽们睨着众人,巳时的钟声准时响起,妖族的古铜神钟声音沉厚,传出数里。
两道盘踞在柱子上的妖兽齐齐仰头,张开嘴咆哮,喉咙的深处积蓄妖力,在钟声敲响第三下时,妖力迸发而出,聚拢于半空中央。
飓风掀起,大家以袖掩面,稍稍露出眼睛。祝青蚨嘴角含笑,眼睛微眯,双手背在身后,发丝飞舞,踏空立于人群最前方。
蓝色镜面般的入口越变越大。
钟声停止时,飓风消失,某种通道大门打开的轰隆声响起,所有人放下手,注视着如长镜般的入口,依稀可见其中模糊的树木。
蓬莱秘境——
开。
祝青蚨侧身让到一边,伸手道:“诸位,请吧,愿大家在蓬莱秘境中都有所得。”
“妖王大气!”
“愿妖族长久不衰!”
“替我们向妖尊问好。”
他们迫不及待地飞身遁入秘境。
我将清月的手拿开,拍拍他的头,嘱咐他:“在这儿好好待着。”
我已经和他简单说过梧言楼的事,他完全可以去找孟竹臣,和杏言、杏梧交交朋友。
可清月轻轻拉住我的后摆,一如既往的不舍,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沉默不语地将手搭在他的脑袋上。
这段时间听了多少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呢?他才化形,能交几个朋友,想必很是担心,否则也不会来到妖族找我。
清月小声道:“郁负雪,你又要走了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我很有用!不会拖后腿!”
前面的人逐渐减少,我匆匆瞥去一眼,很多人进秘境时回头看向我,目光之中难掩贪婪。
“不可以。”我抽出衣服后摆,对清月说,“听话,出来给你带礼物。”
“可是上次你说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微微一愣,能感觉到李晏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两人都看着我。
“……清月。”我皱起眉头。
祝青蚨落在我身边,光明正大地审视着我。妖尊本半点反应也不给,一听名字便答应下来,要说其中没有故事,他是不信的。
可能有什么呢?两人何来的交集?
我摇头,止住话语,祝青蚨的眼神我并不陌生,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但付渚不会对他解释,我也不会。
“没什么,外面还需麻烦妖王您了。”
祝青蚨收起思绪,笑着点头:“哪里,哪里,郁负雪,此番本王希望你得偿所愿。”
李晏京扫去一眼。
我和祝青蚨对视,他轻轻颔首,我便知,他有将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李晏京敏锐地察觉到我有事瞒着他,他传音叫我:郁负雪,你和妖王……
我没有理会李晏京,手下意识地抚过腰间,但铃铛已经被我交付给孟竹臣,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我收回手,径直化作流光遁入蓬莱秘境。
睁开眼,我正站在悬崖边,面前是半破旧的木板桥,前方雾气萦绕,看不见另一头是何地方。
蓬莱秘境不像海底秘境那样,进入会有眩晕迷失之感,看起来也比海底秘境安全许多。
周围间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幽鸣。
咔嚓——
正当我要向前走时,身后传来树枝被踩断的轻响,我扭头看去,一位身着长袍,巨大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躲在树后。
见我注意到他,他猛地一缩,手指扣进树干,指尖用力到发白。
“出来。”我眯起眼睛。
那人又是一颤,往树干后藏了些许,一言不发,看起来随时可能转身逃跑。
“我说最后一次,出来。”
在我心中默数到三时,那畏畏缩缩的人终于从阴影中踏出。
他的全身裹得十分严实,兜帽下的部分脸和全部脖子被暗色连体面具遮住大半,唯一露在外面的是左眼及额头周围。
“你是谁?”
我企图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什么,但这双眼睛像即将熄灭的烛火,给人奄奄一息的感觉。
情绪淡得看不出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个路过的。
一行由灵力勾勒的文字浮现。
路过的?不会说话?
“走近点。”
那人紧握双手,手套皱巴巴的,看起来大小不甚实用,他摇着头,就算做出这样的动作,兜帽也不曾滑落半分。
-对不起,我样貌丑陋,无意惊扰道友,我这就走!
文字消散,那人转身要跑。
我轻弹指尖,灵力化索捆住他的双脚,那人噗通一声,迎面摔在地上,浑身轻颤。
“跑什么,我看起来很可怕?”
那人撑着力气翻身,垂着头直摇。
我想起玄清宗刑台的那个弟子,又摸摸自己这张并不讨喜的冷脸:“罢了,起来吧,你是哪个宗门的,怎么就你一个人?”
这人运气这么差,在秘境直接落单?
-小门小派,让道友见笑了。
我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字,沉默到这人开始局促不安地扯着衣袖,才缓缓笑道:
“哦,小门小派,难怪这副模样。”
我让开路,露出木板桥。
“既如此,道友先走吧。”
那人半失焦般的眼神转向我,像是没反应过来,灵文字颤抖着飘出。
-……什么?
我再次打量起他的身形:“道友,我说你先走,你不是也想过这木板桥吗?既然我们都落单了,不如结伴同行,秘境里还是很危险的。”
那位道友沉默片刻,原本的文字擦除,浮现出新的、稳定的文字。
-听说蓬莱秘境不危险我才来的。
我轻抬下巴指向木桥:“那更没事了,走吧,不然我们换种方法让你走。”
灵文字直接被吓得溃散,他读出我话中的不善,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外袍,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好……好的。
文字慢吞吞飘出一瞬,很快消散。
长桥老旧,踩上去木板吱呀作响,他走得很慢,没有任何小动作,是个小心翼翼的胆小鬼,我收回落在他后背的视线。
“道友的嗓子怎么了?”
我的面前浮现一行字。
-以前出了点问题,这是代价。
“代价,”我轻笑一声,“因果吗?道友,凡事得三思而后行,不能轻易做决定。”
文字更换新的一行。
-多谢告知,我知道的,这是我应得的。
听着倒像是报应,不像交换的代价。
“道友走失,没想过联系宗门的人?”
我们走到中央,雾气笼罩四周,前面的人好像在摇头,灵文字再次逐一浮现在我眼前。
-多谢道友关心,联系过了,说是等秘境结束后自然汇合,他们不会特意来找我的。
-蓬莱秘境真平静,我一路走来,很少遇见危险,外面很多秘境都不如它,还好求得了个名额,差点错过机缘……道友来这儿是寻什么的?妖果、秘籍、还是什么法器法宝?
我放出神识,却被四周的薄雾阻隔。
“……听说这蓬莱秘境里有上古妖阁,里面有不少典籍,你也听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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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听闻。
我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现在知道了,不想进去观阅篆刻吗?应该连普通修士能修炼的秘籍也有,你觉得呢?”
-或许吧,那真好,妖王怎么会给我们白吃的大餐,他会不会密谋什么?
“嗯,”我应和道,“毕竟正魔两方稍有能耐的修士都在这儿,趁机一网打尽,妖族就能独占天下了。”
穿过迷雾,走到尽头,前面的人踏上平面,猛地转头捕捉我的身形,怕我不见似的。
见我站到地面,文字显现,回答我的话。
-应该会,会有人阻止的吧?
文字有一些变形。
“嗯……”
我吐出漫不经心的语调,看向周围,比刚刚来的地方更为宽阔,也不知是走到了哪儿,但这里给人的感觉十分压抑。
同行的人很安静,静静等着我做决断,仿佛在宗门里也是个落尾没有话语权的小可怜。
我的手轻轻搭在腰间暗月剑上,谁料,这人的目光下意识移过去,比起先前的动作,可以说得上是灵动。
“怎么?喜欢?”
那人身形微僵,透着股被抓包的尴尬,话语慢慢蹦出,可见其内心的窘迫与紧张。
-对不起。
他又在道歉。
-我知道你,但我不是那些想飞升想疯了的人,看剑只是好奇……没见过传说中的剑。
“传说中的剑?”我看完文字,慢悠悠道。
文字飞速抹去,新的浮起。
-我没说完整,是传说中白发之人的,你的佩剑,我想你一定很厉害。
我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将话题骤然拉回之前的,他也像是诚实回答。
“声音是代价,脸又是怎么回事?”
-代价。
我点点头,向前走去,手指轻轻敲击剑柄:“代价,嗯,听说蓬莱秘境中有一蓬莱果,可以治愈躯体的伤,没想过?”
-从未,听说过。
“如此斩钉截铁啊。”我意味深长道。
-只是才疏学浅,让道友见笑。
我摆摆手,听着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脚步声,跳跃幅度极大的和他搭话。
从修真界的见闻聊到对我的看法,再从妖王谈到魔尊,最后提及两个与他交情极深、一同长大的人——妖尊和仙尊。
-没听说过。
他大多只是这样回复。
于是我不再询问。
进入秘境,自然不知东西南北分别是何方,要寻找传闻中位于蓬莱秘境的妖阁,得花费好一番功夫。
好在妖阁的描述比“泣株”准确,荒芜之地的尽头,黄昏日落的终点,妖族默哀的安息之地,妖阁满屋知识之后,是历代妖尊的墓地。
一路上危险少有,正如这位道友所言。
相比之下,海底秘境除却仙气缥缈和安静死寂的洞窟,有诸多邪异之处,说是和仙人沾边都像是谎言。
我收剑入鞘,从高处的树藤跃下,摊开手掌,看着手心毛茸茸的果实,半晌后反手塞给身边的人。
而他正看着断成数截、掉落深渊的巨蟒发呆,我的动作再次把他吓了一跳。
“吃点儿?好像可以果腹,巨蟒也吃了,没什么事,看它那么宝贝,想来应该不错。”
-你不吃吗?
他抓着果实抬起头,仅在外的一小块脸对着我,看起来有些呆愣的茫然。
我沉默不语,他被我盯得久了,就会像现在这样,有下意识的闪躲,像是想整个人缩到这件外袍里躲起来。
“……嗯,你觉得我能吃?”
我垂眸看着瑟缩的他,轻声嗤笑,重复道:“妖族吃的果实,你觉得我能吃?”
他的身形定住。